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方輾轉到北方，最大的變化應該就是溫度的差異。

上飛機時，顧原只穿了件套頭的衛衣就行了，下飛機時已經把提前放在外面的厚重羽絨服裹上了身。

他直接打了一輛車從機場回家，一路上，又是熟悉的白色世界了。

不知道是不是內心已經做好建設，之前的那點不安現在也都已經歸於平靜。

他戴上耳機，沈默的靠在窗邊，看著倒退的景色。

鼻息碰上玻璃，凝成了一片白霧，等他反應過來時，那片區域上，已經被他用手指寫下了一個“超”字。

這種動作還真挺小女生的，不過顧原不在意。

他想淩超了，在分開不過四五個小時後。又或許，在他轉身走向安檢時就開始了。

顧原往座椅處挪了挪，盯著那片白霧慢慢消散，字跡也慢慢模糊。他閉上眼睛，讓腦子裏放空。

司機大哥大概以為他心情不是特別好，連車載廣播都關掉了，專心開車。

大概兩個多小時後，顧原到家了。

他付完錢，謝過司機，提著行李進了院子。

院子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只是之前的陳雪上又多了一些新雪。

大黑許是聞到了他的氣味，從屋裏傳來一陣叫喚。

他聽見奶奶的聲音從後面往前面趕來，到了門邊還在說：“別亂叫別亂叫，這大冷天的沒人來。”

顧原撥開門上厚重的防風簾，把箱子先提了進來。

“奶奶，我回來了。”顧原喊了聲。

“哎喲，原兒回來了啊？不是說要年跟前才回的嗎？”顧奶奶看到顧原，驚訝了一番。

“買不到票，就提前回來了。”顧原一看奶奶並不知道原因，隨口撒了個謊說。

“快快快，冷壞了吧，”顧奶奶心疼的拉過顧原冰涼的手，“我們正在吃飯，你也不提前說一聲。”

“沒事，回自己家而已。”顧原跟著奶奶往廚房走去。

張雲和青青都在爐邊吃飯，看見顧原進來，青青喊了聲哥，她知道顧原會提前回來。而且老媽這兩天心情明顯不太對，她也不敢多說話。

顧原走過去，在顧青青頭頂的帽子上摸了下，然後看著張雲：“媽，我回來了。”

“嗯，”張雲點了點頭，“坐下來先吃飯吧。”

顧奶奶要去拿碗筷，顧原搶先一步自己去拿了。

飯桌上，顧奶奶一直在問顧原這幾天的事兒，顧原還摸不清老媽的想法，只挑了幾個聽上去沒什麽異意又有趣的事跟奶奶講了。

顧奶奶對淩超的印象很好，不僅僅因為淩超長的好，有禮貌，更重要的是，他是自己孫子長這麽大的第一個朋友，而且看上去關系還很好很好的朋友。這對顧奶奶來說，比其它任何條件都要好。

她太了解自己這個從小一手帶大的孫子了，她希望他能幸福，能快樂，不孤單，不把自己逼得那麽緊——他還只是個孩子罷了。

這次顧原要去找淩超，也是顧奶奶點頭同意的。

張雲像往常一樣，吃飯時幾乎不說話，默默的先吃好了。顧奶奶還在跟顧原聊天，她也不打擾，就坐在那靜靜的聽著。

一直等所有人吃好了飯，張雲才邊收拾桌子邊跟顧原說：“我不知道你會今天回來。但既然回來了，媽媽就想跟你好好談談。”

顧原改簽後沒跟家裏講，他看完青青回的消息後剛開始是有些慌的，又為了避免被淩超察覺，一直在故作鎮定，也就忘記通知家裏。後來幹脆不說了，直接回家。

“好。”顧原點了點頭說。

他們像平時一樣張雲收拾廚房，顧原洗碗，青青時不時的進來又出去，誰也沒再在廚房裏多說一句話。

晚上奶奶睡了，張雲又讓青青吃了藥睡下後，才敲響了顧原房間的門。

顧原坐在書桌前寫作業，聽見敲門聲時，手下的筆在作業本上劃出了一小截黑色的痕跡。

他扣上作業，把筆放下，兩只手捏緊又松開，起身打開房門，讓張雲進來 。

張雲走進去，坐在了床邊，示意顧原也過來坐下。

顧原拉過桌前的椅子，然後和老媽面對面坐著。

顧原很少有機會可以跟老媽這樣單獨交流，即使是電話裏，他的話也沒有青青的多。

兩人相對沈默了好一會兒，似乎都在找開口的語言。

最終還是張雲先出聲了：“小原，首先，媽媽要說對不起，因為我開了你的電腦，還好奇的點開了你桌面上的私人文件夾。”

果然！唉！顧原在心裏嘆了一聲，臉上保持著如初的樣子。

他的電腦一般只自己用，帶回家青青也很少玩，而且青青知道他所有事，他對她無需隱藏。

那個文件夾其實他自己都有些忘了，是當初知道淩超喜歡他的時候，他去查的一些關於同性戀的資料，他全部截圖做了保存。

其實他還查過更多更深的東西，但那些都被他清除掉了，唯獨這些截圖被他忘記。

他的桌面本來就挺多東西的，一些編程的工具，自己沒事做出來的小游戲小程序等，所以被他忘記的截圖文件夾就淹沒在了那一大片各種圖標中。

要不是青青說老媽因為用過他的電腦後在這大冬天的情況下去老爸墳前呆了好幾個小時，他也想不到會是因為這個。

顧原低了低頭，又擡起來，眼神一下子變得無比堅定。他看著張雲說：“媽，我喜歡淩超。像你喜歡爸爸一樣的喜歡。”

