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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咱們走吧!”

展大娘一拂袖子道:“且慢,你何必這樣著急催我?我既到了此間,未曾打聽得到你師伯的

下落,怎能說走便走?”王燕羽笑道:“這個你問我好了,咱們邊走邊說吧。你不知道,我

正有許多話要告訴你呢,見著了你,怎能不急?妙慧師伯確是不在此間,她慣例是每年冬至

之後才來,大約住過了元宵便走的。現才剛是入冬,你來得早了。”展大娘心想:“此話可

信,師姐雖然與我不和,但她若在此間,還不至於不出來見我。”其實展大娘也是渴欲知道

兒子的消息,巴不得早點到王燕羽家中,向王燕羽仔細盤問的。現在既然知道了妙慧不在聶

家,便不再躊躇,隨王燕羽走了。

眼看展大娘已跨出門坎,藏在屏風背後的鐵摩勒方才松了口氣,忽見展大娘突然又停下

腳步,問王燕羽道:“這兩個小鬼頭已得了你師伯的真傳,她們剛才卻要叫什麽‘王叔叔’

來對付我,這‘王叔叔’又是個什麽樣的厲害人物?”王燕羽噗嗤笑道:“這個王叔叔是個

老家院,喝醉了酒挺會吹牛,又挺會罵人的,孩子們都不敢惹他,這兩個頑皮的小鬼頭想是

要叫他出醜,所以才喊他出來。但這個酒鬼見了師父你這樣兇,盡管平素慣會吹牛,這時還

敢透半點大氣麽?恐怕早已躲到床底下去了,還會出來?”展大娘大笑道:“原來如此!”

邁開大步便走,轉眼之間,出了大門。

兩個女孩子面面相覷,莫名其妙。聶隱娘道:“奇怪,王姐姐平日對咱們多好,今日卻

也幫著她的師父,罵咱們作小鬼頭!王叔叔明明不是老頭,又不是酒鬼,她這謊話是怎麽編

出來的?”

薛紅線叫道:“王叔叔,你聽見這些話沒有?你當真是害怕得躲到床底下去了麽?”鐵

摩勒哈哈大笑,走出來道:“王姐姐是為了你們好,你們卻不知道。這個兇婆子是你們的師

叔,你們膽敢對她不敬,王姐姐怕她責罰你們,所以才急急忙忙拉她走。罵你們一聲小鬼

頭,不是已經從輕發落了嗎?”聶隱娘吸著小嘴幾道:“真沒想到咱們有這麽兇的師叔。這

麽說,王姐姐豈不是咱們的師姐了?她平日可從沒說過。”薛紅線也鼓起了腮道:“師父多

疼咱們,這個師叔卻一來就欺負咱們,脾氣又兇人又難看,我才不想認她作師叔呢。王叔

叔,你剛才為何不敢出來,教人笑話?”

鐵摩勒笑道:“她到底是你們的師門長輩,我怎好和她打架?”聶隱娘年歲較長,懂事

一些,也附和道:“不錯,王叔叔若和她打架,打贏打輸都不好。打輸了固然自己吃虧,打

贏了,王姐姐的面子過不去。”

這兩個女孩子吱吱喳喳的談論了一會,各自散了。鐵摩勒的心上可是壓上了一塊石頭,

只怕展大娘再來,察破他的行藏,要想避開她,長安雖大,卻是無處立足。而且父仇未報,

就此離開,心亦不甘。

幸而過了幾天,展大娘和王燕羽都未有再踏進聶家。鐵摩勒猜想定是王燕羽不知用什麽

法兒將她絆住了。

這幾天,聶隱娘和薛紅線天天找他練武,他教這兩個女孩子如何運勁使劍,而每天看著

她們練劍,自己也得到了一些好處。

他和這兩個女孩子更熟絡了,只是盧夫人卻一直沒有露面。

這一天,他正在房中靜坐,等候聶隱娘來叫他,忽聽得屋外似有人馬喧鬧之聲,不由得

吃了一驚,心想:“難道是我的行藏已經洩露,安賊派兵來捕我不成?”

