凡煙小說

第1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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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於充分保障患者隱私的考慮,診所裏所有患者的就診都采取預約制,患者在指定的時間過來,而診室裏看完醫生的人則從另一側門出,來看何醫生的人之間很少會碰面。

但今天卻出了個意外。

這天下午,何鳴醫生的候診區和往常一樣,除了導診臺的小姑娘,候診區裏就只坐著一位比預約時間提前一刻鐘到達的年輕男子,他正低頭看著平板電腦上的股市K線圖,邊品嘗著工作人員遞過來的水果,壓低帽檐的棒球帽遮住了他的半張臉,只隱約露出一個線條堅毅的下巴。

這時,候診區的玻璃感應門忽然向兩邊滑開,一位兩鬢略顯灰白的男子來到導診臺前,對前臺的小姑娘點點頭,道:“我找何鳴醫生。”

前臺的小姑娘顯然有些意外,下午只安排了兩名預約的患者,這位顯然不在名單上,但培訓過的她很快就禮貌地問道:“好的,請問您怎麽稱呼?”

“宋博文。”

小姑娘翻看著電子記錄:“對不起,這裏並沒有查到您的預約記錄?”

“有的。”宋博文肯定地點點頭。

“可是……”

小姑娘剛想說什麽,這時前臺的電話突然響起,小姑娘接起電話。

“何鳴醫生?啊,好的。”小姑娘在點頭回應時瞥了一眼宋博文,又飛快移開視線:“明白了,好的,好的。”

小姑娘掛了電話,對宋博文道:“宋先生,這邊請。”

在窗邊坐著的年輕男人在宋博文進門時壓了壓帽子,無聲地聽著這一切。

不過宋博文完全沒註意到角落裏的青年,他順著小姑娘指的門推了進去。這是一個近五十平的診室,進門後首先看到的是一個高達天花板的長形魚缸,裏面五彩繽紛的熱帶魚悠游來去。繞過魚缸,才真正看到診室裏的樣子:以白色為主色調的診室裏,綴以淺藍色的裝飾,給人幹凈而舒緩的印象。診室裏有醫生辦公桌、B超檢查床、和一個碩大的墻體嵌入式顯示屏,可以通過視頻的投放,清晰地向前來尋求幫助的患者展示治療的細節。

“你這地方布置的還不錯。”宋博文忍不住誇了一句。

診室辦公桌前站著一位中等身材的男人,深棕色的短發一絲不茍地服貼在他頭上,看出主人一定花了大量的精力對其進行打理。實際上,他今年已滿了六十歲,但由於適宜的體育鍛煉和保養,他臉上幾乎沒怎麽留下歲月的痕跡,讓他看上去像四十歲的中年人一樣——這位則是診室甚至這家診所的主人,梁家前任的禦用醫生:何鳴。何鳴沒有看向來人,而是看了一眼桌上的時間,繼續收拾著桌上的病人檔案,一邊道:“十分鐘,你只有十分鐘的時間,我的下一位患者馬上就要進來了。”

“唉老何,別這麽不近人情,怎麽說,我們也有大半年沒見啦。看來還是像你這樣跳出來自在,哪像我,一把年紀了還要夾在陳墉和梁董之間,想做個研究都不得自在。唉你說陳墉當了那麽多年院長,也該知足了,還要爭些什麽,真叫人搞不懂……一想到將來還要多一個性情飄忽不定的少東家,我就更有辭職的想法了。”

“你來我這就是為了吐槽?我這裏可不是心理咨詢室,你有事就說事,沒事趁早走,少耽誤我工作。”

“哈哈,好,那我就直奔主題了。有件事想找你參謀一下……你說,如果有人悄悄去拿了自己的幹細胞,會拿去做什麽?”

“這麽基礎的生物考題,你跑來問我?”

“對,我知道可以做很多事,比如生病了可以治病,沒生病的可以強身健體,甚至可以用於無聊的美容……但這些都是法定的,那有什麽原因,是會讓那人私自去取、甚至在被揭穿後面對質問也不開口呢?”

“那人是你們研究院的?”

