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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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亦揚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

這一天傍晚,他走出實驗室大樓的門,正準備溜達到學校後門外頭的小巷子裏去吃碗酸辣粉,結果剛走到巷子口,後腦勺上就挨了一記悶棍。

等再睜眼,人已經到了一張大床上,不著片縷不說,雙手還在床頭柱上綁了個結結實實。他就這般成了一只從燒鍋裏取出來的白斬雞,也不知稀裏糊塗上了誰的桌。

眼鏡也不翼而飛,看什麽都模模糊糊的,耳朵倒是還算靈光。不遠處有兩個人在說著話,隔著堵墻,嘈嘈切切,勉強能聽個大概。

“人還沒醒?怎麽一直沒動靜啊,該不會腦震蕩了吧!”

“你動的手,多大力氣?”

“也就那麽輕輕地一小下……哪知道那小子這般不經碰。”

“自作主張,待會自己同老板解釋。”

“我靠,那咋辦,現在把人弄走還來得及嗎?老大會不會跟我生氣?我,我真的只是為了幫老大出出氣啊……”

“來了。”

“什麽來了?”

“老板。”

隔壁傳來咣當一下,大約是有人原本趴在墻上,這會一跤摔了下去,緊跟著就不再出聲。

門開了,不是隔壁。

浦亦揚費勁地轉著自己不大頂用的眼珠子,可惜房間太大,距離太遠,還是沒能看清楚進來的是什麽人,就是聞到了濃濃的酒氣。啪啪兩聲,有一只鞋飛到了床腳下,然後是皮帶和衣物落地。那人脫了鞋扔了衣服,沒直接走過來,而是先摸進了衛生間。

浴室裏水聲嘩嘩,離床近了些,浦亦揚拼命扭頭,恰好能瞅到一星半點。

墻是半透不透的玻璃材質,簾子就拉了一半,剛好影影綽綽映著裏面那人的身形。

低著腦袋扶著墻,肩寬腰窄身段好,頭發不短,剛好垂到肩上。

浦亦揚一瞬間感到了眼睛疼連著頭疼。

果然是那家夥,他早該料到,看看這一屋子富麗堂皇的排場,還能有誰?

這天大的麻煩事,還是要從一個月前說起。

那天中午,浦亦揚跟往常一樣,正趴在實驗室裏打盹,迷迷糊糊地聽見導師沖他吼了一聲。

浦亦揚是江城大學數學系的學生,碩士畢業剛一年,畢業了沒找下家,還賴在實驗室裏當助研。他導師叫常遠,就比他大五歲,今年剛滿三十,四年前從海外回來,收的第一個學生就是他。常遠性格直爽,女中豪傑,頗為爭強好勝,對他這開山大弟子寄予厚望,誰料一時走眼,收來的不是璞玉是塊爛疙瘩。

浦亦揚此人,出了名的胸無大志,但凡考試,只要過關標準是六十,他絕不肯考六十一,長了一副聰明相,內裏一把懶骨頭。常遠不肯放棄,敲打了他足足三年,臨到頭還是沒見敲出了什麽像樣形狀,嘴上不說,望著浦亦揚的眼神那是一天比一天著急。

就是浦亦揚這小子活活氣死人,面上乖巧又聽話,叫他幹啥就幹啥,完了根本就把導師的話當作耳旁風,任憑周圍同學幹金融的幹金融,做IT的做IT,個個年薪可觀,他還是安安穩穩地宅在實驗室裏。

時間一長,常遠看他的眼神就不光是著急了,直接換成了濃濃的暴躁和失望,看他就像看沒出息的米蟲兒子,開始時候還耳提面命,想踢他出去找工作,大半年下來見他無動於衷,又換了個法子,化身壓迫長工的黑心地主,有事沒事過來差他幹跑腿活。

跑腿就跑腿,還是難得出門鍛煉下的機會,對此浦亦揚心態好得很,堪稱任勞任怨。

所以在常老板支使他去買咖啡的時候,他屁顛屁顛地就站了起來,問口味偏好的時候,順帶著把一個組裏的人都問了一遍。

對他這積極的表現,常遠非但不感動,還給氣著了,狠狠瞪他一眼:“瞧你那出息。”

浦亦揚嘿嘿一笑,轉身溜之大吉,體貼地送常遠片刻的眼不見為凈。

要是他能未蔔先知,看到自己十來分鐘後的命運,他一定寧可給常遠眼神殺個一萬次,都不會挪出實驗室一步。

常遠愛去的那家咖啡廳就在江大東門外的商業區裏,走走不遠。浦亦揚邁著慢吞吞的步子,跨進那咖啡廳的時候,還沒感覺到氣氛不對。

當他不緊不慢地買完八杯不同品種的咖啡,一手一個袋子拎著,打算轉身出去的時候,才註意到了一個問題。

這咖啡廳很安靜,比平時都要安靜,連個閑聊的人都沒有。而且無論坐的是什麽座位,所有人都在看同一個方向。更詭異的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人們的腦袋還都齊刷刷轉了過來,盯的不是別人,正是他。

浦亦揚莫名其妙,眨巴了下眼睛。

很快他就看到了一個人,熟人。

那是他大學本科時候的同學,名叫丁苗苗,是個身材嬌小相貌甜美的姑娘。浦亦揚上學時候,因為脾氣好人耐心,出了名的婦女之友,和全系為數不多的幾個女孩關系都不錯。眼前的丁苗苗當年頭頂系花名號,可是全系焦點,偏偏性格冷清,就只跟浦亦揚走得近。其中緣由就浦亦揚最清楚,他陪系花打了四年游戲,兩人游戲裏說的話都比現實中要多。比起傳說中的男朋友,他分明更像個免費陪練。

可就算是拉了全系男生的仇恨,浦亦揚都沒解釋過一句,和丁苗苗一塊打游戲的時候,照樣兢兢業業,每次有人挑釁都頂上,撿到好裝備全歸她,十足十的講義氣。

就算後來丁苗苗去了英國讀碩士,不大玩游戲了,兩人聯絡漸少,可當年一塊打團戰的革命友誼還在,這不多年未見,甫一重逢,浦亦揚就從對方眼睛裏看到了熾熱的光彩。

就是這光,是不是太熱情了些?