正自驚疑不定,忽聽得聶隱娘的聲音已在樓下叫道:“王叔叔,你快下來,我爹爹回來

了。”鐵摩勒一喜一驚,連忙下樓,與聶隱娘同去迎接。剛踏出二門,便迎著了聶鋒與那管

家。

聶鋒剛剛回家,還無暇問那管家,只道鐵摩勒養好了傷,已經走了,陡然見他挽著自己

女兒的手出來,任了一怔,脫口便叫道:“鐵——”一個鐵字出口,方自想起鐵摩勒已改了

姓名,連忙轉口說道:“鐵騎軍這次隨我出征,想不到竟受了挫折,所以我這樣快又回來

了。王兄弟,你在這裏住得慣麽?”

鐵摩勒見聶鋒滿面風塵,頗有優淬之感,心中一動,說道:“多謝這位侯管家招呼周

到,比我自己的家中舒服多了。”

聶鋒遲疑了一會,忽對女兒說道:“你進去告訴你媽,我要和王叔叔先敘一會。”說罷

又吩咐那管家道:“‘你給我拿這幾包土產給夫人。若是有外客來找,你說我今天剛回家,

明天才見客人。”

那管家頗為詫異,又暗自歡喜,心中想道:“幸虧我懂得巴結這王相公。老爺這次回

來,竟不先進內堂會見夫人,可知他對這位王相公如何看重了。”

聶鋒摒退左右,獨自走進鐵摩勒的客房,關上房門,便深深的嘆了口氣。

鐵摩勒問道:“將軍何事憂煩,果真是打了敗仗麽?”聶鋒苦笑道:“幸免全軍覆滅,

但十停人馬,也只剩下三停了。”鐵摩勒道:“唐軍是誰統領,如此厲害?秦襄、尉遲北二

人可有出陣麽?”

鐵摩勒心裏十分掛念這兩個人,是故藉機探問。

聶鋒又苦笑道:“若是敗在這兩人手下,倒還搶得。說來喪氣,這次碰上的根本就不是

正式的官軍,只是烏合的民兵而已!

他們出沒無常,每到夜晚,便從四面八方的襲來,天明又不見了。

我們壓根兒就沒有打過一場似模似樣的仗,本錢便漸漸蝕光了。”

鐵摩勒正容說道:“將軍,這你應該歡喜才是。”聶鋒詫道:“你這是什麽意思?”鐵

摩勒道:“將軍經此一敗,當可明白,只是兵強馬壯,仍不足恃。最緊要的還是要得民心。

古語有雲:順民者昌,逆民者亡。將軍明白了這個道理,化禍為福,不過轉念之間耳!民氣

旺盛,胡兒勢頹,將軍若當機立斷,則他年國土重光,將軍也可善保祿位,這不是值得大大

慶賀麽?”

聶鋒低下了頭,沈思了一會,緩緩說道:“摩勒,現在還不是時候,暫且不談。我想先

問問你的事情,你可見過了盧夫人了?”

鐵摩勒道:“初來之時,見過一面。”聶鋒道:“她怎麽說?”鐵摩勒道:“如你所

言,她不願離開。”鐵摩勒本欲把盧夫人的話告訴他的。但想了一想,仍然瞞住。

聶鋒望了鐵摩勒一眼,說道:“鐵兄弟,你們是俠義道中人物,承蒙你和段大俠看得起

我,把我當個朋友,我感激得很本來我擔了天大的關系,也絕不能讓你吃虧,但我不在家還

好,我一回來,情形可又有點不同了。我心裏擔憂的,正是這件事似”

鐵摩勒猜到了幾分,故作不解,說道:“我還是不很明白將軍的意思,既蒙將軍許為肝

膽之交,還望將軍直言相告。”

聶鋒道:“我不在家,外人個會到來。我一回來,同僚定會至此探望,問我前方的軍

情。你的蹤跡,日子久了,恐怕難免洩露。

鐵兄弟,你要見的人也已經見了,你留在長安,可還有其他事情麽?”