“算是吧。”

“那原因就多了。也許他不滿意自己現在的身體,想□□個更年輕的自己來玩玩——誰知道呢,生物實驗室裏最不缺的,就是怪咖了。如果你真的好奇,去他實驗室裏看看不就知道了。”

“嗯……其實這個人的身份,是我來找你的主要原因。他是……天樞。他讓我不要揭露這件事,為此還放出了威逼利誘,你知道我這個人一向沒什麽主見,他又是少東家,我就應付著答應了。但我回頭一想,又有些擔心,他畢竟年輕,如果真做出什麽錯事,就不好了。”

何鳴的臉色沈了下來,似乎陷入了某種沈思。大約過了半分鐘後,他道:“這事你先不要管,我改天會找他談下。”

“可他讓我別說出去……”

“呵,沒事的,”何鳴臉上露出一絲不以為然,宋博文甚至從中看出了一點嘲諷,只聽他的這位老同學勸慰他:“他說的別說出去,只是讓你別告訴梁峰罷了。”

“為什麽?”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時間到了,你快點從那扇門出去吧,別耽誤我工作。”

何鳴不分由說地將人趕出去後,在繼續他的工作之前,在備忘錄裏加了一行,上面寫著幾個意味不明的字符:“LTS02”。標記完之後,他才按了導診臺的電話,道:“雪莉,請小陸先生進來。”

半分鐘後,一個身材頎長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不同於剛剛對著老友時的那副不待見的表情,何鳴此刻笑容慈祥,好像看著一個親戚家的小輩:

“陸寬,好久不見!”

☆、第 24 章

走進來的男子這時已摘掉了棒球帽,露出刀削般的俊朗五官——來人正是陸寬。對他來說,從小見到大的何醫生是少數幾個會讓陸寬全然信任的人之一。

陸寬的母親是何鳴的同學,也是何鳴的患者——雖然那時的何鳴還是梁家的專屬醫生,但偶爾也接點私活。尤其當老同學兼初戀情人淚眼婆娑地來找他,尤其哭訴的還是她丈夫的精子活性很低、難以讓她受孕時,何鳴自然二話不說地接下了這份活,甚至在完成了人工授精後,面對她提出的原本需要額外審批的基因修飾請求,他也沒怎麽猶豫就順手做了——誰讓她用的是這樣的理由:“不想讓自己的兒子像丈夫一樣,是個弱雞的體質”,作為被她依賴的前男友,何鳴表示他根本就沒法拒絕這樣的請求啊。

此刻,何鳴看著人高馬大的陸寬,心裏頗為寬慰:這個孩子不止是舊情人和他前夫的孩子,也算是他的孩子呢,他身上每一處優秀的地方,也許都源於他的功勞。

“最近身體怎樣?有哪裏不舒服嗎?”

陸寬聳聳肩:“一切都很好,和以前一樣,保持著每天近一小時的運動量,可是即使跑一萬米,也還是讓我覺得體內的力氣沒處使。”

“聽上去不錯。”

陸寬卻露出了一個苦笑:“可我有時卻在想,我是不是選錯職業了。目前的工作對我來說,似乎□□逸了,也許我該去當特種兵,或去參加維和部隊。”

何鳴笑了:“可以考慮,你知道嗎,和你有類似情況的一個人,他可是一手創建了一個地下部隊。哦不,你媽如果知道我這樣慫恿你,她一定要氣瘋了。”

陸寬卻來了興趣:“和我一樣的人?這樣的人有很多嗎?”

何鳴搖搖頭:“我可沒說你們一樣,你們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陸寬難得像孩子一樣,又追問了兩句,但何鳴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肯說了,像個老頑童般在嘴唇上做了個拉上拉鏈的動作。

“雖然情況很好,但按照慣例,我們還是做個檢查。”

何鳴起身,走到檢查臺前,在一臺半人高的儀器前設置參數。診室裏沒有鋪地毯,而是和醫院一樣,塗上了一層淺色的橡膠,下午的陽光從診室一旁的百葉窗投過來,穿著白大褂的何鳴在橡膠地板上投下了半道身影。

神色一直放松自如的陸寬,臉上的表情忽然嚴峻了起來——隨著何鳴將檢測儀移了個位置,落在地面上的陽光區域也發生了改變,只見何鳴辦公椅不遠處的地板上,伏趴著一只金龜子,在陽光下反射著金色的光芒。

陸寬走了過去,用手帕隔著將它捏起。

果然。雖然比餘舟送他的那只更栩栩如生——似乎在外殼上塗了一層仿生材料,但假的終究是假的。何鳴這時設置好了參數,舉著一只連接橡皮管的針頭轉過身,剛想說什麽,在見到陸寬手中的“金龜子”時驚呼出聲:“天哪,診室裏怎麽會放進這種小昆蟲?哦,看來整個診室要重新消毒了!”

