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貓嘟囔道：“誰啊，誰在看你？你以為你有多帥吶。”

會來這巷子的多數都是懂行的人，各有各的目的，鮮少東張西望的。除了往來路人，附近的鋪子要麽關著門，要麽無人問津，也就方才那畢羅羅女人還倚在路邊翹首待客，還有一家武器鋪，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爺子正弓著背擺弄攤上不算值錢的裝備。

浦亦揚壓低聲音問老貓：“他是誰？”

老貓看了老頭一眼，笑道：“他呀，他是個NPC，你沒發現？他叫千秋老，就住在這城裏，最近開了個武器鋪，賣的東西一般，你用不上。”

浦亦揚這才發現老頭頭頂上有個小小的藍色菱形。

紅標是敵人，綠標是隊友，藍標意味著沒有陣營，藍色菱形則是非玩家角色。

DELTA裏非玩家角色的人工智能寫得惟妙惟肖，若不是這小小標識，連浦亦揚這樣的老玩家都險些誤認。

視野範圍內沒有第三個懷疑目標了。

兩人在道上堵了這麽一小會，後面的玩家已有不耐煩的，催促聲傳入浦亦揚耳朵裏。

“算了，沒什麽。”他擡了下眉，“或許是我的錯覺。”

現實裏都未必能察覺到別人在看自己，更何況隔著一塊屏幕。

路過的跟著老貓走進酒館鋪子，裏面已人滿為患。老貓花了挺大力氣才在角落裏找到一處座位，剛一落座，就有個戈芒人走上前來，問他們要點些什麽。

對屏幕流玩家而言，游戲裏的食物就是一堆放不進嘴裏的數據點，並沒有任何意義。可是入鄉隨俗，為了不給人轟出去，路過的還是點了兩杯薄荷酒，外加一盤烤牛肉。

東西一端上來，老貓就抓起肉往嘴裏塞。

路過的：“……”

老貓吃了一會想起來，嘟嘟噥噥地解釋道：“這不是……那設備還挺貴的嘛，丟了也挺浪費。”

浦亦揚想想也不以為奇，畢竟從不接受到接受是個坎，而一旦嘗試了一次腦機接入，很少有人還會心甘情願地退回石器時代。

這也沒什麽關系，他沒想過要求自己的朋友與自己一樣，做被時代拋棄的老古董。

可老貓像是內心有愧似的，咽了一口食物就不吃了，語速飛快地聊起了正事，把關於遠航之星的消息統統倒給了路過的。

“之前傳的消息很可能是真的，那東西不是個行星，而是一艘船，大船。”老貓小聲說著，光禿禿的眉毛誇張得上下抖動，“都說是遠古文明建的，現在已經沒人了，裏面不知有多少寶貝……”

他興奮地又丟了塊牛肉進嘴裏。

浦亦揚心頭一動，問：“怎麽進去？”

老貓的眉毛耷拉了下來：“還不好說。據說最外面一層是沙漠，很難找到入口。不過這不是關鍵，關鍵是，那個，你懂的，一般人根本上不去。”

浦亦揚確實懂。

新地圖剛開，人人都知道這是一塊肥田，地底下全是寶貝就等著人挖。普通的經驗和掉落是會不斷刷新的，可還是有很多更好的東西，只會獎勵給第一個挖到的人。

為了這個第一，大公會們搶破了頭，光憑想象都知道，眼下遠航之星外頭肯定全是各大公會的艦隊，楚河漢界，涇渭分明，各自占著一塊地盤，將眼前肥肉盯得死死的。新地圖上了有好幾個小時了，系統通告還沒出，這就說明，花落誰家還是未知數。

懸念是有，可數來數去，也就是那麽幾家，才有這一爭之力。

對大公會來說，真正的對手也只有大公會，當面對小公會和其他非公會玩家時，他們的態度又出奇一致，不會給更多人分一杯羹的機會。

想必此時的遠航之星外圍，已是連一個探測器都飛不進去。

可浦亦揚還是說：“借我艘船。”

老貓瞪大了眼：“你認真的？你一個人，就想去開荒？”

浦亦揚嘻嘻笑著說：“你不是說上面沒人了麽。”

老貓：“那只是據說！哎呀你……對了，米奧還是沒消息麽？”

浦亦揚楞了下，說：“不用等她了，她不會上的。”