鐵摩勒心想:“原來他是怕我連累了他。”有點不悅c但轉念一想,聶鋒之所以暗示要

他離開,也是為他著想。當下便道:”‘將軍既有為難之處,我明日告辭便是。”

正說到此處,忽聽得管家在樓下稟報道:“薛將軍請家主與王相公過去。”聶鋒吃了一

驚,低聲說道:“他要見你,不去反而見疑,你鎮定些,我陪你去一趟吧。”

聶、薛二家本來是打通的,當下,聶鋒就領了鐵摩勒從冷門過去,只見薛嵩坐在堂上,

紅線站在一旁。薛激一見鐵摩勒,便站了起來,哈哈笑道:”‘王小黑,我有眼不識英豪,

當真是慚愧呀慚愧廠又拍拍聶鋒的肩膊道:“還是你有眼力,看出他是個非常之人,保全了

他的性命。”聶鋒與鐵摩勒都吃了一驚,但見薛嵩滿懷高興的神情,卻不似含有什麽惡意。

薛嵩請他們二人坐下,喚丫環倒上了茶,然後問道:“王小黑,你的劍法是跟誰學

的?”鐵庫勒道:“是跟鄉下一個教武館的先生學的。他說我的資質可以學武,所以也照得

比較用心。”薛嵩道:“如此說來,這位先生也是位遁跡山林的風塵異人了。”聶鋒道:

“這倒奇了,你剛剛回來,怎麽就知道他的劍法了得?”薛嵩笑道:“令媛還未曾對你說

嗎?這些天來,王小黑天天都在指點她們的劍術呢。連隱娘和紅線這兩個丫頭都盛讚他的劍

術了得,那我就不必親眼看到,也是可以相信的了。”鐵摩勒心想:“原來如此,只是紅線

這一饒舌,不知要給我添上幾許麻煩。”

薛紅線哪知鐵摩勒的心事,洋洋得意地笑道:“王叔叔,你不必回鄉下老家去了。我叫

爹爹給你一個官做,你就可長住這兒,和咱們作伴了。”

薛嵩道:“表弟,我正是為了此事要與你商量,王小黑是咱們的鄉親,又有一身武藝,

我意欲將他提拔作我的親兵住領,你可願意放人麽?”聶鋒只得說道:“王小黑得你提拔,

那是他的造化。

王小黑,你意下如何?”他以為鐵摩勒必定婉辭推卻的,哪知鐵摩勒卻立即說道:‘小

民何幸,得能將軍栽培,那是求也求不到的。”

鐵摩勒口中言謝,卻並不拜跪,薛嵩心想:“到底是鄉下人,不懂禮數。但這也足見他

是個樸實的人,以後再慢慢教他規矩便是。”當下說道:“我已叫管家給你備好房間了。雖

然兩家相通,但你做了我的親兵佐領,在我這邊住較方便些。你的行李,我自會叫家丁給你

拿來,你不必回去了。嗯,你還未見過夫人吧?”

鐵摩勒怔了一怔,不知其意,據實答道:“我在聶將軍家中,無事不敢過府,尚未曾得

拜見夫人。”薛嵩道:“此後你是我的隨身親信兼充護院,就似家人一般了。你見見夫人

吧。”說罷,便叫丫環去請夫人。

過了一會,只見一個華服婦人走出堂前,與薛嵩上下年紀;相貌甚是端莊,看來是個大

家閨秀模樣,鐵摩勒心想:“薛嵩粗鄙殘暴,卻有這樣的妻子,福氣倒真不淺呢。”

當下,便上前見過,請了個安。

薛夫人已知這人是新來的護院,見他身材魁偉,器宇軒昂,心裏暗暗喝彩:“他這次用

人,倒是用得不錯。”當下向丈夫笑道:“要不是你早就說過他的來歷,我可要把他當作將

門之子呢!”

