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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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我往》電影上映後票房一路走高,榮登同期排檔第三。

作為低成本電影有此成績,可稱得上絕地殺出的一匹黑馬。

而這與它的宣傳技巧密不可分。

孫導大價錢請來的團隊宣傳,恰好其中就有楚鶴的死忠粉。

這下可是豁出去了要把《你來我往》捧出名頭,文案內容字字泣血,一個標點一個斷句都要反覆斟酌。

杜絕了所有被罵吃人血饅頭的嫌疑,蹭熱度的言論統統被壓下。

宣傳用少量的宣傳博得了觀眾的心。

而由於電影本身就涉及言論的攻擊,在關愛藝人身心健康,杜絕網絡暴力的大環境呼籲下,即便並不感興趣電影的內容,也想因為這次演員自殺事件,去貢獻張電影票。

在原本的線下宣傳活動中,孫導計劃將請劇組人員重聚。

本著能請來幾個就請幾個的心態,讓他們講述在拍戲過程中的“趣事”和“感動事”,制造點噱頭,增加關註度。

如今人是無論如何都聚不齊了。

可當孟淮明帶著燕灰到達現場時,除了永遠無法到場的楚鶴,所有相關演員都已經在席。

這盛況在孟淮明參與的線下宣傳裏少有出現。

高三步的臺階周圍簇擁著白花,梔子的淡香籠著白玫瑰,楚鶴後援會的人搬來了一大捧的排草。

排草的花語是青春永駐,永恒又堅韌的象征,聽者皆落下眼淚。

出席的衣襟前全都別有一朵白雛菊,女士穿著黑色莊重的長裙,男士則都是肅穆正裝。

這已不像是一場宣傳,而是聲勢浩大的葬禮。

什麽是死亡?

孟淮明在開車的路上發出這樣的疑問。

這不是屬於他年齡層次該有的質疑,或者本不該被問出口。

一如現在有人問:“什麽是生命的意義?”就會引來滿座的哄堂大笑。

與現實相去甚遠,是沒必要思考的空洞問題。

古人雲“未知生焉知死”,孟淮明並不認為楚鶴這樣做是懦弱的表現,雖然他也在網絡上看到過類似的發言。

燕灰說也許很多最後選擇用極端方式結束生命的人,都會有這樣的想法。

——當我終於無法努力活著,請祝福我的死亡。

“我不知道。”

燕灰搖頭,“今天早上在楚鶴的微博下面,有一個女孩說她已經兩個禮拜沒有感到快樂,她發了張圖,就那以前火過的跳跳樂小游戲,小人在邊緣站著,下面寫或是不想活了,死也不敢死,她很害怕,問網友怎麽辦。”

“所有的評論我都翻了一遍,有勸她去做咨詢,或去醫院掛心理科,一定要重視起來,讓她不要害怕。

有告訴她今天家裏的貓打呼嚕啦第一次聽好神奇,附了一張蠢萌的貓咪照片,還有說最近嘗到的非常好吃的慕斯蛋糕,想給她寄去嘗嘗……”

善良個體的集合,暴躁情緒的據點,矛盾無處不在。

既然善意和寬容也只是動動手打打字的功夫,為什麽惡毒的詛咒也同樣在鍵盤上跳躍。

一瞬間那麽多人恨你,一瞬間那麽多人愛你。

活動現場取消了互動和禮物環節,在導演發言後,主要演員輪流接麥,談到很榮幸和楚前輩合作,他在拍攝過程中熱心地關照著年輕演員,本人的專業水平非常過硬。

在劇組和他的相處期間,大家都成為了很好的朋友,他的突然離世,猶如晴空霹靂,令每個人在不敢相信的同時,感到無限的悲傷。

安安幾度哽咽,臺下的粉絲更是泣不成聲。

活動時間大大壓縮,秉著少說少錯的原則,最後現場開始默看《你來我往》的預告片。

在水泡般的文字浮現在屏幕中央時,在場每一位演員心中都湧現出莫大的悲哀。

那該是真心實意,不論是出於何種原因。

楚鶴無疑成為一個倒在前方道路上的悲涼典例。

散場後劇組人員照例會有小型聚餐,撤掉了記者和鏡頭的環境令他們緊繃的狀態得以緩解,細微的表情差別在各自臉孔上瞬息閃過。

孫導慣常誇張的神態得以收斂,總也顧忌些,加上江畔也在,更是不敢亂講。

由他帶了頭,在座各位喝了酒後都各自夾菜,間或聊幾句客套。

倒是江畔也並不是一昧沈默,旁人遷就他的感情,卻不能全看作真心實意,便盡量也如常應對。

江助理比上一次見要清減太多。

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得厲害,還是在“永遇樂”包間裏,帶著禮盒從容而來的頂級經紀人。