張雲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她雙手撐在膝蓋上，將臉埋進手掌中，過了好一會兒，手指往上捋過額前，發絲從指縫間滑過。

不過短短幾十秒，張雲卻像過了好些年。

從昨天到今天，她腦子裏亂成一團。她試想過和顧原談話的過程，千種萬種，確沒有一種是如此直白。

僅僅一句話，她所有的心理建設和千言萬語又有何用？

對於這對兒女，張雲是有愧的。女兒從小犯病，雖然僥幸活到了現在，但誰也不知道哪一天，老天爺就會收回她的命。

而對顧原，她更是虧欠太多太多。

顧原是個沒有童年的孩子，如果說青青的童年是病痛，那顧原的童年應該就是如何保護青青吧。

這兩年，他一邊為了跳級加緊學習，一邊又接活工作，常常一熬就是大半夜。青青的醫藥費並非小數目，她和他們爸爸兩個人尚且勉強支撐，如今他爸爸去逝，單靠她一個人，是承擔不起的。

如果不是顧原的電腦技術被發掘，或許上一次青青進醫院，他們都需要找別人幫忙了。

顧原活的有多沈重，當媽的哪能不知道？

張雲不是古板的人，無論是早戀還是同性戀，她也並非不能接受。

只是，當這個事情發生在自己兒子身上時，她還是有些難以相信。

“小原，”張雲慢慢擡起頭，看著自己兒子說，“你今年才十六歲，以後的人生還有那麽長那麽長，會遇見的人還有那麽多那麽多，並非現在就可以下定論的。”

“昨天我看見你的那些東西後，的確很震驚。後來我去看了你爸爸，到了他面前，我才想，也許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張雲伸手拉過顧原的手，低著頭，聲音輕緩。

“我沒有盡過一個當媽媽的職責，更沒有引導過你們關於感情的認知。讓你現在走到這一步，我是有責任的。”

張雲擡起頭，眼神認真的看著顧原說：“我不是覺得同性戀就不好，而是希望你能想清楚你是否真的就是了。你從小沒交過朋友，現在遇見淩超——當然淩超是個好孩子，我相信他有很多優點值得你被吸引——然後產生的仰慕之心被誤認為是感情。這對你們倆都是不負責任的行為。媽媽這樣說，你能明白嗎？”

顧原慢慢的聽著張雲說完，一字一句的認真聽進去了。他笑了笑，臉上的小酒窩閃現了一下，嘴唇輕輕的抿了抿才開口：“媽媽，我說的那句話，不是堵氣，不是任性，更不是隨口而言。”

“他是第一個會在我被人欺負的時候挺身而出的人，是在別人弄傷我的時候會發狂的人，是帶著我慢慢融入集體的人，是看見他就會心情變好的人，是一想到他就會想努力追上他的人。”

“媽媽，你告訴我，這樣一個人，我如果對他不是喜歡，會是什麽？我想和他在一起，一輩子的那種，不是因為他的性別，而是因為我喜歡的他剛好是跟我同性。”

張雲內心一陣翻湧，顧原的話像一記重錘砸了下來，她原本以為十幾歲的孩子出於好奇談個早戀沒什麽，她好好引導一下，或許顧原就會發現這只是青春期的一時中二。

可這一番話過後，她看出來顧原的態度有多認真了。

“你確定你想好了嗎？”張雲不再多說，只問了一句。

“恩，媽媽，你放心吧。我和淩超都不是那種把感情當游戲的人，也不會因此浪費過多的時間影響學業和前程。未來的路該如何走，我們倆心裏都是早有計劃的人，只不過遇到對方後，路上就多了個伴了。”

看著顧原堅定的表情，張雲知道自己說再多也沒用了，她站起來準備離開，剛走兩步，又停下來轉身問道：“這幾天，你在那邊玩的開心嗎？”

張雲看上去並沒因為這次交談而輕松，眉宇間反而更加凝重了些。她不知道如果顧原的爸爸還在世知道這個情況會是什麽反應，至少她現在還是擔心。

顧原走上前，伸出手給了張雲一個擁抱。

他把頭擱在老媽的肩上，手掌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拍，然後松開，說：“我很開心，淩超的爸媽對我也很好。”

他把收在衣服裏的玉墜拿出來，輕輕的撫了兩下：“這個，應該算是他父母對我們的認可吧。”

張雲看了看那個玉墜，又看了看兒子的臉，她知道，今天的談話已經可以結束了。

她擡手在顧原的手臂上拍了拍，說：“那好，媽媽尊重你的選擇，但媽媽也保留自己的看法——我依舊不太同意你們這樣的關系，不過我不會阻攔。”

她說完，就走了。

這一回，張雲沒再停留，徑自回了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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