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亦揚跟丁苗苗面對面坐在咖啡廳裏。

女神面前擺了一杯綠茶，浦亦揚點的。他還給自己要了罐可樂。大戲男主之一已經退場，圍觀群眾的熱情稍減，但還是老有人往兩人身上瞟。

不過他們要失望了。美人早就不再慌張失措，更沒有梨花帶雨，而是冷靜地喝完了半杯茶，臉上浮起一絲疲憊。

過了會，她擡起頭，挺認真地說：“麻煩你了。”

從丁苗苗的敘述中，浦亦揚總算知道了剛才那一看就不好惹的年輕男人是誰。

向泓，丁苗苗在英國同校不同專業的師弟，今年二十二歲，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家裏不僅有錢，據說還有些黑道背景。他和丁苗苗是兩個月前在一次聚會中認識的，也不知怎麽的，這位大兄弟對丁苗苗一見鐘情，接下來一段時間窮追猛打，鬧得滿城風雨，這不丁苗苗前腳回國，他後腳就跟了回來，大有不追到手就不肯罷休的架勢。

丁苗苗嘆口氣：“我是真不知該怎麽辦。你也看到了，他那副樣子，要是鬧到我家去，給我爺爺知道了，那還得了？”

浦亦揚和丁苗苗關系不錯，對她家裏的情況也有些了解。丁家不是什麽大富大貴之家，可也算是書香門第，她爺爺是江大歷史系的前系主任，丁老爺子一生正直，脾氣火爆，年事已高，這幾年身體每況愈下，要是知道了自家孫女給一個黑二代纏上，後果夠嗆。

浦亦揚體貼點頭：“是不能驚動老爺子。”

丁苗苗說：“今天我約他出來，本來就是想同他說清楚，我不可能答應他。誰知他說，除非我真看上別人，否則他偏要看看我能嘴硬到什麽時候。”

浦亦揚：“……”

他還不至於自作多情，以為真能得系花垂青。所以，他這個純屬路過的無辜群眾，就這般撞到了槍口上，給拉了壯丁？

丁苗苗一把抓住浦亦揚的手：“今天多謝你。”

美人這般感激，再鐵石心腸的人都不會無動於衷，浦亦揚自不例外，當即拋下種種憂慮，胸中湧起豪情萬丈，隨口道：“小事一樁。”

丁苗苗皺眉：“就是怕他會找你麻煩。”

浦亦揚揮揮手：“該不至於。我就一無名小卒，他至於跟我較勁？”

丁苗苗啜了口茶：“但願吧。”

浦亦揚又陪她坐了會，等她喝完剩下的茶，兩人一塊走回學校。

快分別時，丁苗苗忽然問：“你還打那游戲嗎？”

浦亦揚一笑：“打啊，宅男嘛，就那點樂趣。”

丁苗苗看他一眼：“你還真是一點沒變。”

浦亦揚：“最近又開了新地圖，挺好玩的。”

丁苗苗沒表現出啥興致：“有空見吧。”

浦亦揚：“有空見。”

他也不知道這個有空見指的是線上還是線下。

他在岔路口原地多站了會，看著丁苗苗走遠，然後拎著兩袋子咖啡和那罐喝了一半的可樂，轉身晃悠回數學系的大樓。

有了大中午這檔子事，一下午浦亦揚都有些心不在焉，又吃了常遠好幾個憂心忡忡的白眼，到了下班的點，匆匆忙忙收拾了下，就圓潤地滾回了家。

到家以後，他又從冰箱裏取了一罐可樂，往客廳地毯上盤腿一坐，隨手抱來擱沙發上的電腦。

輕車熟路，登錄游戲。

他一直在玩的游戲名叫DELTA象限，是一款多人在線角色扮演游戲，開發商是業界無人不曉的FREE公司。DELTA問世已有十年，這十年來年年霸占游戲市場收入榜首之位，此等輝煌可謂傳奇。而DELTA之所以能有這等長盛不衰的生命力，正是因為，它是第一款實現了腦機對接，允許玩家真正“進入”虛擬世界的電子游戲。

此刻浦亦揚面前的游戲界面上，彈出了一段對話框。

“請選擇是否接入連機設備。”