話題說著說著,不知怎的就飄到了在坐各位的前程上。

童水澤前段時間公開了退圈消息,還上了個小沸的熱搜。

在場的卻沒多少惋惜,童現在不論是綜藝感還是戲感確實不行,嘴巴又直來直去,實在不是混圈的料。

不過好歹是一起拍過一部劇,總也得面子上關照一二。

童水澤逐一回敬了酒,沒多久話頭又蕩到另一處,沒人再管他如何,桌上的喧嘩聲有些大了。

童水澤助理不在身邊,他還是摻不進去那些喧嘩枯燥,又閑不住,就抓了個坐在他左側的燕灰,低聲道:“唉?你是……”

燕灰就問:“小貓現在怎麽樣了?”

“我記得你。”童水澤眼睛一亮:“能壓塌炕了,是橘貓。”

他比劃了個大小:“現在攤開來有這麽厚,你是不是養過貓,這種要不要給它減肥?”

“可惜了,我沒養過。”

燕灰笑了笑,童水澤頓時對他產生了親近心,他今年虛歲才二十,自小錦衣玉食地過來,參加的酒宴數不勝數,唯有這次最耐不住。

方才的悲切和現在逐漸快樂的氣氛是多麽明顯的對比,轉變才不過半個小時。

他其實還沒有弄明白。

成長的過程中假使錯過了一些機會,就也許很難有機會懂得,哪怕那是最簡單的道理。

他搞不懂,明明在劇組大家對楚鶴都不好,現在又全部變成了有過命的交情。

在得知楚鶴跳樓的消息時,童水澤也感到了悲傷,畢竟相處幾個月,難免有了點感情,可換了個場子,他就變成了薄情人,現在平臺上都在罵他不為楚鶴發博。

他覺得奇怪,那些看似情深意切的文字和哭泣的表情就是真實?

還是依然是經營。楚鶴他不熟,難過也真切地難過了,而假使是他身邊的朋友,他就會記住他,用各種方法讓那人在記憶裏留下痕跡,而不是在漫漫流轉中,讓人將他遺忘。

“可你是公眾人物啊。”燕灰道,頓了頓,“是因為這個,才選擇退圈?”

“哪能。”童水澤搖頭,“我覺得我當不好公眾人物,也沒什麽能力演戲,而且我這次學到了挺多,難怪我家老頭子讓我到這裏走一圈。”

他夾了塊排骨熟練地脫去骨,是能吃到美味又不會吃的醬汁沾嘴的手法,“老頭子說,我是學又學不好,紈絝子弟又當不好,活的四不像,實在沒什麽出息,人怎麽能迷迷瞪瞪,總是消磨度日。”

“你要知道自己要什麽。”

童水澤重覆他父親的話,“所以他讓人帶我來娛樂圈。”

“為什麽是娛樂圈?”

“因為這是個中心圈,額……這是我的理論啦,你想,現在沒有那些界限吧,演戲不好,綜藝感好也可以,綜藝感不好,臉可愛也行,能稍微跳支舞唱支歌,就是舞蹈圈和歌唱界的人了,娛樂圈和演藝圈早就融合,藝人和演員卻逐漸分不清。”

童水澤猶豫了片刻,在想自己這個詞用得對不對。

燕灰靜聽著,童水澤接著道:“我當時是這樣想的,我要自己試試。”

“那麽現在你的結論是什麽?”燕灰問。

童水澤不假思索地說:“我之前確實看問題不夠全面,很多都只是想到了一個面,然後就走極端,不過有的地方我還是不願承認我有錯的。”

“比如?”

“比如我覺得演員就演好每個戲,唱歌就唱好每首歌,綜藝有劇本就按劇本走,沒劇本就見性情。”

“立人設不是不可以,但別和本來的自己差的太遠。人設未必是壞事,有時候可以是激勵藝人去成長的一個目標形象,是為了拔高本身,不是迷惑觀眾。”

燕灰聽了,將酒杯與童水澤的杯子碰了碰。

童水澤就撓頭,居然有點怪不好意思:“我就是亂說,其實我也是有點怕,我腦子不快,得罪人了說錯話了,都不知道,可憐我助理身體不好還成天幫我東奔西跑。我也是經過考慮的,我慫,冒冒失失,也挺怕打擊,就跑路嘍。”

“該慶幸的是我家裏還可以,就做點自己想做的,開個流浪動物救濟所,和貓咖啊寵物店聯出產業,或者再去考個學,也想去外面走走。

總之能做自己的時候不多,要把握才好,我還沒像我粉絲說的變得更棒棒,怎麽能這樣苦惱下去。”

他飲了酒,飯局到了尾聲,在座的都起身碰杯,童水澤也不拖沓,散席後沒多久就閃沒了影。

江畔的車停的遠,末了身邊就剩了孟淮明和燕灰。

他走著走著,忽然嘆了口氣:“好快。”

孟淮明和燕灰都沒聽清,“什麽?”

