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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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不是真的這麽想,”浦亦揚讓路過的放下拳頭,很平靜地說著,“但你欠草一叢一個道歉。”

泰爾人僵在了原地,腦袋偏向一邊,揚起來的發絲遮住了小半邊臉,看起來十分狼狽。

他大約從未想過,自始至終罵不還口打不還手的人類青年,會突然沖著他的臉來一拳頭。這份震驚甚至暫時蓋過了他的惱怒,讓他並未即刻爆發,以至於自己的角色站成了傻兮兮的定格動畫。

浦亦揚瞥見那家夥臉上的紅印子,心裏還是不大爭氣地浮起了一絲悔意。

他沒想真的去揍那人,只是在那一瞬間,他迫切地想讓泰爾人不要繼續說下去。他瞅瞅自己的拳頭,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想拍一下那人肩膀,毫無懸念地抓了個空。

“呃,那個,我也不是故意的……”他尷尬地放下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汗,盯著面前半透明的影像,“我就是覺得你不該那麽說草一叢。”

泰爾人慢慢地有了動靜。他轉過了腦袋,看向路過的,把自己重新站成了一桿標槍。

“我說的,哪裏不對?”他沒有大吼大叫,沒有立馬還手,他的聲音冷靜得過分,愈發顯得刺骨,“那家夥,為了攀一把本來就不屬於他的東西,先對我們動了手。你告訴我,這不叫自作自受?”

海浪聲從四面八方包裹住了他們。有水珠飛得高了些,落到泰爾人冷白色的臉頰上,像在他臉上結了一層霧蒙蒙的霜。有海水漫過了兩人的腳背,浦亦揚不安地動了動盤坐著的雙腿,似乎感覺到了一股冷意。

“我跟你說過的,”他坐在客廳裏,縮了縮脖子,眺望向與天幕難舍難分的海岸線,“這,假的。”他又指了指後方縮成背景的小房子,“那,真的。”

泰爾人冷冷道:“有什麽區別?”

浦亦揚慢吞吞地說:“你硬要問我什麽區別,我也說不上來。有些東西,只能自己好好體會,來,用這裏。”

他指了指泰爾人的胸口。

“泰爾人的心臟在右下腹。”那人看他的眼神宛如看一個智障。

“你看你不是挺懂的麽?”浦亦揚絲毫不要臉,笑嘻嘻地說著,讓路過的收回手指,插回兜裏,“為了想要的生活而努力,這一點都不可恥。草一叢和他媽媽都是最普通的普通人,就像DELTA的大部分玩家一樣。正是因為有他們在,所以才有了代雅星,有了這片宇宙。FREE或許是造物主,但讓DELTA成為DELTA的,是成千上萬個草一叢。”

一槍爆你看了他一會,別過了腦袋。

“別以為你什麽都懂,”飛濺的水珠在他銀灰色的眼睛裏投下了一片晃動的陰影,“你把自己當成什麽了,DELTA的救世主?”

面對這實打實的嘲諷,浦亦揚心裏還是給不輕不重地撓了下。這人把話說成刀子的本事,還真是什麽時候都保持在線。

“我什麽人都不是,就是個路人甲。”他故作輕松地笑笑,“我只希望這游戲好好的。”

泰爾人又轉過頭來。

“你聽好了,”他說這段話的語氣就像宣戰,“你有你想守護的東西,我也有我的。誰都不能擋我的路,你也不行。”

一字一句的伴隨著海浪聲撞進耳膜,浦亦揚咀嚼著話中含義,竟嘗出了些許苦澀的味道。

海岸線只有一條,方向卻分左右。這麽說,他們終究還是要分道揚鑣了?

