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關燈
男人的面孔是有些透明的,與DELTA裏任何一名玩家或者NPC都不一樣。但他的五官依舊清晰,三十多歲的樣子,雖然胡子拉碴,可一雙清透的眼睛和總是上挑的嘴角,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上一些。

楞住的不光是浦亦揚,還有在公司裏見過此人照片的向泓。

浦政平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不,他的腦子還算清醒,浦政平這人死了都有十年了,他親眼看見了當時的新聞,放到現在早就成了一甕埋在地裏的骨灰。

眼前出現的不會是浦政平,說白了連個全息成像都不是,應該就是有人拿了浦政平當年的影像建了個模出來,也不知是出於什麽目的,安在了這遠航之星的NPC身上。

向泓想是這麽想,還是忍不住拿眼睛去看路過的,見剛還一副老神在在不慌不忙模樣的人類青年,在這時完全當了機,一言不發,就盯著突然出現的男人猛瞧。

他很理解浦亦揚的心情,任誰看見死了十年的親爹冷不丁在游戲裏現身,都沒法太自在。

尤其那長著親爹臉的家夥一張嘴還直接叫了他小名。

等等,叫小名?這NPC怎麽知道路過的就是浦亦揚,這是專門在這守株待兔呢?

向泓打了個激靈,趕緊讓一槍爆你拽住了路過的一條胳膊,說:“你別聽他說話。這人一看就……”他很想說是吳錚搞的陰謀,但話到嘴邊,又想起自己從來沒跟浦亦揚表露過身份,含糊了一下變成了,“就不是個好人。”

他說著瞅了眼面前的“浦政平”,看到那張與浦亦揚五分相似的臉,又覺得這話說得不是那麽厚道,可事關浦亦揚的人身安全,別說幾句壞話,就算要他拿槍打“死”這位DELTA的前奠基人,他也不會有絲毫猶豫。

可他就怕另一個人心裏猶豫。

路過的還站在原地,看著面前的男人,說:“這些都是你做的?”

“你是說遠航之星?”男人笑著說,“是啊,是我做的。小揚,我跟你說過,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禮物?

浦亦揚嘴角勾起一個譏誚的弧度。

他在這游戲裏兜兜轉轉了十年,跑遍了DELTA星系的每一個角落,他就是記得男人對他說過的話,哪怕再怎麽想否認,他心底裏都存著一些念想,想從這游戲裏找出點關於男人的一絲半縷。

這十年他都沒追到的影子,到了這會一聲招呼不打地冒出來,還是在拿著一船黑泥,將DELTA攪弄得天翻地覆之後。

“我不是要問你游戲裏的事,”他讓路過的往前跨了一步,說話時候脊梁骨都在哆嗦,“你告訴我,制造A-VATAR,傷害玩家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這下連向泓都吃了一驚。

基石算法是浦政平做出來的,C計劃也是浦政平的計劃,但浦政平早就死了,所以他之前堅定地認為,這些幺蛾子都是吳錚為了自己的野心搞出來的。可現在,他看著屏幕上活生生的“浦政平”,心裏打了下突。

C計劃可是人類永生計劃,吳錚口口聲聲說的,不就是要把人的意識從肉身束縛中解放出來?意識若能離體,那在肉身殞滅後,跑到游戲裏來活個十年八年的也不是什麽不可能之事。眼前的男人,該不會真不是個拿出來騙浦亦揚的幌子,而是C計劃創始人、浦亦揚親爹本尊吧?

那可真是活脫脫“見鬼”了。

那“鬼”帶著一副堪稱慈祥和藹的表情,看著路過的:“小揚,A-VATAR算法不是為了害人,而是恰好相反。你已經看到了,眼下人類面臨著多大的危險。”

浦亦揚完全沒給親爹面子:“就那些黑泥怪吞吃地球的鬼話?我不是八歲也不是十五歲了,我不想聽什麽睡前故事。”

“故事是故事,你可以選擇不去相信,”男人很平靜地說,“A-VATAR算法的意義,別人或許不明白,但我知道,你一定明白。”

浦亦揚一下爆發了:“我怎麽明白了?我為什麽要明白?浦政平,你拋妻棄子整天鼓搗的這些玩意,居然是想要把人一個個變成魂不附體的瘋子,你那些瘋狂的夢想要讓這麽多人的痛苦買單,你他媽還要我明白你?我媽有一句話說得對,你他媽就是個混蛋。我不會明白你,我永遠不會明白你,我這輩子最不可能做的事,就是變成你一樣的人!”