薛嵩見妻子稱讚鐵摩勒,心裏也甚歡喜,笑道:“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我的祖先

也沒做過官,我不是一樣做到大將軍麽?王小黑,你好好的幹,我擔保你有一個錦繡前

程。”鐵摩勒只好又再欠身道謝。薛嵩笑道:“夫人,你稱讚他相貌非凡,說來也有點奇

怪,我初見他時,就覺得這人似是在哪裏見過一般,心裏就有點喜歡了,所以當時聶鋒替他

求情,我一口便答應了。”其實那時他根本未看清鐵摩勒的相貌,發現似曾相識,這是後來

的事。聶鋒心頭微凜,連忙說道:“他是咱們的鄉親,或許你小時候見過他,你自己記不得

了。”薛嵩笑道:“或許如此,但這也算得是有緣的了。”鐵摩勒十年之前曾在長安與薛嵩

交過一次手,雖然是在混戰之中,雙方不過僅僅動了三招兩式,但鐵摩勒心上總是有著疙

瘩,生怕給他看破,現在見他毫不起疑,心頭大石,方始放下。

說話之間,忽有家人前來報道:“嚴夫人到!”薛嵩道:“是你的客人來了。她的丈夫

現在正在大紅大紫,難得她對你倒很有交情。”

鐵摩勒見薛夫人有客,便先告退。薛紅線道:“王叔叔我和你去看你的房間。”薛府管

家陪鐵摩勒同去,剛至回廊,一個丫環走來說道:“紅線,盧媽叫你呢。她說,你應該做功

課了。”薛紅線伸伸舌頭道:“哎呀,管得好緊。王叔叔,我只好明天見你了。”鐵摩勒看

她穿過回廊,從左邊月牙門進去,暗暗記著方向。

那管家知道這“王小黑”是主人看重的人,對他也很巴結,閑話中告訴了鐵摩勒,說那

嚴夫人的丈夫名叫嚴莊,是安綠山的“大臣”,官居’‘太子少師”之職。鐵摩勒聽了,也

並不如何放在心上。

鐵摩勒初到薛家任職,而且薛嵩又是今日回家,他以為定會有一頓接風酒的,哪知到了

傍晚時分,薛嵩只是傳出話來,叫管家好好招待他,並帶他在家中各處,行走一遍,以便熟

悉門戶,兼充護院。他隨那管家走了一遍,只是從外面經過,既沒見著“盧媽”,也沒見著

薛嵩。

晚上,那管家給他單獨開飯,這才告訴他道,薛嵩今晚本來準備設宴招待他的,但自那

嚴夫人來後,薛嵩夫婦就一直在內室陪她說話,好些客人來拜候薛嵩的也都給擋駕了。聽管

家說,薛嵩的神色似乎有點不大愉快,晚飯也只是他們三人躲在內房裏吃,連紅線也沒有喚

進去,不知是甚原因。鐵摩勒聽了,暗暗納罕。心想那嚴夫人是“大臣”之妻,縱然嚴、薛

二家是通家之好,薛嵩也用不著一直陪著她呀。

晚飯過後,鐵摩勒歇了一會,待到三更時分,鐵摩勒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悄悄出

去。他已經熟悉了薛家的門戶,又已知道了盧夫人所住的方向,不多一會,便找到了她的房

間。

奇怪得很,盧夫人的房中還有燈火,碧紗窗上,映出兩個女人的影子,而且還傳出嘿嘿

細語之聲。

盧夫人的房間窗外是個庭院,庭院中有棵老梅,鐵摩勒施展輕功,飛身上樹,偷規進

去,只見那兩個人正是盧夫人和薛夫人。

鐵摩勒不禁又是暗暗奇怪。

只聽得薛夫人說道:“以往我每次勸他,他總是說,你們女流之輩,修得甚麽國家大

事?這次勸他,他雖然仍未答允,卻沒有再罵我了。”

盧夫人道:“聽說薛將軍這次出兵不利,可是真的?”