陸寬捏住尚在“掙紮”的小東西,稍一用力,原本圓鼓鼓的“金龜子”立刻就變成一個扁扁的小鐵片了。他想了想,有些遲疑問何鳴:“何醫生,您最近是否遇到了一些麻煩事?比如說惹了誰?”

何鳴微微皺眉,畢竟是在梁家出入過的人,他立刻明白了陸寬的意思,他走過來仔細看“金龜子”,也察覺了一些不同。然而他卻想不起有誰會對付他。

“應該沒有。不過這樣問,一時間我也想不出什麽。”

“……剛剛進來的那位先生,不是您的患者吧?”

“不是,他是我的一個老同學。你是說他?不不,博文他不會做這種事。”

“我只是隨口問問,並沒有特指什麽……也許,這個’金龜子’原本跟的是他,只是中間出了點紕漏,才落在你這裏了?”

何鳴默了默,道:“那家夥最近倒是惹了一只小獅子。看來我得提醒他,盡快放開這件事,別插手。”

陸寬見他有了頭緒,也不再說什麽,只是在取得同意後,將捏成鐵片的小“金龜子”收了起來,準備帶回去給餘舟看看。想到青年對著這些小玩意時認真的樣子,陸寬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

站在餘舟家門口,陸寬在等鐵皮管家來開門的時間裏,把玩著金龜子壓成的小鐵板。青年說下午會在家裏做燒烤,讓他留出肚子過來,還說會給他介紹一個朋友,會是誰呢?

前來開門的人卻讓他一楞:亞麻襯衫搭牛仔的休閑穿著雖然和上次見面時西裝革履的精英模樣迥然不同,但這個人……分明就是梁天行無誤。此刻他對門外的來人揚起熱情的笑容,招呼道:

“嗨,就知道是你。”

陸寬卻有些反應不過來:“梁先生?”

“上次說好了,叫我天行就行。快進來吧,我們已經開吃了。”

陸寬眉心微不可見地攏了一下:對方的語氣中隱現的主人氣場,讓他多少有些介意。他走進屋子,先是聽到了從露臺那邊傳來的笑聲。

“鐵皮!你辣油刷太多了啦,我們都吃不了這麽辣的。”這是餘舟的聲音。

落地窗外,被熱帶植物環繞的露臺中央擺放著一個燒烤架子和食物料理臺,鐵皮管家正有條不紊地往架子上放食材,平常只有兩條機械臂的鐵皮君此刻延展出第三只手,機械臂末端安置著一個油煙吸收器,儼然是一個移動的抽油煙機,將烤架上不時飄出的煙霧席卷了進去。不過對於這種新奇的設計,陸寬沒去細看,他的註意力全被邊上桌子旁的兩人吸引了。

一旁的陽傘下,餘舟坐在小圓桌旁,指點著鐵皮管家的動作。而另一個男人坐在他旁邊,背對著落地窗坐著,從陸寬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個寬闊的肩膀,以及餘舟與他說話時,臉上全然放松的笑意。他走了出去,想一探究竟,卻在見到男人的正臉時,徹底楞住了。

餘舟見他出來了,向他招手的同時,眨了眨眼睛,仿佛正醞釀著什麽惡作劇:“陸寬,你猜猜哪個才是梁天行?是站在你身後帶你進門的那個,還是坐在椅子上的這個?”

陸寬反覆看著兩人,從發型到五官,甚至眉峰上起伏的弧度,都如出一轍,只是他身後的這個配合著餘舟的玩笑,斜靠在門樞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任他打量;而休閑椅上的則在看到他時點了下頭致意,然後就垂下視線,專心剔著手上的螃蟹,將細白的蟹肉剔到水晶碟上。他分辨了好一會,心中卻暗暗驚奇,他已猜到其中一個應該是梁天行的拷貝子,但這樣將堂而皇之地拷貝子帶出門,甚至像普通人一樣拜訪朋友,簡直是難以想象的。

他看向門口的男人:“我猜你是梁天行,對嗎?”

“哈哈,為什麽是我?你確定嗎?”

