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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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深重的傷害往往不能說出口。

那是即便在腦海中閃現,在舌根游離一圈,都無法忍耐的痛。

痛苦永遠不能被適應,就算經歷了累加的苦難,也依然不能習以為常。

趨利避害是本能,假使遺忘能變成良藥,必將買到脫銷,後悔藥則變得一文不值,再沒有比忘記更好的保護。

也沒有比“想起”更兇狠的傷害。

燕灰用手掌蓋住臉,放下後臉龐濕漉了兩道,情緒再不能作假。

他知道自己這樣會讓人疲倦,更進一步使人厭煩,他從來沒有從矛盾中走出。

用那神叨的醫生的意思,就是失控皆來自於矛盾。

他本不該接近孟淮明,不要答應他的任何請求,從最開始就要遠遠避開。

直接的理由,也是最足以斃命的原因就是——人終究會對一個反覆無常的人感到勞累和煩躁。

而現在出於愧疚,孟淮明現在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燕灰一清醒就想到這個,與夢境中他能拿到的好結局不同。

生命還在繼續,他要面對的是一個雙否的局面,於是就還故技重施,半真半假地引導著孟淮明往他希望的思路上走。

嚴格意義上在這段感情裏,燕灰是要處於推動者的位置。

他隱性的占有欲並不比他交代出去的少,而愛情的排他性和背叛的形式令他陷入更深重的相互對抗中,他需要的不再是保證,因為時間是足以證明一切的好物。

他原本堅信不疑的東西產生動搖,其實他想不到燕然隱秘的恨嗎?

就算是在父母嚴格要求下成長起來的男孩自認為吃到了苦頭,但獲得的依然是關註的目光。

那躲在暗處的女孩兒畏懼又希望得到的,正是那目光的註視。

即便成年後她已不再需要原生家庭的庇護。

在她幼年時,那被忽視感和錯誤感,依然如影隨形,她壓制在長姐應當扮演的角色裏,是否可以忽略了那曾日日夜夜折磨著她的恨意。

她恨自己是個女兒,恨那晚她出生的小弟,恨父母總也不開竅的封建思想,以及左鄰右舍中那對她母親長年累月的嘀嘀咕咕。

因為莫須有的原罪,她的人生就要比其他女孩要艱難。

但燕灰不能接受這個理由。

燕然卻已無法給他答案。

那晚後燕然就失去了蹤跡,幫助燕灰從高燒昏迷中清醒的是連綿不能斷開的噩夢,他撐著胳膊向窗外望去,有些刺目的陽光將室內催生了溫暖的錯覺。

他找不到手機,也許已經被拿走,但其實就在沙發縫裏歪著,已經耗盡了電量。

能再次開機時,是十二個電話的提示在屏幕上耀武揚威。

來自於一個陌生的號碼,以及浮在那些勒索短信上的,醫院前臺充滿無奈的文字通知。

燕然在離開後的第三天跳樓自殺,卻由於被中途掛了一下,擋板再托了一下,兩次起到緩沖作用,又發現的及時,沒有危及生命,斷了腿和胳膊,以及腦震蕩。

而真正讓醫院發愁的是,這還是個精神疾病患者,問什麽都不說,只知道害怕地往後躲,失控尖叫中的內容昭告著她曾面臨怎樣可怕的事。

她在門內,從鎖孔裏看見了外面的一切,再也承受不住,用瘋狂捏起了新的軀殼。

燕灰跌跌撞撞跑到醫院,得知燕然已經被轉移到附近的精神病院,對方請他結算醫療費。他甚至慶幸,那些狂徒看不上他卡裏的小錢,亦或是這一波根本就不是為了他的錢而來。

醫療費付過後,燕灰徹底赤貧,去到精神病院時,被大廳的家屬當做是裏面跑出來的患者,想好奇回頭看他,又怕他突然暴起傷人,就這樣扭著脖子走路,結果被門檻絆了一跤。

燕灰看那人半晌,終於在對方一句“神經病”中,閉上眼笑了出聲。

他沒錢把燕然換到更好的環境治療,出醫院大門時有一位男士忽然迎風大哭,隱約聽到喊著一個人的名字。

很快就有人皺眉,讓他要哭去邊上哭,別對著門口嚎。

燕灰也沒想去安慰他,只是這條風衣口袋裏還有一包紙巾,他自己也用不著了,就給他拿了去。

那五十多的男人扶著他的肩,佝僂著背比燕灰還矮一截,埋頭哭得聲音像是被扼住了脖子,燕灰垂眼看到斑斑水痕的地面,指指他腳邊的礦泉水,問他能不能給自己喝兩口。

那人就把水瓶往他手裏塞,摸著眼淚說他兒子也是這樣大的年紀,這麽就得了這麽個瘋病。

燕灰說你好好照顧他,他不想的,他真的不想。

他用一包紙巾換來一瓶礦泉水,用一瓶礦泉水換來一只野貓,或許還會一些痛苦換的憐憫和短暫的愛,但他其實並不想做這種交換,事實上沒有什麽能夠輕易交換。

雖然他並不明白孟淮明這次的改變是因為什麽,可很多事已經改變,他不是原來的燕灰。

再回頭所有的風景都已煙消雲散,談什麽回頭。

他知道該往前走的道理,可相伴而行的行走,將是多麽的艱難。

孟淮明坐在旁側沈默了許久。

他忽視說:“若我會見到你,事隔經年,我如何向你招呼。”

“你……”

“燕灰,我知道我現在不論說什麽,你都會用另一種方式解釋過去,我現在不想再給你什麽諾言,我只是希望,你跟我走,可以嗎?”

