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蛟殺

關燈
“行人莫聽宮前水,流盡年光是此聲。”

雨在車窗外滔滔濺濺,禦溝漲漫,八寶七香車正往皇宮趕去。晉王李玏面白身修,束藍田玉冠,著紫金相間蛟紋襕袍,此刻似乎感慨良多:“驥奴,這禦溝承載了多少人的歲月、夢想,只為了往宮墻內多走一步。”

坐在他對面的小世子不過三四歲,小名驥奴,生得粉雕玉琢,眉目竟極肖似其祖父明玄聖人,這時道:“怎麽叫要多走一步?”

晉王微笑道:“平凡子弟,往大內多走一步,就多一份榮耀。你生為天潢貴胄,自然非那些人可比,可以徑直走到甘露殿前。但再往前,卻也不能了。”

世子疑惑道:“為什麽還要往前?往前有什麽好處?”

晉王攜了他幼嫩的小手:“這個,就要問你未出生的弟弟了。答應為父,將來長大,好好輔佐他。”

世子聽得模棱兩可,還是用力點點頭。小孩子心性坐不住,扒上車窗看外頭的禦溝:“父王,我聽阿娘說,這禦溝是流紅葉的,葉上還題著詩。”他過耳不忘,此刻就背誦出來:“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閑,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這是什麽意思?倒像宮內不如宮外似得。”

晉王哈哈大笑:“婦人之詞!她說的是後宮,在朝見所在的內廷之後,倒的確是個見不得人的去處。待會你就要去那兒給梅太後請安,放伶俐些。”

世子幼承庭教,年紀小小已熟悉各種繁文縟節,以及如何在腳鐐般的規矩中顯示出天家風範,對不同的人,施以不同的得體態度。當下默記,便不再說話。

晉王舒暢地吐一口氣,甘露之變後,他本已無意龍璽,只要做個平安王爺,但近來風起雲湧,一步一步,竟讓人不得不走到漩渦的中心。

富貴險中求,古來如此。

當日皇後找到他,要借晉王妃肚中之子。王妃婦人之見,自是堅拒,然而,此著一成,卻是不費一兵一卒,江山易主!誰會不動心?他也是明玄嫡子啊!長於宮中的男人,誰會對甘露殿中央的龍座毫無興趣?

於是他應了。應,不能白應,要萬無一失。帝王不會只有一個孩子,他需要籠絡人心,需要形成一股足以抗衡聖人的力量,來鞏固那未出生孩子的地位。

他這輩子無望,蒼天有眼,卻落在親生兒子身上。

幸甚至哉!李玦卻不愛江山愛美人,出了這樣可笑之事。他趁便集結力量,萬不得已時,也夠本掀起翻天波浪。

甘露殿下,六位黃門依次來檢查違禁兵刃。親王之身,何等尊貴,尤其是近來風言風語,使這位晉王身價倍增,儼然監國,黃門不由手下放輕些,淺淺撫過頸後,前胸,又從腰滑至脛,再摸過黑金朝靴,一氣呵成。

第六位黃門心裏擔著沈,到腰上玉帶時勁兒差了些,小拇指掛著玉環七事,略有輕響,那聲音似乎不對。他微一擡頭,恰撞著晉王殿下的眼眉,不怒自威,嚇得顫道:“無事。”

司閽黃門忙唱:“晉王入殿——”

晉王略理環佩,沈步入殿。他腰上纏著流雲劍,軟如帛,薄如絲,但刃能削鐵如泥,殺了人,半晌才流血,自父皇賜予,從七歲就跟在他身上,除了入睡,從未取下。

入了後頭正殿,卻有一巨型墨玉屏風將聖人遮擋在內。醫官不在,只有皇後殿下坐在屏風前,衣冠勝雪,仙姿杳渺,如畫在上頭一樣。

他如常行禮,心卻腹誹:傳來的明明是喜訊,皇兄要醒,怎麽皇後卻穿得這樣素凈。罷罷,他轉念想,帝後同為清修過的人,心思左些也是有的。因道:“皇後殿下大喜,聽聞聖人不日就醒過來了。”

宋華陽看著他,微微一笑:“是,醫官已說,就是這一半個時辰的事。所以,急召晉王進宮同喜。”

晉王李玏點點頭,甩袍便往屏風內去瞧兄長,卻被宋華陽攔住。

“晉王來晚了些,其實,聖人早已有知覺,只是瞞著你我而已。”

“什麽?”晉王登時狐疑亂擬,屏風鏤空處,影影綽綽間李玦明明還躺在那裏。

“是我叫他睡的。”宋華陽緩緩說,她的面龐白凈的像玉,嘴唇也無血色,又著白袍,整個人只有黑白兩色,黑的是長發與瞳仁。

一種不祥的感覺席卷了晉王:“你是說……”

“更糟。”宋華陽吐出一串句子,很輕,卻狠狠砸在對方心上:“有人對聖人說,晉王覬覦皇嫂,覬覦皇位,此次用親子李代桃僵,篡改聖人血脈,只是第一步。聖人龍顏震怒,已擬了廢後詔書。”

“胡說!”晉王脫口怒道,“我回去查出是誰嚼舌根,必定斬之後快!“

“回去?此刻你立刻掉轉頭回去,也回不去了。晉王府此刻,怕已是腥風血雨。”宋華陽跌坐於地,似乎很是柔弱愁苦,“我完了。聖人即使不愛我而愛尉遲氏,我也不該動此偷天換日之念。這是報應。沒法子了。”

