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被顧原的哭聲驚動了，她好不容易爬了起來，走到門口時看見顧原正趴在一個人肩上哭。

奶奶記得，那是淩超。

老人擡手抹了把眼裏的淚水，沒有出去，又返回了床邊坐下。

還好，原兒終於不再是失魂落魄的模樣了。

她剛剛失去最疼愛的孫女，孫子不能再出事了。

會哭了，就好多了。

今天D市的天氣特別的好，就像青青平時的樣子那樣明媚照人。

青青的葬禮定在下午五點，墓地就安置在她爸爸邊上。

小孩的喪事本該低調，再加上青青走的太突然了，除了村裏的鄰居和父母在D市的幾位朋友就沒多通知人。

墓地是一處山坡，周圍樹木繁生，地面上各色野花綻放在草叢中，還有陣陣鳥鳴蟲叫從四面傳來，旁邊的山腳下一條小溪順著山底盤旋到了山後。

顧原跪在那，緩緩的將那一小罐骨灰放進墓中，又從旁邊捧了一捧泥土，灑在了罐身上。

他要親自安葬顧青青，他想為妹妹做最後的一點兒事。

墓地前的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悲傷。紅腫的雙眼，憔悴的神色，素色的衣襟，還有那時不時發出的哭泣聲都在訴說著對亡者的思念和悲痛。

只有顧原不一樣，他在淩超面前大哭一場後就收起了所有情緒。就像平時的樣子那般，清冷的仿佛什麽事也沒發生。

可他要求獨自安葬妹妹，像現在這樣，一捧一捧的將泥土全部掩埋上去。

等所有過程都走完，顧原還是蹲在那一動不動，張雲喊他，他也只是搖了搖頭。

張雲沒有辦法，只能跟淩超說：“淩超，要不你幫我陪陪他，我估計他還想在這兒多呆一會兒。”

“好，您放心。”淩超應承著。

送葬的人陸續離開，整個小山坡上只剩下顧原和淩超兩人。也許是蹲麻了腿，顧原幹脆坐在了石碑邊上，緩緩的靠在了碑側。

微風吹過，帶著樹葉“沙沙”的響。顧原閉著眼睛，臉上慢慢的浮上了一層溫和的色彩。

淩超也坐在了他邊上，拉住顧原的一只手，慢慢的在他手背上摩挲。

“你，想跟我聊聊嗎？”淩超問。

顧原的眼睛瞇開了一條縫，他也沒有看向淩超，長長的睫毛正擋在視線前，看上去朦朧一片。

淩超也不催他，問了那句話就等著。如果顧原想說話他自然會說，如果不想，那自己就陪著他呆會兒。

大約過了四五分鐘，幾根枯草被風吹上了碑下的大理石臺。顧原終於動了動，用沒被抓住的那只手輕輕的拂去了，然後又往另一邊偏頭，靠在了淩超的肩上。

“你知道嗎？”顧原終於開口，“青青從小就喜歡看各種漫畫書和小說，她還總跟我講那些書裏的情節。可其實我聽不太懂，只是她講的很認真又很開心，我也會跟著開心。”

“那時候遇見你，她不只一次在我面前說過我和你有CP感，可什麽是‘CP’我都弄不清楚，直到我看到你的聊天記錄然後去跟她講。”

顧原似乎笑了一下，又繼續說：“這個我好像跟你說過吧，我能了解到我也喜歡你都是青青告訴我的。”

淩超安靜的聽他說，也不插話，換了只手捏顧原的手，另一只從後面摟住了他。

“我媽媽剛開始發現我倆關系的時候其實是不太同意的，可也許是對我有愧疚之心，也不明著阻止我們。後來慢慢的，她好像也沒那麽反對了，但我那回受傷她是不高興的。期間，青青跟她聊過我們，也是從那以後，她才再也不在我面前有意有意的說兩個男生在一起有什麽不好的了。”

“青青這人吧，從小就特別通透。她生病，家裏人著急難過，她卻像沒事人一樣，還反過來安慰我們。她不能好好上學，就自己在家學了去考試。有時候精力不夠了，她就自我安慰說自己是在勞逸結合。”

