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逆水行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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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春水一行三人再帶著一個蔡輝,坐著一輛小孩兒偷來的馬車,遮遮掩掩地出了麓城的大門。臨行之前印春水還不忘給安子儀留了封信,說是他們打算出城躲幾天風頭,待一切塵埃落定後再聯系他。讓他一切小心,切莫在那位“大人”的人面前露出馬腳,並且千萬照顧好他師父。

即便他立刻發覺了自己的企圖,有小孩兒在身邊,安子儀也尋不到他。而再過幾日,他就會收到自己留下的另外一封口信,裏面將他的一切計劃交代的清清楚楚。

但願安子儀不會生他的氣罷。

“阿風,你確定蔡大人無法掙開他身上的繩索嗎?”

印春水與夏瀝坐在馬車外面,剛出城沒多久,他便轉身掀開車簾,朝裏面的小孩兒問道。

“不會。”

小孩兒踩了踩男人的頭,以示保證。

印春水見此嘴角抽了抽,也不知他讓小孩兒來逼問蔡輝後是不是讓他上了癮,這手段是越發的粗暴了起來。

他可要小心些,畢竟今日小孩兒對蔡輝所用的手段,來日找回記憶後……便可能用在自己的身上。

放下簾子之後,印春水加快了趕車的速度,他們必須要日夜兼程,走得越遠越好。馬車顛簸不斷,也不知這位蔡大人的身子骨是否還受得住,別走在半路上便一命歸天,再給他生出別的變故來。

他與夏瀝兩人交換駕車,如此一來辛苦的倒是那兩匹馬。到了晌午的時候,印春水決定稍作歇息,於是便選了個偏僻的地方落腳。

“有個冒犯的問題,我若問了你,你可不要生氣。”

趁著小孩兒去四周探查的時候,印春水對夏瀝問道,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聲音依舊能被小孩兒聽到一般。

“你可還記得自己當初是怎麽死的嗎?”

聽言夏瀝的眼神飄忽了一瞬,他略帶苦澀地回答道:“亡國之奴,還能有什麽體面的死法。不過一刀斷頭,身首相離,最後還要送去給殺父仇人陪葬罷了。”

的確是不怎麽好。

“在你’死亡’的一瞬間,覺得疼嗎。”

“不疼,眨眼之間便過去了,或許要比活著的時候要更加輕松。”

聽起來你像是個有故事的人。

印春水又問了他幾個有關生前之事的問題,依舊只能得到模糊不清的答案,便就此作罷。這時小孩兒也回來了,看他的表情頗有些意味深長,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

等幾人再次上路之後,馬車上出奇的安靜,雖然一路上枯燥無趣,卻沒有人率先再開口引起話題。印春水不知另外的兩人都在想些什麽,他自己倒是樂得清閑,將自己的計劃再次考慮了一遍。

勝敗就在此一舉。

到了深夜時分,三人便選了個偏僻的地方露宿野外,距離附近的城鎮還有些距離。點燃篝火後,印春水又回歸了那些年道觀生意不好時的“老本行”,從林子裏抓來幾只野兔,加上隨身帶的幹糧,也算是一頓幾位豐盛的大餐。小孩兒和夏瀝都不需要吃東西,因此倒是給他省下不少事兒來。本來他想著也要分給那位昏迷不醒的蔡大人一些吃食,後來一想,這正統的修道之人似乎講究一個辟谷之術,餓上一頓兩頓的不算什麽,便不再費心去管了。

於是等第二日蔡大人醒過來之後,便是滿肚饑腸,渾身上下困得結結實實,與小孩兒兩人對坐在馬車之中,大眼兒瞪著小眼兒,相顧無言。

良久之後,蔡大人的肚子咕嚕嚕的響了一聲,在安靜的馬車中幾乎產生了回聲。

小孩兒依舊一臉的面無表情。

蔡大人有點想死。

這群人將他劫持離開,恐怕是要利用他來威脅安大人,若是最終影響了王爺的大計……他即便萬死也難辭其咎。

定要想辦法離開這裏。

只是小孩兒一眼也不眨地盯著他,作為厲鬼,連需要睡覺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反倒是蔡輝的精神消耗的厲害,加上渾身上下還殘留著雷電帶來的痛苦,完全找不到任何一絲能夠逃走的空隙。

到了用飯的時候,車廂外烤野兔的香味兒悠悠地傳進車廂之中,讓饑腸轆轆的蔡輝有些避之不及。

然而蔡輝依舊在和小孩兒一動不動地大眼兒瞪著小眼兒。

……蔡大人又有點想不開了。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小孩兒無視了蔡輝肚子中持續傳來的擂鼓聲,更是沒有任何想要放他離開的意思。而印春水一直不曾朝這車廂內看上一眼,所以連他已經蘇醒過來的事情也不知道。而蔡輝也拉不下面子向這幾個“窮兇極惡之徒”討厭吃的,因此也就硬氣地一聲不吭一言不發。