晉王沒說話,他的手卻先他的心,按在了腰前玉帶上。“除非……“

宋華陽像是一驚,“除非……”她看向屏風深處,那清凈潔白的臉上,卻分明寫著“殺了他”三個字。

晉王手起劍落,屏風應聲而碎,劍鋒直指尚在昏睡中的人。

然而電光火石間,梁上、帷幕後跳出數十個帶劍者,其中有玉奴,還有尉遲武恭。他們將晉王團團圍住,稍動一毫,就會被刺成篩子。

這時數位禦史大人、中書省內官、醫官恰恰被放入,正看見這一幕。

“晉王!”一位中丞先驚道,他近來與晉王走的最近,此刻驚恐如焚,忙先發難,站明立場:“晉王怎可行此不忠不悌之事!?”

晉王倉皇回首,宋華陽正在遠處,銀絲白錦寬袍大袖掩住嘴唇,仿佛不勝驚恐,但她的眼中,分明流過一絲陰狠狡毒。

晉王仰天大笑,“我李玏居然栽在一個女人手裏!”他方才關心則亂,倉促形事,竟未想到,以聖人今日之力量,哪裏真能將晉王府說動就動?

他看向躺在龍榻上閉目而睡的李玦:“皇兄啊,恭喜恭喜,從此大道坦途,再無任何威脅了。”他又看向宋華陽:“你這樣忠誠於他麽?竟設如此大的局來害我!我本無意爭位啊!我李玏以皇族之後起誓,寧可葬身修羅之場,永不翻身,也要詛咒你永生永世,死於非命,永生永世,不得所愛!”

宋華陽被他眼中的高傲和決絕震動,卻仍咬牙輕輕道:“我會照顧你的孩子。你懂得……”

晉王一怔,卻立刻明白了。一道閃電劃過殿頂,像是要將天空撕裂。他引劍一刺,玉奴遮擋不及,已被他割斷喉管。

流雲劍,明玄聖人所傳之劍,一共刎血兩次,一次在甘露之變那夜的先太子身上,這次,輪到晉王自己。兄弟手足,如此緣分。

眾人皆靜,良久,無人言語。雨仿佛小下去,外面的世界,仿佛與昏睡中的李玦一起,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這時有個極小極清脆的聲音在殿外道:“請內官通傳,我父王探聖人病,時辰可到了麽?”

一縷鮮血,緩緩自晉王頸間流出。

李玦醒來,正是黃昏時候。他先在榻邊坐了一會,眼光緩緩流過殿中的人與物,默默沈思。睡了這許久,他並未說一句話,也什麽都不問,只由玉奴服侍穿上繁覆的深衣與帝袍,仿佛並未聞見殿中丹檀香未驅盡的血腥。

玉奴卻知他已盡知了。

李玦一站起來,他就忍不住跪下道:“請聖人責罰!自聖人受傷,晉王久有不軌之心。我本想趁機將他削爵,不料……”

李玦並未看他,只遠遠望著甘露殿外鱗次櫛比的皇城,雨此刻竟停了,西天露出數道光柱,一片金光絢爛,仿佛傳說中的仙人天庭即將顯現一般。

宋華陽挺直肩背,手卻不由在袍袖中微微顫抖。她久已想好的話,此刻卻變成另外一番:“我自問沒有對不起你。你若要怪我,就……收了皇後寶印,廢我吧!”

李玦唇角一牽,似笑非笑,斜暉鍍在他臉上身上,猶如神祗:“宋華陽,我不會廢你,因我不會食言。你是個很有才華的女人,用著你,沒什麽不好。只是從此不要再踏出清涼殿。”

宋華陽的臉抽搐了一下,仿佛明白了此話後的含義。她猛撲上去跪下,抱住李玦的袍角:“聖人,……六郎!難道這就是你給忠誠追隨者的獎賞麽?我不該逼殺晉王,但是留著他,終是禍患!否則玉奴不會幫我!”

李玦沒有動:“我給你的,從未少於應該給與一個追隨者的。而你要的,卻超過太多。”他不看她,而是看向玉奴:“請皇後下去。”

“不!”宋華陽崩潰大叫,完全撕破了平日仙人般的端凝與冷靜:“你不能這樣對我!你至少不能讓我不見你!不!這太殘忍了!”

李玦摔開袍袖:“你的孩子還在,前途還在,好好養育他,平安白頭吧。”

那天夜裏,宮中許多人傳皇後瘋了,一路泣血般哭號,從甘露殿到清涼殿,竟是被架在鳳輦裏回去的。有人說,她果與晉王有私,其死刺激了她。更多的人讚頌聖人的美德,不但厚葬晉王,且未追究皇後的責任,只是禁足而已。

因此又有許多人揣測,看來皇後腹中的孩子還是聖人所出,故而未失去身份。

聖人果然天之聖子,他一醒來,雲開雨收,祥瑞天降,從此大炎一帆風順了。

宮漏遲遲,天大的事也靜下去了。月輪奔湧,雨後竟是碧空如洗。

李玦仍站在甘露殿丹墀之上,玉奴仍俯跪在他腳側。長風浩蕩,李玦終於回轉身,對著玉奴道:“母親,戀人,兄弟。這座宮殿,真正要緊的,都留不住。”

玉奴惶恐地擡頭,卻看見聖人優美如玉雕的眼中,閃爍如星。

玉奴以頭叩地,落下淚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