然人人道:“就是為了這個緣故。他的同僚,本來就有一些人妒忌他的,他這次打了敗

仗,很害怕那些人乘機落井下石。”

盧大人道:“姐姐,我在你家多年,承蒙你的厚待,在這緊要關頭,我不能不直言了。

姐姐,你千萬要拿定主意,勸你將軍及早回頭,否則到了身敗名裂之時,悔之晚矣!”

薛夫人道:“姐姐,我得你多年教誨,也稍知大義。即算不為身家性命打算,我也不願

見他屈身從賊,受人唾罵。只是他這人畏首畏尾,顧慮太多,我屢勸不聽,卻是奈何?”

盧夫人忽道:“這一篇檄文,你可見過麽?”

薛夫人接過那張檄文,看了一會,輕聲念其一幾句道:“若有翻然來歸,反戈擊賊者,

定邀上賞,視其立功大小,裂土分封。

咦,姐姐,你這檄文是從那裏得來的?依你看,這幾句話可以相信嗎?”

盧大人道:“不瞞你說,這是王伯通的女兒拿來的。她是闖蕩江湖的女中豪傑,前些日

子,還到西蜀去了一轉,揭了這張檄文回來,她也正在勸她的父親呢!這檄文她抄了一份給

我,就是有意要我給你看的。據她說,這是太子服兵馬大元帥的檄文,太子上月已在靈武自

即帝位,急於恢覆兩京,所以不惜定下重賞招降。據她說像薛將軍這樣的人,若然反正過去

的話,最少可以做個節度使。聽她的說話,似乎很可相信!”

這張檄文,鐵摩勒是早就見過了的,不禁想道:“到底是盧夫人懂得說話,既喻以大

義,又動以利害,這話人家自聽得進去。

我勸聶鋒時,就沒有想到這張檄文,只一味和他講大道理,好在聶鋒本來不壞,要是換

了薛嵩,我這樣勸,只怕反要白送一條性命呢。”

過了一會,薛夫人說道:“好,你這張檄文給我,我拿去勸他。

他若還不依,我就拿這條老命與他拼了。”

盧大人道:“若能如此,這是國家之福,也是薛家之福。”

薛夫人忽地嘆口氣道:“姐姐,這許多年我們實是委屈了你。

你親生的女兒也不能認,還委屈你做了奶媽。我實在於心有愧!”

盧夫人道:“未亡人留得餘生,還計較什麽名份?多年來蒙你照顧,讓我母女托庇宇

下,說實在的,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呢!”

薛夫人道:“要是事成之後,我會對紅線說明真相的。只求你讓紅線將我當為義母,我

於願已足。到了那時,大約他也不敢再難為你了。唉,他的脾氣雖是粗暴,但也確是疼這孩

子,所以才會定下那樣嚴厲的禁條:誰洩露了風聲,就要把誰打死!”

盧夫人苦笑道:“這些話以後再說吧。”剛說到此處,忽聽得有腳步登樓之聲,薛夫人

輕輕笑道:“又有一個人要來請教你了,我避開她,讓你們說話,更可方便。’盧夫人點點

頭道:“也好。”稍稍挪開衣櫃,開了房間的另一道門,讓薛夫人出去。她剛把衣櫃扶正,

果然便聽得扣門之聲。鐵摩勒一看,不禁又是一怔。正是:艱難留得餘生在,忍辱含羞為報

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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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雨樓 掃描,Yacker OCR,舊雨樓 獨家連載 瀟湘書院·梁羽生《大唐游俠傳》——第三十三回 沐猴僭位徒貽笑 屠象逞威起殺機

梁羽生《大唐游俠傳》 第三十三回 沐猴僭位徒貽笑 屠象逞威起殺機 來的是個珠光寶氣的貴婦人,她一面叩門,一而說道:“盧夫人,你還未睡嗎?我又來

打擾你了。”聽這稱呼,她似乎已知道盧夫人的本來身份。

盧夫人打開房門,將她迎接進去,笑道:“嚴夫人,你屈駕到我這下人房間,真是不敢

當之至。”

鐵摩勒心道:“原來是今日來的女客人,安祿山的一品大臣嚴莊的妻子。盧夫人怎的和

她這般熟絡?”