人半天前他倒是剛見過，就是怎麽看都不像還會上游戲。

“哎哎，可惜了。”老貓長籲短嘆了番，“你倆當年搭檔時多好啊，我都賺得比現在多得多。看看你小子，肯定是你做了啥，把人姑娘氣跑了。”

浦亦揚砸了咂嘴，毫無頭緒便也辯無可辯，只好繼續勸老貓：“我一個人做的任務也沒失敗過，怎麽樣，找個船唄？保證虧不了你。”

老貓好像也有松動，捅了他一肘子，嘀咕道：“你還是沒克隆體的吧？老規矩啊，別給我死在外面，不然我去你那砸門。”

浦亦揚趕緊保證道：“不會不會，我最惜命。”

老貓：“那就只剩下一件事了。你要怎麽才能混進去……”

浦亦揚正思忖著，一眼瞅到屏幕角上有人進酒館，立馬微笑起來：“機會來了。”

走進來的是一隊士兵，多數是人類，只有兩個戈芒人。從清一色的高級武器裝備和款式接近的衣著打扮來看，這些人都是屬於同一家公會的。

在DELTA裏，公會的形式很多樣，而最大的幾家公會，無不接近虛擬的政府組織，各自占據了幾個主要行星，有著明確的管轄範圍。面前這一行人正是來自這一帶最具勢力的公會之一，泰倫聯盟。

泰倫聯盟的大本營距離普蘭星不算太遠，可混大公會的很少會出現在這裏。這群人如此聲勢浩大地來暹羅城，顯然不會是逛街吃飯這麽簡單。

酒館裏一下鴉雀無聲。

領頭那個人類軍官往前走了一步，鋥亮的靴子踩進厚厚的灰塵，他那長臉一下拉得更長了些。

“我是泰倫聯盟的傑拉德中尉，”他將一只手放在下巴底下，清了清嗓子，又把那只手放回後背，灰色的眼睛在酒館裏掃視了一圈，“我來這邊，是想問問，有沒有人想接探索任務。”

他說起話來一字一頓，帶著濃重的官腔，也不知是在游戲裏養成的習慣，還是現實中也在政府部門工作。

浦亦揚看了眼老貓，讓路過的拿起面前的酒杯，裝模作樣地喝了口。

他不急，因為有人更急。

這也算是DELTA裏不成文的規矩了。這些大公會，占了絕大多數資源，恨不得連一口蚊子腿肉都不肯給旁人剩下。可偏偏DELTA又不像傳統游戲，有資源不代表能成事，而且在所有資源裏，最貴的就是人命。為了營造真實感，DELTA裏的死亡是不能隨隨便便覆活的，玩家必須以高昂的價格購買自己的克隆體，而且覆活之後，原本的財富和經驗都會掉一大截。

因此，越是高級玩家，就越怕死。像泰倫聯盟這樣的大公會，遇到開荒之類很危險的任務，都會傾向於去找一些經驗豐富、卻沒什麽積蓄的非公會玩家來幫忙。說好聽點叫合作，直白些就是臨時工。而這些玩家最常出沒的地點之一，正是這暹羅城。

這不那廂傑拉德中尉剛說完，酒館裏就充滿了嗡嗡私語聲。人們都在掂量著這一趟能從這票大公會的人嘴裏摳出多少油水來，而那艘神秘的“行星”上，又究竟會有多少危險。

過了會，有人先按捺不住開了口：“我們幫你做任務的話，拿到的東西怎麽分？”

傑拉德中尉那細長眉毛輕輕一皺，像是在責怪這玩家不懂規矩，竟還要問這種問題。他又咳嗽了聲，慢吞吞地舉起一只手，比了個九。

說話的是個臉和胳膊都毛茸茸的長猿人，面上一喜：“我們拿九成？”

傑拉德中尉“嘖”了一聲，搖搖頭，看那長猿人的眼神像看傻子。

長猿人臉色一變，刷地站了起來：“你叫我們給你賣命，就給我們一成，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傑拉德中尉置若罔聞，又看向別人：“還有誰想接任務的麽？”

