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

熾繁站在甘露殿前，宮殿高偉，琉璃檐既深且遠，又一次覺得自己被隔絕在李玦的世界之外。上一次，是她被他從蜀州強接到長安時。那天她也是這樣站在這裏，對著萬眾矚目的他，仿佛並不真正相識。

也許他們之間一直隔著命運的大河，她曾以為可以同舟，卻原來只是短暫的交匯。

他的身體果無大礙，只是不知為何昏迷未醒而已，換值的醫官們匆匆步下玉階，神色已不覆當初的惶恐。赭紅碧綠的醫官袍被雨氣激得飛揚，在暮色裏像一群歸鳥。與她擦肩而過時他們微微側目，眼神晦暗難明。

熾繁視若無睹，昂臉筆直站著。她從不是猶豫不決的人，說走就是要走，但有一瞬間，她竟然只想沖進去，告訴他，她什麽都不管了，什麽外侵內亂，什麽後宮爭鬥，她都不管，她只信他，只要他。

忽然之間，一陣悶雷從西南天際隆隆滾來，雨仿佛小了一點，而風起青萍之末，吹起她的裙角和發絲。剛才在清涼殿所受的痛楚又清醒過來，像壓在她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忽然張口對甘露殿敞開的大門道：“六郎……阿玦，我走了。等你醒來，會發現一切安好。我已盡力。不要找我。因為我不想成為第二個太真，”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也不想他，成為第二個你。”

一道紫色的閃電劃破天空，如天空猙獰的傷痕。

阿愚在前面提著玻璃瓦燈，無數雨絲撲向那小小的光明。熾繁盯著那亮，盯得眼酸。脖頸和後背都僵硬，仿佛他的目光在追隨著她，挽留著她。

她咬咬牙：“阿愚，怎麽還不到銀臺門？”

阿愚默默回望她一眼：“娘子，我們才出了銀臺門啊。”

熾繁悚然一驚，才發現前面就是自家馬車，而自己已在宮墻之外。腿腳還在走，魂魄卻不知去了哪。

一隊金吾衛肅整而過，明光鎧與佩劍隨著步履摩擦，一股傲然殺伐之氣。為首的那個，紅纓玉面，投眼過來，卻仿佛冷哼一聲決然而去。

熾繁默默看著，阿愚卻恨地跺一跺腳：“什麽人哪！六親不認！”原來尉遲武恭今夜恰當禁衛總領之值，因為堂姐熾繁害聖人受傷的事，他自謂亂了根基，所以不但劃清界限還要格外要表現，親自帶一隊巡邏。

熾繁未語，徑自上了馬車。

阿愚陪她坐下，憤憤道：“我都不想去蜀州了！我們為什麽要走？何不留下來和他們鬥？和皇後鬥，和郭昭儀鬥，和尉遲武恭，和媚川，和那些腦滿腸肥的皇族好好鬥—— 聖人心中只有你，未必我們會輸！”

熾繁看她一眼，清晰道：“我不是怕和他們鬥，我是不想帶孩子在那樣的心境裏生活，也不想再起任何事端。阿愚，內心的平寧才是真正勇敢。我不想記恨他們，因為累的是自己。”

阿愚看著她的腹部：“可是……”

熾繁面上帶著惘惘的微笑，卻嗓音決然：“你怕做不好阿姨麽？我們能照顧好他的。”

阿愚不再說話，只扭過臉去偷偷擦掉眼淚。早知如此，還不如早早回蜀，免得如此傷透徹才離去！

尉遲府前，幾個家奴一見馬車忙奔跑過來，面帶焦灼之色：“娘子，有客！”

熾繁下車：“不見。”她回頭對阿愚：“我累了，扶我回後園。”

家奴有些為難，忙又道：“娘子還是去看看吧，韋將軍和媚川娘子都在，像是在鬧什麽呢，媚川娘子一身的血，看著簡直不祥啊！”

熾繁猝然站住，“那還不快去請醫官？”家奴囁喏：“沒有韋將軍的話……”熾繁斥道：“去！”自己忙向前庭客廳走。

原來韋晟聽到熾繁的有孕的消息又奔回尉遲府，不料媚川受著重傷，還硬是跟了過來。

燈火通明裏，媚川倚坐在蓮花柱礎旁喘息微微，侍女盼兒在邊上掩面痛哭，韋晟已不耐到極點，手搭在佩劍上，怒目向外，似乎在焦急等待什麽，一看到她，神色劇變，立刻迎上來。

熾繁的眼先看到一片紅，是媚川腿上的紅。簡直血肉模糊，卻只簡單地包紮過。她有孕的人，難免一陣眩暈，忙站定了：“醫官就來。怎麽弄成這樣？”

