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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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沒等他開口,身邊那人先出了聲。

“你,”小向總擡著一邊胳膊,遮著自己的臉,低低問了一個浦亦揚意料之外的問題,“你在現實裏握過槍麽?”

浦亦揚楞了會,先搖了搖頭,又想起向泓這會看不到,於是老老實實地開口:“沒有。”

唯一的光源放在兩人中間,正對著塑料碗上凹凸的花紋,將本來浮誇的商標雕琢出了盧浮宮展品的效果。陷在陰影裏的那個人動了動,浦亦揚這才發現,那人的另一只手一直揣在褲兜裏。

像是知道他在看哪裏一般,閉著眼睛的人將那只手拿了出來,白皙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抓住了那一縷光線。浦亦揚看了一會才意識到,這不是向泓“抓”住了光線。

他手裏握著一把槍。烏黑的槍口擋住了那一束光,與這滿屋子的黑暗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

浦亦揚吞了口泡面味的口水。

“從七歲起,我就一直帶著它了。”向泓看樣子並沒有又想拿槍指他腦袋的打算。他把槍放在了茶幾上,就在泡面碗旁邊,就好像那根本不是槍,而是一個胡椒粉罐頭。

浦亦揚認出了這就是他曾經打過好幾次照面的左輪手槍。想必向泓是習慣性地在睡覺的地方放槍,剛才突然停電,一時緊張,便條件反射地將這玩意兒摸到了手裏。

如果不是積年累月地生活在恐懼之中,人是不會有這個反應的。何況是從七歲開始。這人以前過的都是什麽日子?

“是你媽媽教你這麽做的?”他皺著眉問。

“她?”向泓勾起嘴角,好像在笑,“那女人才不會管這個。我帶著它,是因為我在那一年,第一次開槍打了人。”

浦亦揚震驚地看著那人。

向泓已經睜開了眼睛。他直直地盯著那把槍,兩只眼睛睜得格外大,裏面深陷著一重又一重的陰影:“那天晚上,我是跟老爺子一塊出去吃飯。有人要襲擊老爺子,我們人少,他們人多,我沒辦法,”他說著重重地喘了口氣,大概牙關咬得太緊,臉頰上的肌肉都隱隱凸起,“如果我不抓住這個,我就要死了。我一定會死。”

他用力瞪著墻壁,就好像那裏又出現了一群要殺他的人,薄薄的眼皮不斷地顫動著,可他就跟快要下鍋的魚一樣,還是死活不肯闔眼。

“如果我不這樣做的話,我已經死了,”他又重覆了一遍,僵硬地轉過腦袋,看向浦亦揚,“我的叔叔,我的伯伯,他們都為了救我外公死了。他們的血,淌得滿地都是。我是那個人的外孫,如果我做不到,那我就只能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一個接一個地……”

浦亦揚忍不住抓住了向泓的肩膀。他很想對那人說,這都過去了,叫對方不用再害怕,可他做不到。他很清楚自己的那些噩夢,知道“沒事”這兩個字眼,對於真實體會過的慘痛來說,實在過於輕描淡寫了。

“你知道血噴上臉是什麽滋味麽?”向泓低低說著,“你會被糊住視線,但你還是能看到那人在你面前蠕動,子彈穿過去的地方,你會看到一個洞,那是一個黑洞,你永遠都想象不到,原來那洞能有那麽大,人能有那麽多血。”

“別說了,”浦亦揚啞著嗓子說,抓著向泓肩膀的手加了點力氣,“真的,你不用再想這些。”

是黑暗的作用麽?是不是每次只要坐在黑夜裏,這人就會逼自己回溯一遍過去的那些痛苦,靠朝自己瘋狂地插刀子,來保持清醒,抵禦內心深處的恐懼?

這手段未免也太殘暴了些。

向泓猛地反手抓住了他。

“所以,我不能失去FREE。”男人眼睛裏迸發出了極盛的光亮,都辨不出是過於清醒,還是過於瘋狂,“我不能再回到過去。”

在那一刻,浦亦揚突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FREE對這人來說意味著什麽。

向泓人生的前二十年都在拼命地努力,就為了甩脫與身俱來的那一半的烙印。他想做FREE的小向總,他不想做天龍幫的少幫主。FREE是這人的救命稻草,是旭日曙光,是讓他從黑暗中走向光明的希望。

如果,如果他證明了遠航之星這個副本真的有問題,玩家因此而受傷,那麽DELTA會怎樣,FREE又會怎樣?

這個念頭猶如一盆三九寒天裏的水,澆到了浦亦揚頭上。

他看著他和向泓之間的那道光。白色的光線剛好穿過他們兩個人中間,就像劃出了一道楚河漢界。

直到此時,他才想明白,那人在游戲裏對他說的話的確切含義。他以為只要把話說開,不再遮遮掩掩,他是會讓對方理解草一叢他們的痛苦,來同他們站在一邊的。

可是假如這只是他的天真幻想呢?

畢竟他面前的這個人,其實並不是游戲裏那個泰爾人。這人是FREE的總裁,是DELTA的所有者,他所說的造物主。他們的立場天然有著不可逾越的天塹。

尤其是,萬一……萬一這一切本來就是刻意制造的大洪水?

浦亦揚怔怔望著咫尺之外的人,脊背竟有些發抖。他知道自己打心眼裏拒絕著這個猜想,他多麽希望,這純屬他的大腦在肆意作亂,他可以憑著心底裏的那一分感覺,去相信這人絕不可能那般冷血。

他對自己說,你忘了麽,這人曾經撲向你保護你,也曾關心過炸彈之下游戲裏不相幹的玩家性命。

可是……另一個聲音尖叫道,你又忘了麽,這人曾經拿槍指著你的腦袋,也曾揚言說草一叢受的苦是咎由自取。

他手心全是冷汗,那個問題在舌尖滾來滾去,只要問出來了,他就能得到解脫。

向泓,或者說一槍爆你,如若真相無法兩全,戰爭避無可避,你究竟會選擇站在哪一邊?