陸寬舉手投降:“不,我並不確定。”他說了實話。直覺上,雖然一個站得沒個正形,一個挽著袖子剔螃蟹,但氣勢上卻旗鼓相當,不像他兩個堂哥的拷貝子,眉眼間總有幾分怯懦和不自信。

“哈,恭喜你,你猜的沒錯,”靠在門框前的人走了過來,笑道:“我是天行,他是我兄弟梁辰,你可以把他當做我的雙胞胎兄弟。”

天行邊說著邊在餘舟另一側的椅子上坐下,陸寬見狀也走了過去,拉開餘舟對面剩下的那張椅子,坐了下來。

這時鐵皮管家端過來一盤烤好的羊肉串,餘舟先伸手撥了撥,將塗滿辣油和沒那麽多辣油的分開放,然後挑了一支看上去沒那麽紅的,卻被旁邊的梁辰止住了。他把盛滿蟹肉的碟子推到餘舟面前,說:“先吃這個。”然後起身站到鐵架前,接過鐵皮君的活親自塗抹醬料。餘舟吐槽著:“吃螃蟹就是要邊剔邊吃啊,你都弄好了我還有什麽樂趣?”雖然嘴上這樣挑剔著,但還是不客氣地舉起了叉子。

陸寬有些意外,雖然餘舟平時對周圍人的一切好意都接受地理所當然,但吃別人親手剔的蟹肉……似乎有點過了。他沒來的及細想,就聽天行問他:“你有拷貝體嗎?”

“啊?沒有。”

“沒有嗎?”天行摩挲著下巴,似乎有些不相信。

陸寬想到梁家應該掌握有所有的拷貝子數據,不在意地繼續道:“我家的兩個堂兄弟有,不過到了我爸這裏就沒繼續要了,可能覺得沒必要吧。”

說到這裏他忍不住看了眼烤架前的男人,總覺得當著一個拷貝體的面,這樣的話題有些奇怪,正想換個話題,卻聽天行道:“是沒太大必要,有個拷貝體還挺麻煩的。通常而言,都是多了一個可以被人牽制的弱點。”

陸寬對他的評價有些驚訝,卻聽他笑得一臉得意,繼續道:“除非他們的拷貝體,和梁辰一樣強大。”

這時梁辰走過來,將一把飄著香氣的烤肉串放到桌上,順勢坐回自己的座位,餘舟拿起兩串扔到天行面前的盤子上,沒好氣地道:“吃吧你,無端端說那些事幹嘛?壞我胃口。”

陸寬想起,餘舟似乎對□□的拷貝體一向沒來由的反感,不由地瞟了一眼梁辰,卻見他臉上毫無介懷的樣子,反而不動聲色地將調好的蘸料碟子放在餘舟方便的地方。

陸寬的笑容裏出現了一絲僵硬。和剛剛天行給他開門時一樣的不舒服從心底冒了出來。他側過頭,覺得相比之下,雖然是同一張臉,但還是兀自埋首只顧自己吃的天行看上去沒那麽礙眼,便問他:“聽說你們小時候就認識?”

“嗯,算是吧。雖然見的不太多,但偶爾也會一起玩——不過主要是阿辰啦,我可不耐煩陪他。”

陸寬還想再問,卻被餘舟打斷,他帶著些忿忿的語氣道:“就算你要陪我,我還不樂意呢。你不是說有話和陸寬說嗎?快點說完快點走,省的在我這裏兩看兩相厭。”

天行無奈一笑:“哪有你這樣說話的,陸寬才剛坐下。都像你這樣急性子連飯都不讓人吃,生意沒法談了。”

陸寬卻沒什麽吃飯的胃口,擺手讓他直言。

然而聽到的話卻讓他大感驚異:天行想通過他的手,從梁峰那裏買到部分研究院的理事權。

“可是,梁峰不是您的父親嗎?”

