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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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沒?

浦亦揚左等又等,還是沒能等來DELTA的系統提示。又過了兩秒鐘,屏幕再度亮起,他這才意識到,剛那黑屏並非角色死亡,而是場景切換。

路過的和一槍爆你沒有死在坍塌的洞穴中,反倒又給傳送到了一處新的場景裏。眼前這地方看著像個教堂,有著極高的穹頂,一條長長的走道直通前方。四壁白得反光,既不像大理石,也並不像金屬,可就是亮亮堂堂一塵不染,跟新剝出來的雞蛋白一樣,與之前的船艙和洞穴結構都大相徑庭。

他們還在遠航之星麽?DELTA裏該不會還有一個名叫天堂的隱藏副本吧。

浦亦揚觀察了一通環境,目光又轉回了另一個人身上。兩人傳送的時候還保持著洞穴裏的姿勢,泰爾人牢牢摟著他,微微低著頭,一副天塌了要替他擋著的模樣。到現在那人都一動不動,估摸著是太過緊張,還沒來得及看一眼屏幕。

他在心裏暗笑兩聲,在一槍爆你耳邊說:“還不睜眼,是不是想讓我親你?”

泰爾人瞬間炸了,手忙腳亂地把路過的往外一推,推了一半,似乎又有點猶豫,僵硬地捏著路過的兩條胳膊,憤憤道:“你又玩我呢?”

這話像是很想說得兇狠些,可怎麽都能聽出一分沒底氣的慌張,浦亦揚瞅著屏幕上那張秀美無瑕的臉,在心裏遺憾著,可惜到底沒有腦機接入,他看不見這時候那家夥真實的表情。

他早就有所察覺,霸道兇悍的小向總,某些時候意外純情過了頭。

人快死了就容易講出點實話,剛剛那節骨眼上,他真以為路過的要就此升天了,自己置身屏幕之外,也不免受到點感染,一不小心就把心裏藏著的小九九說了出來。眼下這人沒死,他們依然面對著面眼對著眼,他又有些拿不準該如何繼續。

說出去的話就如潑出去的水,向泓也不是傻子,玩笑開得多了,任誰都能在這底下嗅出點真意。

而且浦亦揚到了這會,也不那麽想接著跟向泓開玩笑了。

他這輩子嘴上不正經的時候多如牛毛,真要說幾句認真話時卻又木木僵僵,唯恐詞不達意。腦子一熱,手就先於意志,對路過的發出了一個指令。

人類青年鬼魅似的靠近了傻站著的泰爾人,一把將人的腦袋拉得低了些,臉飛快地貼了上去。

浦亦揚咽了口口水,心說,同性之間照樣可以親吻,DELTA這游戲果真深不可測。

泰爾人比剛剛還要楞,站得跟公式書上似的橫平豎直,整個人都沒了反應。

該不會是掉線了吧?

浦亦揚撓撓眉毛,心虛地瞥了禁閉的房門一眼,總覺得好像從裏面聽見了點聲響,搞不好是小向總踢翻了什麽東西。那人待會會不會惱羞成怒,從房間裏直沖出來,罵他異想天開不要臉,然後憤怒地揍他一頓?

真揍他一頓也好。他想,這樣他也好清醒了。

可那房間又恢覆了靜靜悄悄,那人顯然不想讓他如願。

“餵,”游戲裏的泰爾人開了口,聲音低低的,“你,咳,你擋住我屏幕了。”

浦亦揚:“……”

路過的靠太近,按理說的確會擋住那家夥的絕大部分視線,可這他媽是這時候該思考的事嗎?

他內心沖到隔壁去把那人揪出來的沖動又是好一波瘋狂滋長,結果到頭來,他還是讓路過的十分聽話地往後退開了一點。

泰爾人像是終於滿意了,跟沒事人一樣往前走了幾步。

浦亦揚心有點發沈。

然後那人又突然轉過了腦袋。

“你,”一槍爆你的聲音依然保持著剛剛的調子,顫巍巍的還帶著點高音,活像從裱花嘴裏擠出來一樣,別扭得很,“你是真的?”

浦亦揚在屏幕外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真的。”

一槍爆你擡起手,指了指自己,聲音很覆雜地說:“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這年頭跟人表白,還要陳述理由三千字的麽?

浦亦揚有點摸不清這位向大總裁的套路,心一橫,說了句挺招打的話:“那不是,因為你特別可愛嘛。”

泰爾人也沒立即沖上來跟他拼命。

“就因為長得好看?”他摸了摸自己的臉,聲音飄忽,若有所思。

浦亦揚總覺得哪裏不大對,想解釋又無從說起,正琢磨著,就見穹頂上有光亮起。

“是壁畫,”他一扯一槍爆你的胳膊,“壁畫又出現了!”