長猿人看明白了對方態度，氣得渾身發抖，擡腳踹開面前凳子，帶著坐在同一桌上的其餘三名玩家，就想離開酒館。

“走，我們自己去遠航之星。”他們身上背著的都是新武器，估計本來就想去闖一闖。

浦亦揚看在眼裏，輕輕搖了搖頭。

果不其然，長猿人還沒出酒館，就給泰倫聯盟的人攔住了。

“慢著，”傑拉德中尉轉過身，半低著頭，拿腳尖碾了碾地上的灰，“我說，你是新玩家吧？有沒有哪位可以給這位朋友解釋下，這游戲是怎麽玩的？”

長猿人納悶了：“我不用你教……”

他話音未落，旁邊的戈芒人已得了授意，一拳砸向了他的肚子。

長猿人一下就被打得後退了好幾步，好一會沒能站起身。

“你們別欺人太甚！”他的朋友們自然忍無可忍，一塊沖上去和泰倫聯盟的人混戰起來。

說是混戰，其實更像單方面的毆打，泰倫聯盟那幾位的裝備和等級豈是長猿人這樣的新手能比的，三下五除二，那四個人就都倒在了地上，只剩下掙紮的份了。

DELTA裏一般痛覺體驗是關閉的，受傷的人不會感到痛苦，但該有的疲憊和運動受限，一分不會少。

浦亦揚看著屏幕裏的這一幕，讓路過的一點一點喝完杯子裏的酒。

小麻煩處理完畢，傑拉德中尉又擡起了頭，似乎準備繼續剛才的招募。

“你……”他腳下的長猿人竟還不甘心，咬著牙齒，花光這具身體的耐力，拔出了腰上的手槍，顫巍巍地舉起來，“你這個混蛋……”

長靴狠狠踩到了他的胳膊上。

沒有痛苦，可其他感覺仍是在的，長猿人相當於眼睜睜看著自己被踩，沒忍住發出了一聲痛叫，許多看客面上都露出了不忍。

老貓也偏過腦袋，小聲抱怨著：“這泰倫聯盟的人，是不是也太囂張了些。”

路過的站起身。

老貓一下緊張了：“餵，你要上哪去啊？”

那邊長猿人已經給兩個泰倫聯盟的人擡起來，扔到門外去了。那長猿人重重砸到了距離最近的武器鋪上，叮呤咣啷好一陣響，各種樣子的槍和刀劍掉了一地。

傑拉德中尉似是仍難以相信有人敢威脅他的性命，手裏掂著從長猿人手上奪來的能量槍，居然反過來對準了那個正在地上呻吟的可憐人。

“你聽著，我本來不想這樣的，可你硬要壞規矩，”傑拉德中尉的聲音裏充滿了刻意為之的憐憫，“我猜你未必來得及買克隆體……”

他的手指慢慢移向扳機。

“餵……”有人在他背後喊了聲。

傑拉德中尉回過頭，很詫異地看著站在他身後的人類青年。

“他是誰？”他問自己幾個守著們的手下。

那幾個人面面相覷，像是誰都沒註意這個人是怎麽走過他們身邊，從酒館裏走到外面去的。

因為這個一身灰不溜丟的青年，實在太不起眼了，他就像長在這破敗街巷裏的一株野蘑菇，臊眉耷眼的，就跟墻下一抹影子沒什麽分別。

“那個……”青年慢慢悠悠開了口。

傑拉德中尉一揮手。

泰倫聯盟的人一擁而上，像是準備一人一拳，也把青年打趴下。

浦亦揚無可奈何地撓撓眉毛。

屏幕上的路過的動了起來，他的動作像是很快，但其實又好像沒那麽快。任何人都能看清楚他是怎麽移動的，可他上一秒還站在原地，跟個木樁子似的等著戈芒人的拳頭，下一秒卻已經往一邊閃開了一小步，恰好躲開戈芒人的攻擊，還讓他挨了後面沖上來的同夥一腳飛踢。

他像是很清楚那些朝他飛來的拳腳刀劍到底什麽時候才會真的落下，整個人不慌不忙，不緊不慢，用一種好似漫不經心的態度，恰到好處地避開了全部攻擊。

沒幾秒過去，試圖打他的人沒撈得一分好，反而都橫七豎八地躺到了地上。

路過的再度開口：“呃，現在可以……”

傑拉德中尉打斷了他：“你是誰？”