“對,”天行露出一個苦笑,道:“但研究院將來只會交給我弟弟……其中細節,不足對外人詳述。但我確實需要這部分理事權,我父親肯定不會轉給我,但如果是你,一個科技投資界廣泛撒網的新星,這事說不定能成。”

見陸寬陷入思索,天行拍了拍他的肩,道:“我不指望你立刻就給個回覆,況且這事也不急,現在梁氏運行地好好的,我們就算捧上整座星球的財富,老爺子也未必會願意交換。今天先好好吃、好好玩,如果不是餘舟這個大嘴巴,我原本還想好好挑個適合的時機,再和你談這事呢。”

陸寬揚了揚嘴角,但看到餘舟向天行扯鬼臉的樣子,自己都覺得自己笑得勉強——連這種涉及繼承權的商業機密都能隨意告訴餘舟,看來他們的交情比自己預計的要深多了。此時桌上坐著的四人,梁辰給餘舟倒果汁,天行和餘舟說著毫無營養的扯皮話,唯有自己,像是局外人一樣。

☆、第 25 章

幾人吃完燒烤後,最先離開的是天行。

他伸出手在餘舟頭上揉了一把。“拾一在樓下等我了,先撤了。”

餘舟打開他的手,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卻隨即站起。

“我送下你。”

天行張了張唇,似乎想說什麽,最後只是笑了下,跟著青年走了出去。

陸寬在旁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發現在天行面前,餘舟看著似乎更容易生氣的樣子,卻也比平時更為放松。這讓他……有些說不出的嫉妒。

鐵皮管家還在窗外的露臺上做著最後的收尾工作。屋子裏就剩下他和梁辰。梁辰靠在沙發上,盯著客廳的電視看的入神。陸寬好奇地看了眼屏幕,上面正播放著青年最喜歡的魔幻大片。

也許是因為晚上吃的是燒烤,他喉嚨有些幹燥,他咳了咳,道:“你們的關系很好。”

他用的是陳述句。

梁辰的視線沒有離開電視,只是點點頭,沒有回聲。

之前燒烤時,陸寬就發現了,雖然梁天行和梁辰兩人的五官一模一樣,但性格卻截然不同。天行更善談,對人際往來那一套深谙於心,而梁辰的話比較少,甚至可以說,他幾乎沒有與人交談的願望。不過,即使他說的很少,卻還是讓陸寬很在意:吃飯時,只要餘舟剛動一動眉毛或手指,梁辰似乎能讀心般提前知道他的需求,主動遞醋、擦手或倒水。更讓他介意的是,餘舟對這一切習以為常,仿佛他天生右手邊上就有個人為他打點一切似的。而和他相處過一段時間的陸寬卻知道,青年看似大大咧咧的樣子,其實挑剔的要命,不喝別人遞過來的水,不用別人經手的毛巾。所以,當他看到餘舟隨意地伸出手,讓梁辰幫他擦幹凈時,他已經出離震驚、甚至有些憤怒了。

兩人各自坐在沙發的一角,默不作聲地看著電視,直到餘舟推門進來。

“他走了?”梁辰問。

“嗯,拾一開的車。”

餘舟看到沙發上的陸寬,似乎有些驚訝:“你還在啊。”

陸寬的心被他語氣中的意外突兀地紮了一下,一種無法言說的疼痛攫住他,心臟仿佛無法跳動。然而在下一刻,當青年挨著他的左手坐下時,心臟又開始跳了……跳的越來越快。

“太好了,我剛好做了個東西想讓你看看。”

餘舟點開手中的平板電腦,跳出一個大腦的三維模型。

“這個本來是下周周會時,我和克萊恩教授他們會討論的事。但我想提前給你看下。你看,我們已經初步解出了大腦電信號的轉譯系數,下一步,我們可能要選定一個方向主攻。你知道,大腦的不同區域,負責不同的功能。”

餘舟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大腦的模型隨著他的動作而轉移。

“比如這一塊,是負責四肢動作的,如果進行精確捕捉及轉譯,就可以在機器上原樣覆制出大腦所想的動作。據我所知,軍部一直在攻研這一塊,以研發出完美契合大腦命令的假肢,以及遠程機器人——所以這點我並不推薦,因為很難超越早就投入研發的軍方。”

在餘舟講解時,隨著他手指在模型特定部位的輕點,顯示屏另一邊跳出相應的應用前景。

“而這裏,負責的是空間記憶,連接上這一塊,則能見到他去過的所有地方。”

青年的手指繼續滑。

“這一塊則是負責視覺圖形的,假如連接上的是一位設計師,他可以不用再繪出他的設計,只需要在腦中盡可能詳細地想象,連接上的計算機自然會呈現出他想象中的作品,同樣的,如果連接上的是一名畫家,也能以同樣的方式呈現出他心目中的畫作。”

陸寬聽的入了迷。

“而這裏,”餘舟停頓的時間有點長,陸寬忍不住追問道:“這裏一塊有什麽功能?”