嚴夫人道:“姐姐,你這樣說那是罵我了。你我二人的丈夫是同一科的進士,論起當年

官職,我家老爺還是尊夫的下屬呢。”

盧夫人道:“那是以前的事情了。當時,嚴大人還是大唐進士,現在他已是大燕的一品

大臣了。”

嚴夫人眼圈一紅,說道:“姐姐,我素仰你是女中諸葛,今天實是有疑難之事,要來請

教你的,求你不要再譏刺我了。”

盧夫人道:“你既以姐妹之情來見我,那就恕我僭越,也稱呼你一聲姐姐了。姐姐,你

家大人在朝中甚為得意,還有何疑難之事?”

嚴夫人道:“主公對太子越來越不喜歡,脾氣也越來越暴躁了。不瞞姐姐,拙夫忝為大

臣,也常遭主公鞭撻,連太子以儲君之貴,也是隔不了三五大,就要被他鞭打一場。現在主

公最寵的是段妃,段妃已生有一子,名喚慶恩,窺主公之意,似乎是想廢太子而立慶恩。

唉,太子與拙夫只是受辱,那還罷了,只恐還有不測之禍,性命難保。”

盧夫人沈吟半晌,嘆口氣道:“這等廢立之事,歷朝史籍,頗有記載。自古立一子廢一

子,那被廢之子,曾有幾個保得性命的?這事確是難怪尊夫過慮!”

嚴夫人聽她這麽一說,更為著慌,淒惶問道:“姐姐,既然如此,你何以教我?”盧夫

人道:“這事須得從長計議,有是有個法子,只不知你敢不敢行?”說到此處,兩個人已靠

在一處,悄悄耳語,鐵摩勒再也聽不到什麽了。

但見嚴夫人雙眉緊蹩,臉上的神情甚是緊張,又似帶著幾分恐懼,過了一會,只聽嚴夫

人籲了口氣,說道:“這事確是應該從長計議,姐姐,我今晚住在你這裏了。”

鐵摩勒心裏想道:“原來盧夫人留在虎穴,確具有苦心。我不必再去問她了,等著瞧她

所策劃的事情發生吧。”

第二日,鐵摩勒一早起來,薛府的管家就將一套官佐的服飾拿來,說道:“王佐領,請

你換了這套衣裳,馬上去見將軍。”

鐵摩勒暗暗納罕,心想:“我雖受了他親兵佐領之職,但又不是出發去打仗,在屋子裏

頭,卻要我換上這身戎裝作甚?”

到得堂前,薛嵩正在那裏負手徘徊,一見鐵摩勒便問道:“你吃過早點沒有?”鐵摩勒

大為奇怪,據實答道:“還未曾吃過。”

薛嵩皺了皺眉,吩咐那管家道:“你拿幾個大餅來。王老弟,你在路上吃吧。時間不夠

了。”

鐵摩勒問道:“將軍要到哪裏去?可是要我隨行?”薛嵩道:“正是。主上今日在驪山

行宮宏張盛宴,百戲雜陳,款待來朝賀的各藩邦使節,朝中文武百官都去作陪,主上聽說我

已回來,叫我也去湊個熱鬧。王小黑,你作我的衛士,也去開開眼界吧。”