路過的大方地點開自己的面板給他看了下。

人類，滿級玩家，一身破爛裝備，無公會歸屬。

傑拉德中尉見他不是別家公會派來攪混水的高手，似是松了口氣。他盯著路過的看了會，又皺了下眉毛：“你是非接入玩家？”

非接入玩家不會映射玩家動作和神情，操控的角色乍一看沒大區別，可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人物的表情和小動作都是系統自動完成的，與移動和攻擊之類的可操控動作一配合，難免不大協調，真實程度比NPC還要不如。

路過的毫無遮掩地點點頭。

傑拉德中尉面露鄙夷：“一個非接入玩家，也想挑戰我？”

路過的：“……”

誰想挑戰他了？

傑拉德中尉沒給他辯解的機會，直接從背上拔出了兩柄長刀，朝路過的沖過來。

浦亦揚只得應戰。

不得不說傑拉德中尉的操作實力確實比他手底下的嘍啰們強出不少。對腦機對接的玩家來說，操作靠的是神經反應。游戲裏不需要和現實中一樣，你的大腦只需要發出一個朝哪個位置以何種力量進行攻擊的指令，剩下的攻擊動作會由系統按最優解自動完成。傑拉德中尉說得沒錯，對一般人來說，大腦單純發出指令，肯定要比大腦命令手指完成某個精準操作，要容易也要快得多。

這也是為何，DELTA裏非接入玩家數量越來越少——體驗差還打不過別人，如何玩得下去？

但是浦亦揚不是一般人。

某些方面他比一般人更差，比如人神共憤的慢性子。但計算上精微的判斷彌補了他的懶散和天然的操作劣勢，十年的DELTA經驗又讓他對所謂的系統最優解有著旁人比不上的熟悉。對上腦機對接的玩家，他永遠都能輕松判斷出對方每一招的走勢，和從出招到生效的時間差。

所以，想打死他，還真不大容易。

傑拉德中尉已經劈裂了一頂帳篷，卻還沒碰到路過的一片衣角。那藍盈盈的刀光一看就有能量註入，給碰一下不是流點血的事。刀鋒再度逼近，後面已沒多餘空間，路過的不得不踏上了墻，借著上躍時的沖力繼續往上。

一步，兩步。

兩柄刀的刀尖來回捅進墻體，每次都擦著路過的破破爛爛的鞋尖，像是再往上一點點，就能把這躲得起勁的小子釘穿在墻。傑拉德中尉細長的雙眼瞪得大大的，像是恨不能用眼神代替刀鋒，將路過的一下紮個透心涼。他知道自己的下屬們都在觀戰，一邊更有無數雙好奇的眼睛一起看著，這場戰鬥拖得越久，就越不利於他自己的、乃至整個泰倫聯盟的面子。

他額頭的汗珠越凝越大，每一次出刀，刀身往墻裏嵌得都更深一些。

終於，路過的似乎已無上攀之力，而又一刀遺憾地擦著他的足尖重重刺入墻裏。

這一次，刀身入墻近三分之一。

路過的像是等著這一刻，身體自然下落的那一瞬間，他的雙腳竟踩在了那剩下的三分之二刀身上。

傑拉德中尉已在撤刀，刀身飛快地抽離墻面，可還是來不及，在那電光火石間，路過的順勢撲到了他的跟前，旋身踢飛另一把長刀的同時，手已經勒住他的頸項。

“傑拉德中尉，”青年懶洋洋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同時令他不敢動彈的是脖子邊一抹冰涼的觸感，“不知道你準備了多少具克隆體？”

傑拉德中尉楞在當場，剩下一柄長刀砰然落地，咽了咽口水，身上冷汗直冒。

浦亦揚收斂了開玩笑的心思，讓路過的移開抵著對方的匕首，嘆了口氣說：“現在能聽我說話了吧？”

半晌過後，傑拉德中尉僵硬地開口：“你想要什麽？”

路過的無辜道：“接任務啊。”

正偷偷摸摸靠過來的一眾泰倫聯盟的人驚得武器都快握不住。

傑拉德中尉：“有條件麽？”

路過的豎起一根手指。

傑拉德中尉臉色更不好看，沒好氣地說：“你九我們一？那還不如你自己去，反正我攔不住。”

路過的晃了晃那根手指。

“我是說，就我一個人去。”他指了指周圍一眾目瞪口呆的泰倫聯盟玩家，“或者，你們要跟著也行，記得聽我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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