“它主要負責語言表達,如果能連接上這一塊,就能聽到對方想說還未說出的話……是不是很棒?”

陸寬深吸了一口氣,被他描繪的藍圖震驚了。

“這些都能實現嗎?”

“技術上能實現,只存在時間上問題。但估計倫理委員會那邊夠嗆。”

“嗯?”

餘舟在大腦模型上畫了一個圓。

“這些都是灰色地帶,有不少還是雷區,單是想做研究就要獲批了。如果人類肆無忌憚地開發大腦、用同類的大腦做實驗,最後很可能會走上技術的極端,研發出一些對人類不利的成果——倫理委員會就是把握研究方向的一個存在,決定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雖然有不少實驗室都是私下做實驗,但如果一個項目想將結果公之於眾,在商業上進行推廣應用,一紙批文還是需要的。所以接下來究竟做哪個方向,我們必須慎重選擇。估計等我們梳理出條理後,克萊恩會請你過來做決策。”

陸寬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麽,猛的看向沙發另一側的人——在他們對話的時候,梁辰一直坐在一側,只是他看著屏幕上的電視,似乎對這邊毫不關心一樣。

餘舟註意到他的視線,笑道:“放心,阿辰不會亂說。”

陸寬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

“這畢竟是研究所的公事,以後不能在外隨便提起。”

“哈哈,你不會以為我違反了員工手冊吧?放心,我剛剛對你說的,是全世界的腦科學研究者都知道的事,只是向你解釋一下現有的常識而已。”

陸寬越過餘舟緊挨著他的腦袋,去看邊上的梁辰,餘舟見他面帶慍色,便用腦袋去拱他的肩膀,還想再說什麽。然而一直安坐如山的梁辰卻忽然伸出手,提起他的後領拎了起來。餘舟愕然地看著他,梁辰松開他的衣領,冷著一張臉道:“你哥說的你都忘了?都這麽大了還像孩子一樣,坐沒坐相。”

餘舟皺了皺鼻子,卻沒反駁,接下來果真安分了許多。端端正正坐著和陸寬解釋:“我就是做了個模型,想提前和你炫耀下啦,具體的到時候克萊恩會和你說。”

被梁辰這樣一打岔,陸寬的臉色更難看了。只是餘舟卻不再去註意他的反應,關了平板電腦上的程序,從沙發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自己的工作臺前,亮起了臺燈。

露臺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城市天際線被燈光熏成一道瑰麗的玫紅色——這通常是陸寬要回到自己那邊的時間了。

果然,餘舟開口了,“我要趕點工,你們自便啊。”

陸寬看了一眼梁辰,見他沒有動身的意思,摸了摸口袋裏被壓成鐵片的“金龜子”,咳了咳。

“那,我先走了……明天來接你。”

“好,別忘了想吃什麽早餐和鐵皮君說下。”

陸寬心裏一暖,連帶著對梁辰說話的語氣也緩和了許多。“梁先生,一起走嗎?”

梁辰擡頭,臉上有種忽然被點名的迷茫。

餘舟笑了:“不用,讓他看完這一集吧。他沒看完之前,我們趕都趕不走的。”

陸寬看了一眼兩人,沒說什麽,開門退了出去。

房間裏,電視中機甲大戰的轟鳴聲響徹近兩百平的房間裏,餘舟卻仿佛絲毫不受影響,他眼睛上戴著高倍數的目鏡,在燈下仔細做著自己的手工活。大約過了半小時後,他為一只全新的“金龜子”焊接上最後一塊鱗片,緩緩舒出一口氣。然後他摘下目鏡,從鐵皮君備好的果盤上挑了個蘋果,邊咬著,邊點開電腦屏幕上的一個圖標,輸入密碼,接著窗口上立刻劃分出幾個區域,每個區域同時播放著不同地點的監控視頻。

他漫不經心地快進著視頻,直到窗口中出現陸寬時,他楞了一下,重新調節播放的速度聽了一遍。

“陸寬和何醫生?有意思。”

不知什麽時候,梁辰站到了餘舟身後,和他一起看屏幕上的視頻。他臉上並沒有意外或懷疑,只是將手放在餘舟肩上,像捏小貓的脖子一樣捏了捏,問他:“你看過我和天行嗎?”