“她有很多很多的興趣。小的時候，看學校裏文藝表演時別人小朋友跳舞好看，她也想學，可她不能蹦不能跳，連聲音過大的場所都不能呆，她又怎麽能學舞呢？後來說學畫畫，這個安靜，可惜她天生沒這方面的才能，最後是我陪著學的反而比她畫的好。她愛看書，愛漫畫，愛 COSPIAY，愛好多好多。”

“但是，她又身體不好。‘法絡四聯癥’，呵，這個病的名字還真是有些洋氣呢。我以前吧，有過想當醫生的願望，可惜我這方面的才能比不過在計算機上的。學醫又是條太漫長的路了，不如多賺點錢給青青治病來得實在。”

“我前兩天還在想，我現在高三了，就再接一個之前就答應過的活後先好好上學去，別到時候連大學都考不上就不好了，必竟手裏的錢支撐一年是完全沒問題的。”

淩超一直觀察著顧原的情緒，發現他真的就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一樣，有幾處還笑了下。

“可是吧，現在好像不太需要了。青青不在了，我掙錢幹嘛呢？但青青肯定不希望我頹廢掉，那我就該好好上學去。”

說到這，顧原坐正了身子，看著淩超，他說：“超哥，我倆比個賽吧，就比每次月考和大考，輸的那個人給贏的那個人錢，每次一萬塊。”

淩超還有點沒太從青青的故事到比賽賭錢中轉換過來，但還是本能的立刻回答了一聲：“好。”

顧原笑了笑，他站起來，伸出手給淩超，示意著拉他起來。

淩超把手遞給他，順著他的力道站在了他身邊。

顧原在他屁股上拍了拍，把粘上的雜草拍掉，然後牽著淩超往旁邊他爸爸的墓前走去。

到了那裏，顧原跪了下去，又拉著淩超也跪下，然後對著碑上那張穿著軍裝的照片說：“爸，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淩超，我男朋友。對不起，這輩子我可能只會跟他在一起，不能娶妻生子傳承後代了。不過我相信，如果您還活著，您也會支持我倆的。今天是青青的葬禮，青青去找您了，以後青青就拜托您照顧了啊。也請您放心，我也會照顧好奶奶和媽媽的。”

顧原說完，又拉著淩超跟他一起給老爸磕了三個頭。他就著跪下的姿勢，從兜裏摸了兩根煙出來，點燃後一根插在了碑前的香爐裏，一根自己抽著。

等這根煙抽完，他才跟淩超一起站了起來。

他慢慢的往下退了幾步，然後站在兩個墓碑中間，深深的鞠了個躬。

整個過程，顧原都保持著平時的模樣，仿佛所有的悲傷都已經在下午那場哭泣中發洩完了。

他留到最後，只是想再陪一下妹妹，以及向老爸介紹淩超。

回去的路上，顧原始終拉著淩超的手。淩超摸不準顧原這樣是真的走出來了還是又在憋著另外的勁兒。但只要顧原需要他，他就會陪著他。

到家了一切正常，顧家張羅了一頓晚飯請幫忙的和來參加葬禮的人吃。院裏子坐滿了客人，顧原拉著淩超直接去了二樓。

他去青青的房裏站了一會兒，什麽也沒做，就站在屋中央，一點一點的看著這間屋子的每個角落，像是要記住這裏所有的一切似的。

出來後他把門關上了，然後到自己房裏，同樣的，看完了一遍。

淩超不知道他這是在幹嘛，但也沒出聲問他。就等在他旁邊，陪他一起站了兩趟。

然後就下了樓，在下面奶奶的房間裏找到了她，進門前，顧原跟淩超說：“超哥，你去吃飯吧，我跟奶奶說幾句話。”