浦亦揚腳下躺著一副灰不溜丟的耳機似的裝置，上頭早就沾滿了灰，他看都沒看那玩意兒一眼，直接將手指移動到了“否”這個選項上。

都十年了，還是沒法跳過這個步驟。浦亦揚心裏很清楚，這年頭，還像他一樣不肯腦機對接，非要坐在屏幕外頭操控角色的傳統玩家，是越來越少了。

終有一天，這個游戲裏會再沒有他們的容身之所吧？

不過，不是現在。

登錄完畢，屏幕上出現了浦亦揚自己的角色。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人類男性青年，長得五官端正，平平無奇，從頭到腳一身混搭裝備，背著個大箱子，蒙著臟兮兮的頭巾和長袍，打扮得跟個撿垃圾的流浪漢相差無幾。

他連名字都很奇葩，“路過的”。

路過的上線時，正站在一條擁擠不堪的街道上。

這條街本身說不上窄，只是路面給開在左右兩邊的商鋪占去了大半位置。那些鋪子多數都是在帳篷裏，一頂頂帳篷高高低低，五顏六色，彼此之間摩肩接踵角著力，沿街道地形一路蜿蜒向上，一眼望去，仿佛山坡上野花開得正熱鬧。

這兒是暹羅城，DELTA裏人流量最多的一處城鎮地圖，位於中立地區的普蘭星上。普蘭星是著名的礦產殖民星，又屬於本象限最大幾個勢力的中間地帶，城裏三教九流，人來人往，出了名的亂。

暹羅城裏最有名的就是這條街，正因為不需要向任何公會繳稅，所以無論種族和職業，任何DELTA的玩家都可以來這街上擺攤。

人來了，支一頂最便宜的帳篷，把要賣的往地上一放，就成了個臨時商鋪，任路人挑選。等貨賣光了，帳篷一收，空鋪位自有下一個排隊等候的玩家補上。街上賣的貨物從最常見的當地產的烏金礦到極其稀有的轉種族用的沙卡卡獸大腦，應有盡有，老玩家們有一句話用來形容暹羅市場，凡是DELTA這個游戲裏出現過的東西，在這裏，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找不著的。

而路過的到這裏來，正是有要尋之“物”。

浦亦揚看了看現實裏的時間，讓路過的沿著擁擠的街道往前走了十來米，轉身拐進一條更加幽深的小巷。這裏比外頭還要逼仄，道旁依舊有不同的商鋪，但帳篷的顏色已遠沒有外面那些鮮亮。一頂頂破了洞的帳篷靠逐年加碼的石塊和木頭歪歪斜斜地支撐著立在原地，多數早已辨不清最初的顏色，若是游戲裏刮風下雨起來，恐怕這一整排軟塌塌的爛氣球似的屋頂都得飛出去。

路過的踩著臟兮兮的泥地繼續走著，沒多久，肩上就多了一只手。公平起見，在DELTA裏，非腦機接入玩家也只能使用第一人稱視角。他並不能看見身後都有什麽，只有面前空氣裏的一個藍色箭頭提示他，後方有其他玩家靠近。

浦亦揚的手指放在了攻擊技能的按鍵上，同時轉了個視角。

那是個綠膚橙發的畢羅羅族女人，穿著條低胸緊身皮裙，蛇一樣貼過來，豐滿的胸脯已經壓到了路過的胳膊上。

在這走路都嫌邁不開腿的窄巷子裏，鬼知道她是怎麽悄無聲息地鉆過來的。

“帥哥，”畢羅羅女人頂著一臉妖艷的妝容，飛快堆起一個熟練的甜蜜微笑，同時拉著人類青年的手往自己結實光滑的大腿上放，“一百晶石，包你爽。”

屏幕外頭的浦亦揚盯著路過的那只將要被迫放進人家裙子裏的手，動了動自己空落落的爪子，撓下眉毛，通過麥克風告訴那女人：“咳，先說好，不是你魅力不夠……是那個，呃，我沒那東西……”

女人立馬彈到了一步之外，撣撣胳膊，漂亮的嘴唇裏充滿鄙夷地發出了一聲“切”：“原來是個不行的，浪費老娘時間。”

說完她就扭著細腰，婀娜地閃到一邊的帳篷底下，尋找下一個客人去了。

浦亦揚不無可惜地再次撓了下眉毛，晃晃腦袋，正準備回頭，就發現身後又站了個人。

“不行？哈哈哈她說你不行……”來人直接大笑出聲，笑聲通過耳機震得浦亦揚耳朵疼，“我說兄弟，你都不行這麽久了，要不要老哥我借你次設備，讓你正式‘成個人’啊？”