這樣的盛會,薛嵩剛剛回來,就得安祿山傳旨叫他赴宴,本該高興才是,但他眉頭深

鎖,卻似有隱憂,原來他因為吃了敗仗,生怕有同僚乘機講他壞話,甚或暗算他,故此雖是

參加“歡樂”的宴會,也不得不提心吊膽。他要鐵摩勒作他衛士,陪他同去,用意就是在預

防不測的。

鐵摩勒聽了,大吃一驚,“要是給人認了出來,這卻如何是好!”但他又想到,這個盛

會,作為安祿山“大內總管”的羊牧勞也必然在場;羊牧勞害死他父親時,他年紀還小,現

在已根本記不起羊牧勞是什麽模樣了。因此他也想趁此機會,認識仇人的面目,同時去看看

群魔亂舞的場面。

鐵摩勒膽大包天,啃了幾個大餅,二話不說,跟薛嵩便走。

聶鋒也像薛嵩一樣,受安祿山之召,要去赴宴,這時已在門前相候,他見薛嵩帶鐵摩勒

同行,也是大吃一驚,心裏暗暗叫苦。

從城中到驪山行官約有三十裏路,一路車馬不絕,都是被招往赴宴的新貴。鐵摩勒登上

驪山,經過安祿山舊時的別墅。想起當年史逸如在這裏死難,自己與段圭璋、南霽雲曾在這

裏濺血惡鬥群兇,而薛嵩則正是當時的敵人之一,想不到今日卻與他重來,心中不無感慨。

進人行宮,但聽得處處喧鬧之聲,亂烘烘的哪有半點“皇家”

的尊嚴氣象,鐵摩勒暗暗好笑,“安祿山本是個市井無賴出身,想來他的文武百官也是

和他差不多的胚子!”

宴會設在行宮的“禦苑”,那裏更是人頭擠擠,好些“官員”捧著酒盅,穿來插去的東

面瞧瞧熱鬧,西面瞧瞧熱鬧,見到宮女經過,就齜牙咧嘴、嘻皮笑臉地看她們。連薛嵩進來

也沒人註意,更不用說鐵摩勒了。

鐵摩勒心想:“這哪裏像是個‘天子’賜宴?我義父做綠林盟主的時候,每逢做了一筆

大生意,也必然大宴手下的頭目,和今日的情形倒是差不多。但我義父那些頭目,還不似安

祿山這些官兒般的醜態畢露。”

安祿山本是胡人,他所屬的諸番部落頭目,聽說他做了皇帝,都來朝賀。安祿山有意炫

耀富貴,行宮的禦苑裏百戲雜陳,極盡聲色之娛,讓他們的隨從可以在禦苑的各處隨便閑

逛,盡情享樂。安祿山自己則在園中的百花亭裏,和這班諸番頭目(美其名日‘使臣’的)

飲酒取樂,他手下有地位的將軍和大臣,才有資格在亭中作陪客。

薛嵩、聶鋒二人的職位是“龍虎上將軍”,又是安祿山“禦旨”

召他們來的,因此要去百花亭作陪客。鐵摩勒是衛士,卻不能進百花亭去。

園中處處陳列有酒食,可以隨意取用,鐵摩勒樂得自由自在,而且混在人叢之中,也可

以遮掩自己百花亭中他認得一個是王伯通,至於哪個是羊牧勞,他就不知道了。

鐵摩勒正在四面張望,忽聽得有人叫道:“大象來了,快快閃開!”只見一群象奴,牽

了四頭大象,在百花亭外的那片空地上一字排開。

鐵摩勒心裏奇怪:“宴會之中,要這些大象來作甚?”一個醉醺醺的官兒似是發覺了他

的傻態,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膊道:“你不懂麽?新奇的玩意兒快上演了廠’原來這些乃

是官中的馴象,當初天寶年間,玄宗註意聲色玩樂,每至宴酣之際,命禦苑掌象的象奴,引

馴象人場,以鼻擎杯,跪於禦前上壽,都是平日馴練熟的。又嘗教習舞馬數十匹,每當奏樂

之時,命掌廄的圍人,牽馬到庭前,那些馬一聞樂聲,便都昂首頓足,回翔旋轉地舞將起

來,卻自然合著那些樂聲節奏。宋人徐節孝曾有舞馬詩雲:“開元天子太平時,夜舞朝歌意

轉述。繡榻盡容麒驥足,錦衣渾蓋渥窪泥。才敲晝鼓爭先奮,不假金鞭勢自齊。明日梨園翻

舊曲,範陽戈甲滿關西。”說的便是這段史事。

當年此等宴會,安祿山都得陪侍,好生艷羨,今日反叛得志,便欲照樣取樂,故此叫唐

宮原來的象奴將那些馴象牽來,叫他們表演,好今諸番頭目驚異。

果然人們都紛紛圍攏過來,安祿山叫一個太監走到場中,向眾人宣言道:“聖上受天

命、為天子,不但人心歸附,就是那無知的物類,也莫不感格效順。諸位請看這些大象擎杯

跪獻,等下還有駿馬聞歌起舞!”這話說了,人人都睜大了眼睛,等著看新奇的玩意!

