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憶經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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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方落下之時,印風下意識覺得不妙,還來不及反應,頸間便是一陣猛烈刺痛。他的大半邊身子頓時麻痹無法用力,扶著鄔修筠的手也不住松開,整個人半跪在地。他下意識朝頸間摸去,靠著肩膀的一處竟插著一把極為纖細的刀片,位置精準,距離血脈之處只差毫厘。

若是當真刺中,那他這條命恐怕也要瞬間沒了。

印風咬著牙拔出刀片,帶出一連串的血珠。他擡起頭來,看向站在他面前的鄔修筠。即便面上依舊滿是醉色,不同於方才的恍惚神情,小公子的雙目清明,嘴角勾著一抹微笑,冷冰冰地看著他。

“阿風,不說一聲就帶我走,那也太不禮貌了罷。你先回去,待我向金大人陪個不是,再回客棧找你。”

說罷,又是扯出一個笑容,然後搖搖晃晃地朝正廳走了回去。陰風一個人半跪石子路上,壓著頸間傷口。秋風掃過,寒氣襲人,讓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是了,他怎麽就又忘記了。

心狠手辣、表裏不一、喜怒無常,當斷則斷,沒有絲毫猶豫、下手幹凈利落的,這才是鄔修筠。

平日裏的他,只是將自己的情緒掩飾極好罷了。若不是今日醉酒,恐怕也不會露出破綻。

自己於他,也只不過是一顆棋子罷了。被他攥在手心裏,也只是考慮著下一步該下去哪裏,如何才能用來給他大哥找足夠多的麻煩,如何才能發揮最大的價值。

對這種人,若是交了心,那也只能是虧本的買賣。

做虧本買賣的,都是傻子。

一直到了亥時,鄔修筠才搖搖晃晃地晃回了客棧,一頭栽倒在了床上,宛如一灘死泥。

“好累啊……阿風,我不想沐浴。”

“你太臟了。”

“阿風會嫌我臟嗎。”

“會。”

“那我在椅子上將就一晚罷。”

說罷他便站起身來,坐在一旁的竹木搖椅上,倒頭便要睡了。

“你去金府做什麽了。”

鄔小公子沒有動靜,似乎真的昏睡過去了一般。

“你從來不親自下手,生怕留下把柄,此次又瞞著我,那裘十三應當也來了。”印風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一般,執著地繼續說著:“你會親自以身犯險,是因為你不想有人察覺你現在做的手腳,所以和裘十三裏應外合,以防他被人察覺。”

“會讓你親自犯險也要引開的人,應當就是你的師娘。”

“若我猜的不錯,只要我現在提醒他們,你動的手腳就會被立刻察覺,你也就前功盡棄了。”

“……”直到這時,鄔小公子才終於有了動靜。只見他翻了個身,趴在竹椅上,一雙又黑又亮的雙眼定定地看著印風:“阿風,你是不會這麽做的,又何必故意賭氣說些傻話來嚇唬我呢。”

就該把你這混蛋嚇死了才好。

“你若失料定我不會破壞你的計劃,又何必搭理我。”

“我這不是怕阿風你要是一氣之下,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情嘛。”

油嘴滑舌。

“為何你明明有計劃,卻沒有告訴我。”

話一出口,印風便有些後悔,因為鄔修筠一臉驚訝地朝他看了過來,似乎是不相信這如同棄婦一般地話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

“這還用我說嗎阿風。”鄔修筠一副茫然無辜的表情:“若是你聽說我要找我師母新相公的麻煩,你會願意聽嗎?今日喜宴上,你能保證自己不露出分毫破綻嗎?”

不能。

因為即便印風完全習慣了鄔修筠的手段,也做不到像他那般的心狠手辣、草菅人命。

“既然阿風你做不到,我又何必要冒這個險呢。”鄔修筠伸出手來,似乎要去抓印風鬢角的碎發,被他躲開了:“萬一你善心一發,將事情都告訴了我師娘,我豈不是得不償失。”

“我不會說的。”

“總有萬一呢,要是你突然覺得她可憐……”

“但我不會背叛你。”印風擡起頭來,目光如炬,直直看入鄔修筠的雙眼:“我會永遠站在你這邊的。”

“永遠是多久。”

“一輩子。”

聽言鄔修筠不禁笑了。

“別開玩笑了阿風,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嘛,改日去春水樓的時候用來騙騙小姑娘還行,但對著我的話,即便你不這麽說,我也會給你睡的。”