這通咆哮讓向泓都震得說不出話。

浦亦揚心裏裝著事,這他早看出來了,不然不會有西雅圖的醉酒,不會有半夜睡夢裏的輾轉反側,可他沒有想到的是,這事竟然這麽大這麽激烈,會讓向來隨和甚至堪稱逆來順受的這個人像這樣放聲大吼。

除了浦亦揚,沒人知道浦政平的事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麽,那是一把刀子,在心口一紮十年的刀子,到現在都沒拔出來,以至於只要心一動就會往外淌血。

很好,他心想,現在男人不光是個拋棄家庭的人渣了,還是個拿人命當墊腳石的大人渣。

他一點都不意外,可為何心還是這麽痛呢,明明早就一刀紮了個透心涼,竟然到現在都還沒能麻木。

“我理解你的心情,”男人帶著點苦笑,“但這件事必須要有人去完成。人類的未來將會面臨一個轉折點,如果不及時進化的話,沒一個人能挺過去。黑暗正在逼近——不光來自外部世界,也來自人類的內心。身體是樊籠,更是高墻,人類意識困局於渺小脆弱的肉身之中,永遠都沒法看得更高更遠。人們短視,不看將來,只求現在;人們自私,各自為營,同類相殘。你們難道看不出來麽?如果再不做些改變,無論黯會不會降臨,人類已經自取滅亡!”

他一邊說,一邊舉頭看向穹頂。

沈沈黑雲散開些許,地球旋轉著拉到近處,目之所及是一座座現實中的城鎮,只是地平線上濃煙滾滾,斷壁殘垣,屍骸遍地。

“人類需要團結,才能壯大力量,這道理誰都懂。可團結二字,談何容易?因為人與人之間始終有著隔閡,這層隔閡就是我們的肉身。”男人繼續說,“神明不希望人類建起巴別塔,才讓人類斬斷了彼此聯系的橋梁,讓我們不得不去借助謬誤諸多的語言,去勉為其難地進行低效的溝通。但是,假如我們已經有一個辦法,讓人類的意識突破桎梏,坦誠相接,更加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呢?假如我們可以制造一張巨網,讓每一個孤獨的意識不再孤獨,而是作為一個關鍵節點,在這張網裏熠熠生輝呢?人類將會進化到一個全新的高度,不再懼怕孤身老死,甚至不再懼怕宇宙寒冷,到那一天,我們將擁有無限的時間和無限的空間,擁有這一整個乃至無數個銀河!”

男人的聲音是那般激情四射,屏幕外面的兩個人都陷入了暫時的失語。

向泓早就從吳錚那裏聽到了一部分關於C計劃的內容。吳錚在勸他的時候,提到了終將發生的大洪水,勸他要順應大勢,加入他們。當時他一心認定了這都是歪理邪說。可當他聽這個疑似浦政平的幽靈陳述這些想法時,哪怕他在心底裏同自己說了一萬次無稽之談,都還是忍不住會受到一絲感染。

因為這人說出來的這番話,並非是在玩弄言辭好蠱惑人心,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說這話的人本身,他是真的篤信著自己說出來的話。

為了人類的將來麽?

這世上若是有誰一直將這話掛在嘴邊,那人一定要麽是個腦子裏充滿幻想的小孩子,要麽是個癡心妄想的大傻子,要麽是在把人當孩子當傻子在哄在騙。

因為只要稍微活得理智一些,人就能意識到自己的渺小,知道自己在這世上走一遭,一個人的力量和欲望,充其量都不過是這流淌於浩渺人世間的光陰長河裏的一點泡沫。

自傲如向泓,心裏最多也就裝下了FREE,他不敢也從未想過要以一己之力扛起什麽人類的未來。

那眼前這個男人,當他放出要拯救人類的豪言時,到底是傻是癡還是壞呢?尤其是,此人不光用嘴在說,他已然在踐行自己的夢想,他做出了DELTA,他創造了A-VATAR算法,假如他沒有在十年前身故,他已然走在這所謂拯救、解放、進化人類的大道上。

向泓怔怔看著浦政平,心裏頭一回,對吳錚所說的“大洪水”有了一絲微薄的實感。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深深蹙著眉說,“你在殺人。”

真有意思啊,他心想,事到如今,他的腦子裏依然在執著地浮現出那些曾經鋪陳於暗夜裏的鮮血,想起那天在DELTA裏倒下的戈芒人。

“我不否認我有罪,”男人竟爽快地承認了,他帶著遺憾看向路過的,“我知道我讓小揚失望了,因為我從來不是什麽英雄。我只是在做我認為正確的事。有時候正確,不意味著是符合道德的,是讓人喜愛的。世人無法接受,可總要有人去拉下那道閘。那個拉閘之人或許會受千夫所指,或許自己也會萬劫不覆,但這對人類而言,是必須的,所以我會去做,付出一切代價也要去做。”

甘為罪人……而不是英雄麽?