不料這些大象竟然不聽號令,象奴喝了三遍,它們仍然僵立不動,並未跪下。象奴把酒

杯先送到一個大象面前,要它擎著跪獻,那大象卻把鼻子一卷,將酒杯卷了過來,拋出數

丈;另一頭大象更糟,把遞酒杯給它的那個象奴也卷翻了!登時令得安祿山左右盡皆失色,

諸番頭目,不懂禮儀,更忍不住掩口竊笑。

原來這幾頭大象,雖然都是教習熟了的馴象,但它以往每次獻酒,都只是獻給玄宗皇帝

一人,因而早已成了習慣。如今它們見這個南面而坐的安祿山,雖然也穿著龍袍,卻並非它

們見慣的那個人,因此它們也就不願做慣常的動作,甚而發了脾氣了。

安祿山聽得竊笑之聲,又羞又惱,大罵道:“孽畜可惡,膽敢欺君,將它殺了!”象奴

面面相覷,要知每頭大象,都有千來斤重,要他們將大象擊殺,他們哪有此力?

忽見一個身材高大的老人,走出來道:“主上息怒,這殺象的差使,交給奴婢吧。聽說

象鼻味道甘美,這些大象膽敢欺君,等下就叫禦廚將它們的鼻子拿來佐膳。”

安祿山這才轉怒為喜,拍掌笑道:“羊總管此議,妙哉!妙哉!你們都來瞧羊總管的殺

象手段!”

那老人走進場中,不動聲色的到一頭大象身旁,那頭大象以為他是來撫弄它的,雖然不

很願意,尚未發怒。那老頭也並不怎樣用力;果然似是撫弄一般,輕輕一掌擊下,只聽得轟

隆一聲,就像倒下了一座山,那頭大象已給他一掌擊斃了。登時彩聲雷動,那些番邦頭目不

懂內功的奧妙,更是嚇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叫得出聲道:“這位羊總管敢情是天上的雷神

下凡麽?怎的如此厲害!”

鐵摩勒這時已知道了此人便是羊牧勞,也禁不住吃了一驚,“如此看來,這魔頭的綿掌

功夫,果然已到了最上乘的境界,看來我只怕接不了他的七步七掌。”

這時,那另外三頭大象已知羊牧勞來意不善,三頭大象從三面向他沖來,三條長長的象

鼻就似軟鞭了向他卷去。羊牧勞有意賣弄功夫,橫掌如刀,一掌削下,將最兇的那頭大象的

鼻子削了半截,那頭大象痛得嗚嗚大叫,遍地打滾,羊牧勞哈哈大笑。

第二頭大象的鼻子卷到,羊牧勞又故意讓它卷了起來,卻使出了分筋錯骨手法,在它鼻

子的軟筋上一捏,那大象空有千萬斤氣力,鼻子已軟綿綿地失了勁道,身上的氣力使不出

來。

那大象給羊牧勞弄得鼻子麻癢,本能的將鼻子一縮,把羊牧勞卷到了它的面前,這一來

等於湊上去受他掌擊。羊牧勞對準象額,一掌拍下,登時那頭大象也給他擊斃了。

羊牧勞飛身一躍,跨上了另一頭象背,居高臨下,又一掌將它擊斃。這時,那頭被削了

鼻子的大象正在狂性大發,沖出場來,嚇得圍在場邊觀看的官兒大呼小叫,跌跌撞撞,亂作

一團。

羊牧勞雙足一點,箭一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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