這已遠超情緒的範圍,而劃入另一個領域,他現在在他的理念裏出不來。

而猝然的清醒也導致他思維的極端。

孟淮明並不著急,他將水杯遞給燕灰,就像重生後相逢的清晨,他也是這樣遞去了一杯水,如同畫出一個圓。

“我現在沒有任何的請求。”

孟淮明說:“就先這樣,你要是想到什麽,也想說了,就來說給我聽。”

停頓片刻,“不過這一次,我原本想給你嘮叨嘮叨,又覺得沒你能講,就剛才寫了點東西,你想看就看,不看也不差什麽,我先回去,想新搞個企劃。”

沈默片刻,孟淮明暗自吸氣,“你想知道企劃的內容嗎?”

他還不等燕灰回答,自顧自說:“融春的第三部 。”

燕灰反應了片刻,差點沒聽懂這個意思。

這能算是他和孟淮明談話之間最長一次弧,很是認真地思考了他的話,速度慢到一個字一個字打碎了又粘起來,他皺著眉,開始質疑幻聽的問題:“你說什麽?”

“融春。”孟淮明重覆道:“你來寫,我來拍。”

在燕灰那困惑不解的表情放大前,孟淮明輕笑道:“剛入行的時候,喬禾說這是一個奇妙的行業,但總也逃不出這個規律,所有新人都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氣。”

“只要是有一點底子,寫的本子往外投,總能有聲響兒,轉個幾千塊錢一萬塊的,頓時覺得自己特別牛,天賦高的不得了,是天生為寫劇本而生,怪行內沒個有本事的人,害的編劇圈烏煙瘴氣。

可一旦投了幾次,開始搞合作項目,有了那麽些入行的跡象,就開始學乖。

這位置不是非你不可,你那些精妙的臺詞,想的絕妙的場景,都會因為資金、環境、入資與撤資而改變,本人沒有什麽能力去改變這點,因為你最窮酸,而門檻太低,意味著有大批同水平的人在身後虎視眈眈。

那情況就太多了,窮不是壞事,怕就怕窮還不能一心,各自有著小經營小算盤。觀眾真的是傻的嗎,那些可笑的臺詞,低齡的起承轉合,他們看不出來?

可如果一個編劇在完成劇本時就已經充滿了敷衍了事的心態,那這項目就幾乎已經失敗了一半。

更可怕的是,所有人都默許了他這個行為,荒唐的舞臺劇演到落幕,追求的不是質量,也不是口碑,而是其他什麽,每個人扮演著無聲的角色,各自鞠躬,下臺後總要有人出面負責。

一部好劇不是靠一方能撐起來,頂多有一些環節能在爛劇中力挽狂瀾,你會看到邏輯不通的劇本裏有演員的張力,在粗劣的演技中有光彩的臺詞,在寒酸的場務裏動人的演繹和精妙的故事。

可那實在是小概率的事情,最常見的就是,大家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在不滿、怨懟、推諉、勾心鬥角裏熬過那幾個月。

後來就是IP改編,間接為劇組多增加了一個環節,我們擁有了大量的粉絲基礎,可有時我們傷害最深的,也往往就是粉絲,他們的情懷絕大部分不能被理解,只是一群龐大的數目與高量的消費能力。

而感情無法共通,模式並沒有改變,編劇失去的是劇本創作的那個閃現靈光的瞬間,增加的是在和原劇背道而馳的方向上內心掙紮。

哪怕原劇沒有踩線,哪怕它確實足夠優秀。這是必經的過程,有的人退卻了,有的人麻木了,還有的人日夜煎熬,一部接著一部就熬了好久。

再後來,需要改的就更多,與優質並肩的是‘不適合’,他們作為小說很好,但不該被搬上熒幕,因為那註定失去它在小說中的精華,留下一堆乏味的情節和刻意的暧昧。

即使編劇知道他們真心相愛,也只能另做處理,我們會不知道觀眾想看見什麽?”

孟淮明凝視著燕灰:“沒有人比我們更清楚,他們想看見的是在情節中不必刻意強調的雙人默契,是放心把背後交給對方的信任,也是相視一笑時明朗的心情,而非用古老的,自以為是的愚蠢戀愛形式去套用,遮也遮不住,藏也藏不好。

我們不該把男人女性化,也不該把女性男性化,事實上中性的魅力,和各自性別的獨特性,才讓角色添光添彩,這些我們不明白麽?

只是我們都已經在多重壓力下學會了和自己和解,方法很多不是嗎?我們是演員的老師,還是制片的苦力,或是無人問津的匿名者,還是一過老鼠屎壞了一鍋湯,這有什麽區別?大家都不用心為什麽我要用心?隨便寫寫大家分錢走不就行了,遇到了能當做知音導演或劇組,才會耐心打磨,才會有自我價值和認同感。”

“難道劇組上下一心,極力解決困難,讓導演能好好拍,編劇好好寫,演員好好演,燈光化妝場務都在線,挑選一個優質的IP,成功不就唾手可及嗎?”

“沒有,沒有那麽容易,滿足這基本的條件都開始變得微乎其微,因為近乎完整的組合幾乎不能存在,而不論是哪個身份的人,想要的都未免太多。”

“在劇組裏,誰沒有那個希望,因為我的存在,這部劇能更好,可希望的深處是空蕩的,希望這個詞本身就被捏造出了不切實際的寓意,一次次的教訓會告訴我們,這不可能,在哪裏都不可能。”

“但是燕灰。”孟淮明說:“我想試一試,試一試這個不可能。”

“我不會打擾你的融春的創作。”

他彎了彎眼睛,那該是個真心實意的笑容:“寫你想寫的內容,說你想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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