墨跡延續著之前的軌跡,蠕動著,扭曲著,慢慢包住穹頂正中的星球。星球努力地發著光,可依舊抵禦不了墨跡的入侵,就如面對著一場聲勢浩大的海嘯,看見了自己走向覆亡的結局,卻逃無可逃。

或許因為看出了那是地球,這幅畫面給人帶來的不適感成倍增加。沒一會,墨跡便鋪滿了這一片穹頂,將那形單影只的星球完全吞沒,連最後一絲微光都沈入了墨海。

站在穹頂下的兩個人仿佛目睹了一場地球的死亡,一時沈默。

“你覺得,這黑乎乎的東西,會不會是剛剛洞穴裏那些?”浦亦揚忽然說。

這不大像一個巧合。汲取著諸多意識而生的黑泥,逐漸壯大,終將吞滅一切,這壁畫告訴他們的,與他們在洞穴裏看到的,有邏輯地聯系到了一起。

或許這三個場景本身就是連在一塊的。他們進入了遠航之星,第一眼看到的是廢舊的船艙,這是他們想象中一艘船裏面可能的樣子;而後船艙碎了,他們進了一處洞穴,找到了那些受害玩家的A-VATAR,自以為找到了似是而非的真相。船艙裏的壁畫只到墨跡撲向地球,洞穴裏黑泥一場肆虐,到了這裏,他們則看到了壁畫的結局。

地球已死。

所以洞穴裏發生的事,其實也是壁畫的一部分,只不過不是畫在墻上,而是直接表現了出來。

這般說來,某種意義上,眼前這片奇特的空間,確乎稱得上死後的世界了。

“誰?”這時一槍爆你驀地大喝一聲,“是誰在這故弄玄虛?”

浦亦揚也順著泰爾人的目光看過去。

一扇門從走道的盡頭浮現。門本身是半透明的,門扇上游動著與壁畫風格近似的紋路,圓圓圈圈,長蛇擺尾。

浦亦揚睜大了眼睛:“我在第一次來遠航之星的時候見過這門。”

那會他還困惑過,這門長得這麽古樸又詭異,就跟走錯片場了一樣,不知何故會聯通遠航之星的艦橋。

一槍爆你盯著那扇門,明顯也認了出來,而且比浦亦揚還要激動,如臨大敵地拔出了槍握在手裏。

數米之外,那些晶瑩的紋路扭動著,四下飄散,沁入空氣,與此同時,那扇門也打開了。

一道炫目的光從門內直射而出,幾乎一下將屏幕的光調亮了幾十個百分點。浦亦揚眨了好幾下眼睛,忍住流淚的沖動,好不容易適應了光線,再看向門內。

他又看到了熟悉的藍色光柱!

第一次來遠航之星時,在那艦橋上,他們看到的光柱。

那光柱裏曾經包裹著琉璃晶體,是一槍爆你把它拿了出來,繼而引發了後面這麽多麻煩事。

而此刻它裏面是空著的。

“你們好,第1701號,第1702號,歡迎再次來到遠航之星。”有個女聲憑空出現。

一槍爆你刷地扭頭,前後左右找了一番。

浦亦揚問:“上次你沒聽見?”

一槍爆你奇怪地說:“沒有。”

“好吧,我上次以為這是遠航之星的AI,現在……”浦亦揚看著那光柱,試探著問,“咳,女士,請問你是誰?”

女聲答道:“你說的沒錯,我是遠航之星的AI。”

浦亦揚:“……”

“有話快說,”一槍爆你毫無耐心地舉起槍,“不然我管你是AI,馬上炸了這裏。”

AI說:“1702號玩家你好,很遺憾地告訴你,你的任何武器都傷害不了遠航之星。”

“哢哢”幾聲,一槍爆你手裏的槍還真的啞了。

泰爾人並不信邪,又掏了把新槍出來,結果照舊。

“不過我確實有話要說,”AI慢悠悠地開口,“我想,你們一定很好奇遠航之星的故事。”

浦亦揚扯扯嘴角,對煩躁的一槍爆你小聲說:“這是DELTA的一貫套路,等你通完副本,是會有AI出來和你說話的,大部分時候是宣布獎勵,偶爾解釋劇情。”

從來沒正經下過副本的泰爾人一臉無語:“你是想說,我們剛才打通了遠航之星的副本?”

浦亦揚:“恐怕差不多。”

一槍爆你看著一副想罵游戲“白癡”的無語臉。

“誠如你們所知,遠航之星是媧族人的飛船,已經在宇宙中航行了幾千年。”AI又自顧自說了下去,“但你們或許並不知道,媧族人建造遠航之星的原因。”

浦亦揚:“什麽原因?”

一槍爆你嘟噥:“你還真入戲了?”