他張了張嘴,很想再說些什麽,比如他嘴上冠冕堂皇,其實尋尋覓覓也就是為了一點私心,再比如說,他也沒那麽喜歡一個人單打獨鬥的日子,他很喜歡這陣子上線總有人陪伴的時光。

海潮的聲音太過洶湧,他那在胸腔裏躍動著的不甘心,最終還是給浪拍碎成了泡沫。

是時候說點什麽告別的話了。

他難得湧上來的離愁別緒仍在苦苦掙紮,拽著他的理智不讓他組織出能上得了臺面的言語,還沒等醞釀完畢,他就聽見了“啪”一聲輕響。

不是游戲裏傳出來的。

浦亦揚呆呆看著面前所有影像,包括那人清冷的面孔一塊從跟前消失,有那麽幾秒沒能回到現實,直到黑暗徹底將他淹沒,他才反應過來。

靠,這是停電了。

他住的公寓很有年頭了,還是靠著傳統電線供電,設備老化嚴重,有時候室內功率一上去,時不時就會鬧個脾氣。

翻湧的情緒硬生生憋回了肚子裏,他差點給噎出了幾分好笑。飄飄揚揚的小水珠全部落了地,他的理智跟著回籠,迅速地抹了把臉,掏出手機站起身。

腿都麻了。

他一瘸一拐走了幾步,忽地想起一件事。

現在他可不是一個人住。

就著手機打出來的一線光明,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本來屬於自己的那間房門口,試探著輕敲了敲門。

“向總?”他喊了聲。

門那頭靜悄悄的,什麽動靜都沒有。

不會是睡著了吧?

要是真睡著了也好辦,他倒回去睡上一覺,天亮之後把電路修好就能完事。可浦亦揚心裏總有些不放心,尤其是,他想了想游戲裏那個人,更不樂意相信房裏那位是早早睡覺去了。

他推了把門,見沒鎖,就往裏頭擠了擠。

這腿剛一伸出去就踩到了什麽軟綿綿的東西,黑咕隆咚的誰能有這心理準備,他驚得差點跳起來。

“幹什麽一驚一乍,”是向泓的聲音,似乎帶了點虛弱,“要嚷嚷的話,離我遠點。”

浦亦揚差點以為他是踩到了這位大哥,正準備道歉,小腿肚子上就多了一只手。

要不是剛受過刺激,他估計又得原地蹦高。

“光。”小向總嘴裏蹦出了一個字。

浦亦揚同時覺出了自己腿上那只手力道有點大,想起向泓的老毛病,生怕對方在暗處待久了又要發作,趕緊顛顛地把手機雙手奉上。

光線掃過去,他才看見,向泓果然又是坐在地上。他剛一腳踩中的東西長度和人差不多,白晃晃的,很有彈性,仔細看的話,仿佛上面還印著張人臉。

他可不記得自己房裏以前擺過這玩意兒。浦亦揚心有餘悸地想道,要是他進門第一眼不是踩上來,而是與之對視,估計他這會給嚇躺下了。

在他不知不覺把光源移過去的時候,向泓又動了,無比迅捷地從他腳下扯過那東西,往遠處一扔。

這回他能確定,這玩意是小向總帶來的了。

腿上有只手,他想動也動不了,這房間想必給向泓改造過,他也沒把握除了那玩意兒,小向總有多少不願意給他看見的,只好盯著地面,沒話找話說:“向總,你剛才在做什麽?”

向泓說了兩個字:“睡覺。”

浦亦揚另一條腿稍稍一動,腳尖剛好當著向泓的面碰到了電腦主機一樣的東西,燙的。

向泓:“……”

小向總默默別過了腦袋,抵死不認自己在玩游戲。

浦亦揚覺得自己小腿肚子上的溫度越來越燙,心說總不能這樣像個定海神針一樣杵在房門口吧,又搜刮出了個旁的主意:“向總,我想去煮點夜宵吃。”

向泓“哦”了聲,手沒松開。

浦亦揚低頭請示道:“兩人份的,向總您就勉為其難,陪我一塊吃一頓唄?”