浦亦揚眼睜睜地看著丁苗苗朝自己撲了過來,驚嚇之下,忘了挪開。

於是美人在大庭廣眾之下,鉆進了他的懷裏。

比起一個禮節性的擁抱,這抱得未免太用力了一點。浦亦揚正艱難思考著是不是英國風俗開放,高冷系花都給熏陶得轉了性,就感覺到了另一股更為滾燙的目光。

如果常遠的眼神殺只是表現得充滿了打他一頓出出氣的欲望,那眼前這個男人,一定是真心想將他千刀萬剮。

浦亦揚結結實實地一楞。

男人就坐在距離他和丁苗苗三米外的椅子上,穿了身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黑色長風衣,明明看著一身商業精英範兒,偏生一頭黑發又微長。長頭發的男人容易看著陰柔,尤其是長得好看的,可眼前之人並沒有。他不僅頭發長,皮膚還白,眼睛極黑,五官單獨看都無可挑剔的秀氣,合在一起卻只給人一種感受。

紮眼。

字面意義的,紮得人眼睛一跳一跳的,忍不住就想移開視線。男人看著年紀很輕,最多二十出頭,可全身上下都寫滿了居高臨下的傲氣,這高傲讓他的英俊變得極具攻擊性,更別提此刻他還在惡狠狠地瞪著人。換做別人站在這裏,早一身血窟窿,嚇得腿軟了。

可此刻當靶子的不是別人,是號稱臉皮厚到刀槍不入的浦亦揚。

他只是困惑地挑了一下眉毛,發出了一個音節:“啊?”

男人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滑到丁苗苗的手死死摟著的肩上,浦亦揚感到對面飛來的不再是刀子,是能把人瞬秒成渣的高能量炮。

這時丁苗苗出聲了:“揚揚,救我。”

剛才還巋然不動的浦亦揚抖了一下。不僅是為了系花那聲不知打哪來的“揚揚”,還為了那語氣裏的百般柔情與深深依賴。

這才不是那個在游戲裏冷著嗓子喊他開怪走位的丁苗苗。

浦亦揚試圖理解了下眼前的情形,隱約有了一些猜想,但根據專業習慣,在沒有得到證明之前,猜想都只是猜想。

他正想開口提問,就被男人打斷了。

男人站起身,走到兩人跟前,沒看浦亦揚,就盯著丁苗苗,皺眉問:“他是誰?”

那語氣顯而易見的不耐煩。

浦亦揚的眼神鎖定了他手裏的那一大束玫瑰花,證明完成,在心裏叫了聲不好。

他這是,礙著這位大兄弟的表白大計了?

擋人戀愛遭驢踢,他倒是想閃,無奈丁苗苗的手不肯放,要把懷裏的人推開些,兩只手又都提著咖啡。

就這樣,浦亦揚在對面殺人視線的註視下被迫表現出了驚人的勇氣,居然手摟佳人,一步都沒退。

眼看著情敵對峙的大戲將要上演,圍觀群眾的視線都更火熱了些。

面對誤會,浦亦揚想解釋:“我,那個……”

丁苗苗挺急切地擡起頭,面露淒楚:“揚揚,你聽我解釋。”

浦亦揚:“……”

他是要個解釋。

丁苗苗委屈極了:“我和他說過了,我早就有男朋友,他偏不聽。”

那個他,就是面前的男人吧?

看來是沒眼力見想硬追女神的爛桃花啊。

浦亦揚小心翼翼地瞥了眼那家夥,配合地清了清嗓子:“那個,兄弟啊,挖人墻角,是不是不大好?”

他很認真地想以女神老同學的身份幫忙勸這位想開些。

沒想到丁苗苗轉頭就是一句:“現在你該停手了吧?向泓,我都帶人給你看了,你能不能放過我?”

浦亦揚原本正點頭助陣呢,這會一聽,不對啊。

帶人給他看,等等,帶人?

帶的誰?

傳說中的男朋友,不會是……他自己吧?

浦亦揚的微笑有點僵:“呃……”

男人本來就比浦亦揚高了小半個頭,這會距離挺近,冰著臉瞪他,目光就像泰山壓頂。

這會輪到他想說,你聽我解釋了。

男人盯著他和丁苗苗幾秒鐘,說了一個字:“好。”

說完他就長腿一邁,轉身往門口走。

咖啡廳角落裏呼啦啦站起來了一群人,清一色的黑西裝,全跟在他後頭。

典型的黑幫片大場面。

男人手一甩,捏爛了大半的玫瑰花飛到身後,後面的人忙不疊地接住。

接花那人是個身高近一米九的壯漢,沖浦亦揚齜牙咧嘴地說了句:“小子,敢惹我們老大,你死定了。”

浦亦揚:“……”

不用對方提醒,他也發自肺腑地覺得,自己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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