浦亦揚看他一眼,嘿嘿一笑:“聽聽看嘛。有人搞出了這麽覆雜一套陣仗,就為了給我們講個故事,我們不配合一些,豈不是浪費?”

一槍爆你:“算你心大。”

“媧族人是在逃避一場大災禍。”那空靈的女聲回答了浦亦揚的問題。

“大災禍?”浦亦揚一楞,立即想到了什麽,“你是說,黑泥怪……新種?”

AI答道:“新種,或者其他的名字。這種生物來自另一個宇宙,它入侵了我們的宇宙,出現在千千萬萬個世界。每個世界都給它起了不同的名字。我們媧族人則稱其為,黯。”

一個透明漢字浮出空氣,在兩人面前晃了晃。

“黯。那就黯這個東西,”浦亦揚梳理著前因後果,“它們也入侵了媧族人的世界。所以媧族人建了遠航之星,逃了出來。”

AI道:“媧族人並沒有逃出來。”

浦亦揚不由得一怔。難道說,被稱作DELTA裏最強的神之種族媧族,其實在設定裏,早就已經滅絕了?那這跨越了不知多少光年才飛到這裏的遠航之星,本質上真的就是一座浩大的棺槨?

“在漫長的逃亡歲月裏,媧族人與黯苦苦鬥爭著,到了最後,就成了現在這副樣子。”AI的語氣不變,話裏卻難免哀傷,“我們的船,已經被黯吞噬,與黯融為一體。”

一槍爆你嫌棄地說:“好惡心。”

所以他們是真的跨進了名叫黯的怪獸的肚子裏。

“是你們把黯帶來了DELTA象限,和遠航之星一起,”浦亦揚直直地問,“現在黯正在摧毀DELTA象限,難道你們不知道?”

一槍爆你看了他一眼,眼神頗有些古怪。

AI沈默了幾秒,說:“我們也想幫助人類。”

人類!浦亦揚抓住了這個字眼,這個AI說的是人類,不是戈芒人,剛格莫人,不是這些設定裏就存在於DELTA象限的各個游戲種族,她說的居然是人類!

他看了眼穹頂,在那厚如雲霭的黑泥後面,他仿佛看見了地球的輪廓。在這個名為遠航之星的副本裏,他看到的每一幅畫面,聽見的每一個故事,都像是假的,卻偏偏在某些地方映射著現實。

就像躺在洞穴裏的那些A-VATAR,或許它們真的只是一個虛擬的覆制品,但游戲之外,真的有著為數不少的玩家正飽受意識分離之苦。

精心設計出這個副本,想要講述這個故事,實際又做著傷天害理之事的人,究竟在想些什麽?

“你要怎麽幫助人類?”浦亦揚問。

“黯的本質是將萬事萬物都吞噬為自己的一部分,它是一個整體,一個不斷增長的整體,”AI說,“要對抗一個整體,我們必須將分散的力量集中到一起。”

浦亦揚:“要怎麽做?”

AI說:“需要一樣東西。”

浦亦揚:“什麽東西?”

“琉璃晶體。”AI慢慢地說出了這四個他們熟悉的字眼,“這是媧族人的知識結晶,是對抗黯的奧秘,也是媧族人用生命送給人類的禮物。”

聽到這裏,泰爾人已經不屑地冷笑起來。

“好了,不就是琉璃晶體麽,”他拿出了那樣東西,“我根本不稀罕,要拿你就拿去——”

浦亦揚腦子裏火花一閃,他趕在泰爾人的動作之前,先伸出了手,牢牢地將一槍爆你攤開的五指握在手裏。

“不,不能給他們。”他說。

一槍爆你顯然有些糊塗:“為什麽不?你不是老嫌這東西麻煩,成天想著我拿出來好一了百了麽?現在我答應你了。”

浦亦揚讓路過的堅定地搖了搖頭。

一槍爆你“嘖”了一聲,放下了手。他看向面前那扇門,說:“你到底想怎樣?”

“想救這個世界。”一個聲音接口道。

不是那個AI女聲,而是一個男聲,一個之前並沒有出現過的男聲。

緊跟著,有一個人影從那扇開著的門裏慢慢浮現,他身量不高,披著一件灰色的鬥篷,大大的兜帽蓋住了大半張臉,從門內緩步而出。

一槍爆你刷地舉起了槍。

而在他身邊,浦亦揚的呼吸漸窒,一雙眼睛透過路過的視角,難以置信地盯著屏幕上那道人影。

“你,你是……”他的眼睛越睜越大。

那個人無懼一槍爆你的槍口,慢慢走到路過的跟前,擡起手,摘下了兜帽。

“好久不見,小揚。”男人微微一笑。

浦亦揚看到了離他而去整整十年的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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