韋晟一把扶住她：“她說的可是真的？”

媚川帶血的嘴角牽起一個冷笑：“你若不應我……”她喘息：“我就告訴皇後與晉王，讓他們來給尉遲熾繁驗明正身。他們恐怕，容不下這母子倆吧。”

韋晟一窒，嗖地拔出劍來：“你敢！”

媚川無畏地看著他，那眼神分明是：你試試看。

韋晟的劍鋒沖出，熾繁急忙扯住他的手大喊：“不要！”

他回頭看她，燭光下她又蒼白又憔悴，纖細可憐，一腔怒火頓時化作心痛、悲哀：“你真的有了他的孩子？尉遲熾繁，你做這些，值得麽？”

熾繁不答，只緊緊抓住他的手：“韋大哥，媚川是我妹妹！”

韋晟卻將劍指得更高：“這個毒婦，今日留不得了。她出去，定然會害你。”

媚川仰面吟吟笑起來。“不錯。要麽殺了我，要麽留我在你身邊。否則，我就是會害死她。你只能選一樣。”

韋晟立眉：“毒婦！”手下出劍，盼兒嚇得尖叫，熾繁急得腦中一片空白，直接抱住他的手臂跪下了。

韋晟堪堪在媚川臉前收住劍鋒，忙擲了劍扶起熾繁。

熾繁似乎使盡了力氣，還勉強站直猛看向媚川道：“你夠了！實話告訴你，我很快就會離開長安。塵歸塵，土歸土，一切都會歸於平靜。皇後也好，晉王也罷，都沒必要再出手了。你也別再胡鬧了！”

媚川覷著眼盯住她，像是要鉆研她這話是真是假。熾繁的眼光明凈執著，分明坦然，媚川看看護在她身後的韋晟，他的姿態那樣觸目。媚川不禁咬牙道：“尉遲熾繁，你想跟韋郎走？懷著另外一個男人的孩子，你還有廉恥麽？”她掙坐起來，“還有，你別以為你走了就清凈，我告訴你，有人說，皇後肚子裏的孩子是晉王的，江山易主，就在眼前。聖人的死期不遠了！他們不會讓他再醒來。”

熾繁略怔了怔，立刻道：“不會。宋華陽愛的是聖人。我不會看錯。她只會輔佐他，而不是晉王。”她沈沈又道：“阿媚。”

媚川一愕，許多年沒人這樣叫她，只聽熾繁繼續道：“阿媚，尉遲府我已賣了，還有我手上所有土地買賣。現在，世上再無尉遲世家……我們，就不要再鬥了罷。你好好的，姐姐已照顧不了你了。”

媚川還未答言，熾繁又回身向韋晟道：“怎麽辦，愛一個人，就像是欠了她一樣，總要被她各種要求——我還有一事相求，就是請韋大哥無論怎樣，別殺了我妹妹。她心裏也受了很重的傷，她愛你，只是不知道該怎樣愛。”

韋晟默然，便是應允了，停停又道：“我已叫人守著尉遲府了，我也搬回來。你放心沒人能傷害你。下來，你去哪裏，我送你。”然後呢？韋晟握緊雙拳，心內一片哀傷。

熾繁一笑：“你們都走吧。阿愚，醫官到後，你陪著媚川家去，上好藥再回來。韋大哥，你也請吧。讓我靜一靜。”

韋晟忽將她拉進懷裏，緊緊摟住，熾繁已沒力氣掙紮，卻覺得他的氣息熾熱陽剛，像將源源不竭的活力輸送給她一樣。

她閉閉眼，心裏更添一份傷感。“走吧。”

甘露殿中，妙常垂首站著，手中托著一青玉小瓶，正往藥湯中倒什麽。

“住手，”宋華陽忽道，“這是最後一次。明日開始，就讓他慢慢調息醒轉罷。

妙常點點頭，又忍不住道：“可尉遲……”

宋華陽涼涼一笑：“已不足為慮。”她坐到榻邊，手指緩緩撫摸過李玦玉雕樣的臉，從眉骨，到鼻尖，到淡紅的唇，再到喉結：“聖人一醒，就叫晉王來同喜。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妙常神色一凜，泫然欲泣：“已準備好了，殿下，此事深險。聖人若知道您為他做的，真該永生永世將您捧在手心啊！”

宋華陽微微點頭：“是的，是的。快醒來罷。”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不好。。。還是要白天寫啊，寫的這麽困肯定不好。。啪啪打臉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