這種近乎自我犧牲的精神那般狂熱,猶如一把熊熊燃燒的火,向泓承認自己被震撼了,可縱然如此,縱然如此……他仍是不願認同。

他看向了路過的。

而浦政平也在看著路過的,或者說,看著屏幕後面的浦亦揚。

男人朝他的兒子伸出了一只手:“小揚,我不需要你原諒我,我也從來不認為自己值得被原諒。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爸爸在做的事,來幫我一把。”

向泓心裏那絲仍狠狠拽著他的違和感正在加重。

他忽然看見墻上有東西出現,絲絲縷縷,黑得瘆人。是黑泥!在浦政平說話的時候,這些黑泥竟不知從何處偷偷鉆到了這裏,到這時,正一點點從墻上剝離,落到地上,鼓湧不息,就像一片活著的沼澤,躍躍欲試地向他們逼近。

一道耀眼的藍光自下而上,直射穹頂。

“只要你把琉璃晶體交給我,”浦政平的聲音漸漸柔和,帶著一絲空洞的回音,就如和那個女聲AI合二為一了一般,他伸著半透明的手,靠近路過的,“我的兒子,有了琉璃晶體,我們的偉大計劃就能最終實現。”

在他身邊,原本保存著琉璃晶體的藍色光柱正不斷旋轉著上升,就像等著路過的伸手。

隨著他的動作,穹頂上的壁畫亦有所改變。一枚晶體形狀的金星緩緩升起,金光照耀下,滿目瘡痍的戰場迅速地修覆,一具具屍體重新立起,一座座建築回歸原位,城市覆又縮小,在轉動的地球上化作一個小小的光點,而這些光點逐漸增加,最終由點成線,由線成面,點亮了一整個星球。

光明越強,無邊的黑暗也像生出了怯意,此長彼消,如潮水般慢慢退去。那枚懸掛於地球上方的琉璃晶體就像守護神一般,穩穩地發著光,還了地球一片清平生機。

與上方壁畫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下邊空蕩蕩的藍色光柱,和正往路過的和一槍爆你撲過來的黑泥。

撲得近了,黑泥裏還迅速地長出了一個人形,那人一聲低吼,身體拔長到脊背幾乎撞上了穹頂,手裏赫然抽出了兩柄長達數十米的刀,往路過的直劈過來。

是傑拉德中尉。

被黑泥吞噬後的傑拉德中尉,又帶著“生前”的滾滾恨意,撲向了路過的。

向泓立刻拔出了槍,一步躍出,朝那黑泥傑拉德一通狂射。

他飆到了手速的極限,敲擊著虛擬鍵盤的十指都發了麻,然而絢麗的火力網之後,是毫發無損的黑泥巨人。

黑泥傑拉德又是一聲大吼,加快速度,繼續向他們撒足沖刺。

向泓維持著他的手速,用上了能用的全部技巧,可他仍然無法阻擋黑泥巨人的腳步,反而讓一槍爆你的血線越來越低,耐力幾乎耗光。

他扭頭看向路過的。

人類青年對身後的黑泥傑拉德毫無所知,他正盯著面前的男人,似乎準備伸手。

“不!”向泓高聲吼道,“不能給他!”

他心急如焚,恨不能沖出房門去叫醒浦亦揚,可卻又不敢讓一槍爆你離開路過的。

黑泥傑拉德的刀鋒逼近了泰爾人的頸側,向泓來不及閃避,也沒想著閃避,他讓一槍爆你擋在路過的身前,同時用力地,握緊了屏幕上那人的肩膀。

“這不是真的。”他抓住最後一秒的時間說。

屏幕上的人類青年動了。

路過的真的向等待著他的鬼魂伸出了手掌,浦政平看見了,嘴角露出了一絲鼓勵的微笑。

下一刻,人類的掌心出現了一道純黑色的利刃,不帶一絲猶豫地,捅入了鬼魂的胸膛。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浦亦揚看著手腕上的小黑煙刺入對面“父親”的心臟,如脫力一般,雙手自屏幕面前垂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