整整一天一夜,蔡大人滴水未進滴米未進,還持續聞著車外烤兔子的香味兒,以及印春水不時地咂嘴聲。

印春水不知道,這蔡輝雖然有些本事,但大半修為都是靠著身上那些厲害法寶提升的,加上出身士族從小嬌生慣養,不僅從沒練過辟谷之術,更是從未遭受過如此慘烈的待遇。這先是被抓後是被用刑,還不給吃的,蔡輝的身體已經快到了極限。若不是修仙之人體質大多要比一般人強些,他早早就餓死過去了。

好在蔡輝在餓死之前先餓暈了過去,先前坐直的身體重重摔在了車板上,這才引來了印春水查看情況發現不對。於是幾人連忙駕車趕去了最近的城鎮找了家醫館,找了位傳說中德高望重的陳大夫上上下下瞧了並得出“這只是餓暈了”的結論之後,印春水也有點懵。

“所以他醒過來之後就沒向你要過吃的嗎?”

“嗯。”小孩兒絲毫不猶豫地點頭。

“……這人還真是個寧折不彎的壯士。”

“嗯。”

應和得這麽快,總覺得你心虛啊。

這時候問題便來了,若是將蔡輝身上的繩索解開,難保他不會暗中在路上搞破壞。可若是不松開他的手,就必須要有一個人給他餵飯。

若是小孩兒或者印春水擔任此職,這人可能就要一氣之下一命歸天了。

最後夏瀝主動小聲提議自己可以勝任此職。雖然他前世是嬌生慣養,但國破家亡之後也曾度過了一段沒落的生活,因此這點小事還是能夠做得來的。

“有沒有其他的方法?比如用藥先吊著他的命,讓他先昏迷著,等以後再讓他醒過來。”印春水向陳大夫問道:“他是修仙者,體質要比一般人強一點。”

陳大夫看了他一眼:“你也是修仙者?”

“算……算是吧。”

雖然有個半桶水的師父,自己也是個半桶水。

“那我讓你上天你行嗎?”

印春水:“……”

等蔡大人再次醒來之時,就見車廂對面坐著的人換成了個瘦弱面善的青年,和氣地對著他笑了笑,一旁還放著熱好的飯菜。

蔡輝幾乎就要喜極而泣了。

這回換作印春水坐在外頭,小孩兒卻不願和他交替駕車,不知躲到哪裏去了。印春水無奈,但只要喚小孩兒一聲他便會出現。明明就在附近卻要一直躲著他們,這性格還真是別扭啊。

少了夏瀝幫助後,眾人的行程要慢上了一些。印春水整日一個人坐在外頭有些無聊,便有一茬沒一茬的試著向小孩兒搭話。

“阿風,你以前有沒有來過這麽遠的地方啊。”

“來過。”

生前這是他南征北伐之地,死後成了天地間無處可歸的孤魂野鬼,他也去過不少地方。

“這可是我第一次出遠門呢。”印春水說道:“我師父說剛撿到我的時候就在道觀的門口,冰天雪地的,我的家人應該也沒走遠。所以我應該從出生開始就在麓城,從小到大都守在那裏,一直都沒離開過。”

印道長說他像是個上天突然賜下的拖油瓶一樣,憑空出現在雪地之中,在凍死之前能被他發現當真是個奇跡。

他從未在意過自己是為何而被父母拋棄,或許他們本就家徒四壁,負擔不起多一個孩子的生活了。又或許是因為他眼角那顆不太顯眼的淚痣讓人覺得不祥,所以才才把他送去修行之人那裏,想讓他沾沾印道長所謂的仙氣改改命格。無論真相如何,至少他後來一直過得不錯,就像他生來就應該出生在那道觀中、就該成為印道長的徒弟一般。

他沒有親人,只有師父。後來還有了朋友,還有被他裝神弄鬼誆騙的一眾客人,還又多了……一只回魂來討債的厲鬼。

他不知為何突然升起一種莫名的念頭,不知他那父母是否知道他就是印春水,是否也找他來看過風水,是否也想過要不要認回這個兒子,在看到全城緝捕的懸賞令後又會是怎樣的表情。

雖然無論是怎樣的表情,都與他無關了。

“阿風,你說我們有沒有走上全程的一半呢。”

“還早得很。”

“我以前覺得麓城就很大了,從這頭走到那頭要耗上一天以上的時間,好玩兒的東西那麽多,一直逛一個月都不會膩。每天又會有新的人來到這座城,所以每一天都有變化。只是一座城,就足夠我看一輩子的了。而這皇都距離距離麓城這麽遠,也要大得多,天子腳下的人們是不是要比我們看到的更多、過得也更加開心呢。”

“誰知道呢。”

小孩兒的語氣極為冷淡敷衍,不知為何,印春水的話又勾起了他不太美好的回憶。

他曾經就住在名為王都的牢籠之中,似乎也沒有什麽值得開心的事情。

開心或者快樂不是因為到了什麽地方,而是因為身邊有什麽人陪伴。不巧的是他生前運氣不好,從沒見過能讓他開心快樂的人。

唯一在意的那一個,帶來的回憶……卻只有痛苦而已。

鄔修筠那種混蛋,就是拿著別人的不開心,讓自己開心的混賬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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