鄔修筠理所當然的說著傷人的話,卻仿佛沒有自覺。

“你上半輩子都被人關在籠子裏,如果有我放你出來,你都不知道這天地間有多大。你能見過多少惡事,遇到過多少誘惑?一輩子這樣的話,你這樣的人怎麽敢說得出口呢。”

“以後可就不一樣了啊,你已經出了困住你的籠子。我可以提前告訴你,你以後是會變的,變成自己也認不得的模樣。就算死了之後,化作孤魂野鬼了,還是會變的。輕諾者寡信,所以以後不可能的事情,就不要隨便說出口了。”

“我已經變了。”印風猛地插言道:“因為你,我早就變了。”

在這之前,他是被關在深宮中的王子。但即便天命對他不公,那基本的仁義道德,他還是懂的。

但遇到鄔修筠之後,他強行將自己改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

即便做的都是惡事,即便他這把刀握在惡鬼的手中,即便他滿手鮮血多的再也洗不幹凈……他也認了。

不再是像從前那樣不情不願地執行命令,現在他已經自願地成為了……鄔修筠的東西。

他想要留在鄔修筠這只惡鬼的身邊,想要保護這只惡鬼,只要他能夠隨心所欲、心想事成……即便是因此自己也變成了邪魔外道,他也心甘情願。

我都這麽喜歡你了,你還要我怎麽辦。

“既然你自己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必再說了啊。”鄔修筠輕聲說道:“你現在會改變,所以以後遇到了其他事情後,也是會改變成其他樣子的。”

對印風來說,鄔修筠像是個精致美麗的玩偶。雖然外表塗著毒液,但他是個窮慣了的孩子,所以就算要付出生命,也想緊緊握在手裏,不想再放開。

在那之後,兩人相顧無言,印風清醒著坐了一晚,等到天亮之時,發現鄔小公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在竹椅上趴著睡著了。待他醒過來之後,渾身上下又酸痛的不行,纏著印風為他推拿,甚至主動問他脖子上的傷口還痛不痛。

一切如常,就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兩人相安無事,直到有一天,鄔修筠從裘十三那裏不知得來了什麽消息後,對著手上的書信笑了。

“明日,金大人恐怕就要面臨牢獄之災了。”

“只因為他娶了你師娘,你便要如此報覆他嗎。”

“他是罪有應得,這次可不是我陷害他。畢竟他和我師娘現在是一家了,我怎麽能不尊師重道呢。”鄔修筠笑著講信紙在火焰上燃盡:“我所說的,不過是將他的把柄找了出來,而且沒告訴我師娘,他成為金夫人之後的半個月,兩人便要分隔天涯罷了。”

婚宴之上的金大人文雅得體,面色紅潤,嘴角含笑,笑的是自己人生之中這最大的一樁喜事。大概那時他也不會想到,在角落裏有只小心眼兒的小狐貍正喝著他的酒、吃著他的菜,暗搓搓地算計著怎樣讓他摔落萬劫不覆之地罷。

鄔修筠又找來了新的宣紙,取了字帖來,沾著筆墨,安然自得地臨摹著,似乎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隔著冰冷的面具,印風靜靜地看著這人,寒意自雙眼一直滲透入心。

當真是個無情無義無臉無恥無賴之徒。

“……那日與你說過的話,我又想了很久。”

鄔修筠筆尖一頓。

“我都沒放在心上,你還想這些做什麽呢。”

“你說的話,或許是對的。那麽為了讓你放心,我就以此劍起誓。”印風說著,拔出了自己腰間的寶劍。

“若是我有一天背棄了你,你便用這把劍殺了我,我絕不抵抗。”

“……只一把爛劍,我又怎麽舍得用它取你的性命呢。”

“它有名字的。”印風皺了皺眉:“我給他取名為虹宇,若是有朝一日你能用它殺得了南國王子,它可能當真要成了名劍。

鄔修筠輕聲笑了。

在印風面前,他總是笑嘻嘻的,笑得虛假而矯揉造作。這一次他的笑聲缺很淡很淡,如同斜陽刮過屋檐,清風刮過細雨,讓人幾乎無法察覺。

“若是你當真執著於此,我應了這個賭約又如何。”

即便你當真有顆磐石般的心,也要看看……別人會不會給你留下這個踐約的機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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