浦亦揚讓路過的轉了個身，歪了下脖子，跟那勾著他肩膀笑個不停的人拉開些距離：“多謝了啊，我可不像某些人，沒有睡人妖的興致。”

站他邊上的那個矮個子霍比人一下蔫了，憋了半晌，臉盤漲得跟塊圓茄似的，咬牙道：“別提了好嗎？我這大半輩子臉都要丟光了。”

這霍比人長得跟個紫色樹墩子似的，卻有個很少女的ID，名叫“只是小貓咪”，人稱貓哥，是DELTA象限裏混最好的消息販子。在DELTA裏的玩家，有喜歡安居一隅種田過日子的，有喜歡馳騁宇宙打打殺殺的，也有像貓哥一樣，成天不事生產，也不打怪拼裝備，就靠混跡人群中，販賣各色消息，來交換資源，以在游戲中立足的。

貓哥也是DELTA最早一批的玩家之一，和路過的早就認識，算個熟人，以前也是個屏幕流，直到不久前才買了第一套腦機接入設備。貓哥換設備的理由旁人或許不知道，浦亦揚可清楚得很，不為別的，而是為了一個“女人”。

那是個難得的人類女號，純新手，有一次路過的和老貓在九號空間站裏賣東西，給她撞見了，一度纏得很緊。浦亦揚玩游戲不大愛組隊，就沒怎麽理那妹子，直到有一回在高難地圖寂靜星區撞見老貓開著最新款的微型戰艦帶著那妹子刷怪，他就嗅出了一點苗頭。

老貓這人，之所以能在DELTA裏混這麽開，就是因為他是出了名的精打細算而且從不冒險，別說戰艦了，他平時壓根連把能量槍都不肯買，用他的話說，反正不去打怪，買什麽裝備都純屬浪費。眼下出了這麽大血，還是為了個女人，這司馬昭之心，也是路人皆知了。

過陣子老貓就喜滋滋地對浦亦揚說，他買了一套連機設備，準備告別屏幕流。浦亦揚一聽，哪裏會不懂，能讓老貓這麽保守的人接受腦機接入的，肯定是因為那檔子事。

拉拉小手，親一親，抱一抱，甚至做更多的……腦機接入發展了十年，游戲裏的一切感知覺都能被完美模擬，選擇在DELTA裏過上情侶生活的玩家不在少數，甚至還有玩家專門為了體驗虛擬X愛而來玩游戲。

朋友的私生活浦亦揚不會過問，從後來幾次見到老貓時，貓哥那紫光滿面的好氣色來看，他與那妹子想必過得很是魚水融洽。

可惜好景不長，才半個月過去，浦亦揚再在暹羅城裏撞見貓哥，他整個人都枯萎了。

“兄弟啊，我再也不幹這種蠢事了，”老貓在電話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這鬼設備害人吶。”

後來浦亦揚才問出來，是老貓在游戲裏跟小女朋友過得太濃情蜜意，一時情難自持，想在現實裏也覆制下這好姻緣，結果千辛萬苦飛了幾千公裏找上門去，發現對方居然是個男人。

不光是個男人，還是個看著初中沒畢業的豆芽菜。

對方是拿自家爺爺的身份證開的號，聽說女孩子玩游戲容易有福利，就開了個女號，和老貓做那檔子事的時候，就開個系統自動，什麽都不用做，白嫖了一堆好資源。

見多識廣的貓爺這會是徹底栽了，栽在了一個小毛孩手裏，人財兩失，身心受創，抱著電話哀嚎了老半天，轉頭就發誓要把連機設備扔了。

浦亦揚做人還算厚道，知道戳人傷疤一下就夠，讓路過的拍拍老貓肩膀，說道：“好了好了不說了，走，去老地方，我們聊聊遠航之星的事。”

遠航之星，就是他跟丁苗苗提的新地圖。

他想去那個地方探探，去之前，還需要一點消息。

老貓也是做慣生意的人，當下不再傷春悲秋，領著路過的走向小巷盡頭的酒館鋪子。

就是走著走著，浦亦揚覺得哪裏不大對勁，腳步一頓。

老貓問：“怎麽了？”

浦亦揚鏡片後的眼睛瞇了起來，掃過屏幕：“好像有人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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