向泓終於樂意還他自由。

細細的光線像是成了一根帶子,牢牢地把向泓綁在了浦亦揚身側。作為唯一的照明光源,浦亦揚得不斷地拿它照各個地方,開道,找櫃子,翻吃的,扔上桌……隨著手機在他左右手裏換著位置,另一個人也亦步亦趨,繞著他轉來轉去。

浦亦揚瞅瞅自己手裏,壞心眼地心想,怎麽好像他拿的不是手機,而是一根逗貓棒。

沒想到用老款實體機還有這麽個好處,要是跟有錢人小向總一樣,拿空氣屏手機綁定電腦,這一停電,他倆都得兩眼一抹黑。

幾分鐘後,客廳茶幾上擺好了一個塑料碗,碗裏是寥寥幾根面條。

“水不夠熱,”浦亦揚奮力拿筷子攪和著碗,無奈他長得不是麒麟臂,沒法通過快速攪拌來發電生熱,“可能得當半濕幹脆面,將就著吃了。”

向泓:“我不記得你屋子裏還藏著這個。”

他說得沒錯,浦亦揚家裏所有可樂泡面等等存貨,這些多年來對主人不離不棄的好夥伴,都在上周末吳雪春的無情掃蕩下,壯烈犧牲了。

浦亦揚又緬懷起了他藏在冰箱後面的那一箱泡面。十種口味,任君挑選。其中還有一種泰式生肉沙拉口味是限量的,他花了挺大力氣才在江大附近的超市買到,囤在家裏根本不舍得吃,結果還是給那姓吳的找了出來,無情地清出了家門。

要不是真的彈盡糧絕,他也不至於要在中午時候,偷偷摸摸從便利店新買一袋揣兜裏帶回來。無奈之下的臨時之選,哪有半分精挑細選的老夥伴的滋味。

“就這個了,”面對小向總的詰問,他舉著筷子指天發誓,“保證再沒有漏網之魚。”

向泓瞥了眼那碗,涼涼地說:“兩人份?”

浦亦揚尷尬地笑笑,把碗朝向泓那邊推了推:“我其實也沒那麽餓。”

在他眼巴巴的註視下,小向總終於還是舉起了另一雙筷子,嘗了嘗面的味道。

“嘖”,浦亦揚以為會從那人嘴裏聽見“垃圾”二字,沒想到接下來的話是,“也沒那麽難吃。”

他一個沒忍住,眉開眼笑:“是吧是吧!”

向泓看了眼笑得兩眼晶亮的青年,沒忍住又往嘴裏多塞了一口。

“但還是垃……”話到嘴邊,還是拐了個彎,“不健康。以後少吃。”

他說著放下了筷子,目視前方,把碗朝浦亦揚那裏推了推。

浦亦揚欣喜地端起了碗,吸溜著最愛的酸辣口味面條,又咕嚕嚕地喝起了湯,等吃得差不多了,一回頭,就見向泓在看自己。

他怔怔地放下了碗。

“真這麽好吃?”向泓問。

浦亦揚:“還……還行吧。”

向泓皺了皺眉毛:“你比中午吃得高興。”

浦亦揚心說,給你那麽盯著,誰還吃得下?

比如現在,他又吃不下了。

“那是……”剛吃下去的泡面熱騰騰地堵在胃裏,他的嘴皮子又習慣性亂動起來,“白天光線好,向總你秀色可餐嘛。”

向泓:“……”

浦亦揚心咯噔一下,埋怨起這光太暗,看人臉最多就看個輪廓,小向總的情緒更加薛定諤了。

“你就胡說八道吧。”過了一會,向泓以一種老子今天不跟你計較的語氣輕飄飄說了句,後腦勺往沙發上一靠。

浦亦揚敏銳地察覺到了那人不對頭。

此時的小向總,心裏明顯裝著事,這事太過重要,以至於他都忘了要跟自己嘴上較勁。

他把泡面和碗筷都推到一邊,轉過頭去,看著黑暗裏閉著眼的那個人,心裏鼓動著一個問題。

或許,是時候戳破那業已搖搖欲墜的假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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