“就感覺過的挺快。”江畔摘下眼鏡別在領口,“一晃這麽多年。”

此時此刻任何的語言都顯得蒼白。

他們也無深交,可孟淮明記得江畔頭破血流的夜晚,手裏捏著的那個藥袋子。

燕灰記得在昏暗的臥房裏,楚鶴那一聲信任的呼喚。

——“江?”

楚鶴就是這樣,強烈的想要尋求和外界的牽連,他不叫江畔江哥,只單喊一個姓,他說江畔幫他寫作文害他掛科,他才不叫他江哥,哥哥是要護著弟弟的,他楚鶴不需要人護著,也能一飛沖天。

從江畔帶他踏入這行起,這一喊就是好多年。

江畔有時感慨,幸好楚鶴沒有喊他江哥,這孩子對感情的牽絆過深了。

這樣不太好,而他也無法承擔。

他是他的經紀人,讓他去做許多違背意願的事,教會他屈服和忍讓,以及各色的手段。

許多次的緋聞是江畔帶頭給楚鶴炒起來。

“你只要一點點的親近,看住鏡頭在哪裏,和他/她見個面,吃個飯,互動一下,剩下的交給我。”

“這是我需要的?”楚鶴頭一次知道這個,還頗為陳懇地問。

“是。”江畔給他理一理衣領子,“你需要。”

江畔點了根煙,也不吸,就夾在手指尖看它燃燒。

“你以後打算怎麽樣?”

江畔笑了一笑,那幾乎難以維系的笑容卻全無諷刺或不甘,只有疲倦。

也唯有此時,他才顯出了疲態,眼角綻開了紋路,笑時就會變得很深。

他擡起頭,好似在等什麽從難得湛藍的天空橫掠而過。

“新帶了個小孩兒。”江畔說:“才十九歲。”

孟淮明和燕灰對視,選擇了沈默。

“——江!”

燕灰猝然回頭,只見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少年從江畔車裏鉆出來,他小跑著來找江畔,但見有外人在場,立即就閉了嘴,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對孟淮明道:“您是孟編吧?”

“你怎麽知道?”

少年眨巴眨巴眼,那青春的朝氣簡直要蓬勃而出,“您帥嘛,而且有文氣兒,都說孟編就是這樣的人,這不難認。”

孟淮明的臉許多人都不生,這顯而易見的奉承接不接話都無所謂。

孟淮明不想按部就班誇他,就點了點頭,江畔夾著煙說:“孟哥不是外人,你想說什麽?”

少年漂亮的眼睛一彎,“公司通知我前天試的角色成了!”

“嗯很好。”江畔點頭:“你很聰明。”

“嘻嘻,走吧江,我要是火了絕不會忘了你。”

笑容從江畔的眼底淡出,他扔掉了快灼燒到皮膚的火,“好啊,我們回去。”

孟淮明與燕灰站在原地。

“你聽誰說要叫我江?以後喊我江哥,我大你幾圈。”

江畔對少年說,少年聳肩,靠近他耳語了什麽,轉身的孟淮明恰好看見他掃過來的眼光。

“你別想。”江畔壓低了聲,後面的話就聽不清了。

誰知那少年忽然朝孟淮明喊:“孟編!以後有緣見!”

“走吧!”江畔呵斥。

“唉,好,江——江哥!”

孟淮明轉過頭,餘光看見燕灰也望向了天空。

“什麽叫死亡?”燕灰喃喃重覆他的問題

“我答不上來。”

燕灰說:“走走停停,你來我往,也許就是生死。”

孟淮明不急著回去,他沈默片刻後,說:“如果生死是兩端,那中間的連線或長或短。童水澤的話我也聽到了,這孩子挺傻,但說到了一件事,在我們尊重他人選擇死亡的權利時,也該意識到,其實死亡不該是被無奈的選擇,而是坦然的等候。”

“恩。”燕灰的眼底映出如洗的天色:“你其實也挺會說道理。”

孟淮明就笑了,和他一同在看向天邊。

鐵鳥在藍色的天幕中拉出一條筆直的線。

作者有話要說:  零點還有一更,完結前都是九點零點兩次更新2333謝謝小可愛們的評論投雷呀麽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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