“當然。”青年像是在談論中午吃了什麽一樣,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著欠揍的話。“我肯定要先看過你們所有人才敢回來啊。都過了十年,誰知道你們現在是什麽樣子。萬一你還像以前一樣維護那個’天樞’,我出現在你面前一定會被你捏死吧。”

“不會。”梁辰頓了頓,道:“他不是你。”

“可是他也很優秀,好多人都喜歡他……你不知道,這幾年裏他收到的情書都比我多一倍呢。”

梁辰順著他的頭發,半開玩笑地道:“差多少?我幫你補齊。”

餘舟掙開他的手,不滿地嘟囔了一聲,“才不要來自哥哥的安慰信。”

梁辰笑了笑,不說話。

☆、第 26 章

吳媽在樓道中小步穿行著,端著新煲好的湯敲開了二少的門。和往常這個時點一樣,梁天樞靠在椅背上,緊閉的眼睛上,綿密的睫毛如風中蝶翼般輕顫著。吳媽輕輕推門進來,想把湯盅放在桌上,突然的,一聲低沈的聲音止住了她的動作。

“出去。”

吳媽站在原地,以為自己聽錯了——二少平時極少生氣,也不會下這種突然的指令。

“出去!”

直到第二聲傳來,吳媽才確認了這的確是二少的話。雖然驚訝,但她還是快步退了出去。在合上門的瞬間,她的手還沒來得及離開門,隔音效果極佳的墻裏,就傳來一連串重物摔落的聲音。吳媽僵硬著姿勢好一會,確定裏面沒有傳喚她的需要,才輕聲下了樓。

房間裏,桌上的書、電腦、筆筒全被摔到了地板上,梁天樞站在書桌前,顫著手捂住頭。平覆了幾下呼吸後,他放開手,重新戴上眼鏡,望著對面墻上的瓶中船,用一種催眠的聲音緩緩道:“你就是梁天樞,獨一無二的梁天樞。”

然而在心底,一個聲音卻不可控制地冒出來,一遍遍重覆:“你是誰?……怎麽會長得和我一樣?”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男孩時,對方質問他的話。

男孩和他長得無一處不相似,卻也無一處不比他更耀眼。他隔著一扇窗,看著男孩在梁鋒的懷裏撒嬌,肆無忌憚地揉捏梁鋒的臉,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的臉可以笑得那麽好看,也第一次發現,原來父親可以笑得那麽開懷。這就是普通孩子和私生子的區別嗎?他看著那張一模一樣的臉,心中卻生不出嫉妒——那時的他以為自己只是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從周圍人口中,他知道自己還有兩個哥哥,其中的小哥哥不止是和自己同一天生日、而且長得也很像他。

有多像?偶爾他也會好奇,盯著鏡子中的自己瞧,想象那個小哥哥的樣子。

從很小的時候起,每隔幾個月他就會被帶到梁鋒的辦公室裏,和“父親”相處上一兩個小時。小的時候由於沒有其他人做對比,他並不覺得這種父子模式有哪裏不對。在他居住的房子裏,有疼愛他的李叔,有做飯很好吃的麗莎阿姨,他以為其他孩子也是和他一樣,和“父親”分開住的。直到後來上了學,接觸到更多孩子,他才發現一切都不對。

原來其他孩子都是有爸爸、媽媽和家人的。

原來家人是會將孩子如珠如寶地寵在心裏的。

他默認了自己是個私生子,從小被父親養在別處的私生子。

這讓他的性格更沈默了,卻並沒有讓他滋生出仇恨、嫉妒的情緒。就像沒有人教他去愛一樣,也沒有人教他去仇恨、去嫉妒。他只是難受,並在每次探訪父親時更加小心翼翼,覺得渾身不自在——眼前看上去無所不能的男人,並不是他名義上的父親呢。於是盡量縮短探視的時間,卻在平時,更加關註梁家的新聞。他知道自己有一個出色的大哥,年紀輕輕就在商界嶄露頭角,而那個和自己同一天生日的小哥哥,梁家似乎把他保護地很好,和大哥相比,幾乎從不見報,這讓他更為好奇。

直到十一歲那年,在一次例行的探訪中,當父親正詢問他最近的成績時,不知怎麽回事,那個“小哥哥”突然跑來梁鋒公司了,匆忙之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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