淩超明白他的意思，點點頭出去了。

顧原等淩超走出了門才進去。奶奶坐在房裏的一把躺椅上，閉著眼，布滿皺紋的眼角似乎還有未幹的濕意。

青青離開是顧原抱回一壇骨灰時奶奶才知道。這個消息他們誰也沒通知奶奶。青青是她一手帶大的，她比任何人都疼這個小孫女。現如今，青青卻說走就走了。

上午奶奶暈倒了一次，顧原什麽也做不了，他自己都像個木偶似的，只能守在床邊。

現在，顧原仿佛一下子又恢覆了，他剛剛在老爸墓前說過的話也該去努力辦到的。

他扶著椅子蹲在奶奶腿邊，輕輕的給奶奶的小腿捏著。他也不去看奶奶是睡著了還是醒的，慢慢的把想說的話說了出來。

他說：“奶奶，現在青青走了，老家以後就剩您一個人了。我不放心，我想接您去市裏跟我們一起住。上學期媽媽和青青就說了好多次，可我知道，您舍不得這兒，因為這兒還有爺爺和爸爸。”

他說話的聲音很慢，也很輕，但都清清楚楚。等他擡起頭去看奶奶的臉時，就對上了老人家一雙渾濁而傷感的眼神。

“奶奶，您願意嗎？”顧原看著她，問道。

顧奶奶撐著椅邊，一點點坐起來，她摸了摸孫子的頭發，發啞的嗓子好半天才吐出一個字：“好。”

顧原扯出一絲笑容，偏頭在撫摸他臉頰的手心裏蹭了幾下：“我跟媽媽說說，她應該還有幾天假，讓她在這陪陪您，到時候您再跟她一起回市裏，這樣好嗎？”

顧奶奶點了點頭。

得到奶奶的同意後，顧原又陪著她呆了會兒，才起身去後院找媽媽。

張雲這兩天比顧原還要累，不僅沒睡著，還得忙前忙後，鐵打的身子也有些支撐不住了。

這會兒外面在吃飯，她終於得了點空閑，一個人坐在廚房的一方小凳上，撐著頭閉上了眼睛。

她也不是在睡覺，只是讓漲得酸痛的眼睛稍微休息一下。顧原走過去時，就看見這樣一副畫面。

顧原心裏心疼極了，也特別後悔自己前面的反應。他不該因為悲傷就丟下媽媽一個人去處理所有的事。

顧原走過去，慢慢的抱住了張雲，輕輕的喊了聲：“媽。”

張雲聽見了腳步聲，她知道那是顧原過來了。只是還沒睜開眼睛就被顧原抱住了。

兒子這兩天的狀態讓她特別擔心，還好淩超過來了，他似乎也好轉了起來，這會兒靠在兒子瘦弱的懷抱時，心裏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怎麽了？”張雲依舊靠著，問他。

顧原放開她，拖來一張凳子坐在張雲旁邊問：“你是還有幾天假對嗎？”

張雲點點頭。

“這樣吧，”顧原說，“你這幾天就先留在家裏陪下奶奶。奶奶肯定特別難過，我怕她身體也會有些不舒服。等你假期結束了，你把奶奶帶回市裏，以後我們一起照顧她行嗎？”

張雲沒想到顧原是來安排這些事兒的，有些吃驚：“可是奶奶不是不願意去市裏嗎？”

“我剛跟她講好了，她同意了。”顧原說。

“真的？”張雲有些驚訝。

“真的，”顧原說，“我們明天要開學，一會兒我跟超哥坐陳叔他們的車回市裏，這幾天我就不回家住了，我想住超哥那邊，我想他陪著我。”

顧原最後的兩句話聲音突然低落了下去，他堅強的忍耐了好幾個小時了。他不想再讓傷心占據自己的內心，在家裏，他是唯一的男人，他不能懦弱不能只沈迷悲傷。從淩超喚醒他開始，他就知道，往後的路，他得更加好好走才行。

可是，現在在媽媽面前，他又有點忍不下去了。

他只能在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要哭。

張雲心疼的看著兒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安慰。

因為她連自己都安慰不好。

“行，”張雲說，“那這幾天你跟淩超呆著吧，我知道也許現在有他陪著你才是最好的。家裏你別擔心，奶奶有我照顧。”

作者有話要說：

呼，終於，度過了這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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