是會幫我們一塊揭露事實,還是為了FREE而抹消一切,甚至就在這裏,拿起這把槍,對準我的腦袋。只要你肯扣動扳機,就如你一而再再而三威脅著的那樣,你或許就能將一切對FREE的威脅扼殺在搖籃裏。

在這個黑得格外深沈的暗夜裏,他坐在自家地板上,第一次嘗到了什麽叫度秒如年。

或許是因為太過緊張,他的胳膊肘碰到了面前的手機。

那條萬丈溝壑一樣的白光忽地消失。緊接著,奇妙的事情發生了,新的銀白色的光點在他們面前一點點亮起,從桌上,從手邊,慢慢浮起來,直到懸在了頭頂半米處。

稀稀落落的光點,組成了一片小小的星空,一米見方,熠熠流淌。

“是新電腦的待機界面,”浦亦揚傻了會眼,回過神來,“和我的手機接通了。”

向泓仰著腦袋,過了會,說了三個字:“還不賴。”

浦亦揚呆呆地看著他。

那個沐浴在星光下的人,他在笑。

不是攻擊或者防禦的冷笑,也不是故意擠出來的假笑,而是真正放松的輕笑。那原本過於削薄的嘴唇微微漾起了好看的彎弧,那弧細細的,就好像一條隱蔽的暗渠,裏面盛著輕柔的月色,和一整個銀河。

浦亦揚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猛子紮了進去。

在溺斃之前,他做了個決定,一個他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後悔的決定。

“我知道FREE對你來說有多重要。”他對向泓說,一字一句,用上了他這輩子最正經的語氣,“DELTA對我同樣重要,我發誓,我不會讓它消失。”

向泓看向他,眼裏少許愕然,少許不解。

浦亦揚:“你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麽會玩DELTA這個游戲?”

向泓眼裏閃過一道光,或許是想起了在游戲裏,路過的曾經問過一槍爆你這個問題。

“你為什麽會玩DELTA這個游戲?”他問道。

“因為我在找一樣東西,”浦亦揚微微闔上眼,輕聲說,“一樣我丟了很多年,以為自己不再擁有的東西。”

十年前,他和那個男人有一個約定。

他說,他想坐著大飛機,飛到天幕上,撲進滿天星辰的懷裏。

男人答應了他,而且做到了,把這片星空送到了他面前。男人用畢生心血設計出了DELTA。從此星光不再遙不可及,只要人們願意,萬裏星河,都將為他們敞開。

可他不願意真的進入這個游戲。

為什麽呢?

丁苗苗說他是在追逐一個不存在的鬼魂,因為過去,舍棄了現在,也舍棄了自己。

浦亦揚以為他不知道答案。

直到現在,直到這一分這一秒,坐在這片淌進他家門的星空下,他想他找到了答案。

他想要的不是星星。

坐飛機到天上去,這只是一個小孩子都會做的夢,夢之所以讓人念念難忘,並非因為夢有多麽甘美,而在於那就是一個夢啊。

那是他曾經相信著的,明天的美好形狀。

年覆一年,他在現實裏醉生夢死,在DELTA裏尋尋覓覓,他走過每一片星雲,看過每一顆恒星,他想要的,就是通過這游戲裏的每一塊碎片,拼出那個男人曾經的身影。因為男人留下的其他東西都從他身邊消失了,只剩下DELTA,這份男人送給兒子的大禮。

可他仍找不到他想要的。

因為他要的根本就不在那裏,不在那已經確定失去的往昔裏。

直到他遇見了一個人。

一個讓他冰封的熱血重新鼓湧,讓他全心全意認真起來,去看待勝負,生死,去戰鬥,並且讓他開始期待第二天還能登上游戲的人。

就像他對一槍爆你說的,游戲裏創造的世界是假的,夢是真的,人們留戀的其實不是那些光與影的戲法,而是待在夢境裏的自己,那一刻又一刻的心情,以及將這一連串的情緒串連成回憶的那個人啊。

“我相信。”他最終說出來的,就是這三個字而已。

向泓皺了下眉:“什麽亂七八糟的?你相信什麽,這跟你在找的有什麽關系?”

浦亦揚又回到了脊梁骨被抽掉的狀態,搖搖晃晃,東倒西歪:“哎呀,我相信就是我相信嘛,我相信DELTA會好好的,這不行嗎?”

向泓:“切。”

浦亦揚悄悄地發現,小向總緊鎖的眉宇微微松了。

他輕輕扯了扯向泓的胳膊。

“幹嘛?”向泓沒好氣地說。

“睡覺,”浦亦揚瀟灑地往地上一躺,拍了拍身邊還留著體溫的地毯,“明天不還要去公司?真打算修仙啊。”

在他執著的眼神攻勢下,小向總敗下陣來,跟著躺下。

“這個,”向泓茫茫然看著上方說,“你手機還能撐多久?”

浦亦揚側身看過去,輕輕笑了:“足以等你睡著。”

他說得沒錯。在他身旁,那個人很快就閉上了眼睛。

他又轉回腦袋,數起上方的星星。

盯得久了,那一隅星光仿佛正在慢慢擴散,填滿了天花板,又晃晃悠悠地飄出窗外,接上那真正的、亙古燦爛的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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