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聲東擊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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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舔舐人間的聲音響了一夜,尋洛不知方欽手下是怎樣與這街上的人交涉的,總之從頭到尾,他沒瞧見一個官府的人出現過。

又或者,不僅僅是這幾家客棧,而是這地方,根本已在方欽掌握之中。

這一趟刺殺,這些黑衣人可來得冤了,對方針對方欽的情報,似乎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若說是試探,代價卻也太大。

尋洛被安置到了一間單獨的房中,有個醫師來給他上了藥。

那醫師便是那一直跟在方欽身邊的,尋洛在金陵時見過他,前不久在藥王谷中,也是他指證了那搜出來的東西是碎殷。

天亮之後方四來了。

他先是問了問尋洛的傷勢,而後將門掩上了,悄聲道:“老二,我是不是告訴過你,讓你別太冒頭?”

原來方七不是老七,是老二。看來天門日後搜集江湖中情報時,範圍需要再擴大些。

這念頭一閃而過,饒是心裏有些懵,尋洛還是點點頭:“說過。”

“哥哥知道你本事好,不甘心只做個護衛似的下人,”方四咬牙切齒地厲聲道,“可你想過沒有,你若出了什麽事,我怎麽跟死去的爹娘交代?”

尋洛低下頭,憶起方四曾假扮過宋橋私生子。想來宋橋那真正的兒子怕是已遭不測了。

他作出懊悔又不甘的模樣,辯解道:“我本不想的,可當時人皆被困住了,他們說可能是聲東擊西,專程殺出了條路給我,讓我過來救盟主。”

方四聞言嘆了一聲,皺緊了眉:“事已至此,多說無益。總之這一路往後再有什麽事,你便以傷勢為推脫,莫要再輕易出頭了。我這條命是盟主的了,可哥哥希望你還能過自個兒的日子。”

這番兄弟間的話說得推心置腹,尋洛並不清楚這背後的事,只是順著方四的話一想,安撫似地誠懇回他:“我知道了哥。”

方四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離開了房間。

尋洛在房中坐著,摸著自己被包裹起來的手臂,心頭有些不太好的預感,然而往後的危險,卻還不在他考慮範圍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靜靜地等著,果然,午時房門又被人敲響了。

來的卻不是方四,而是方欽身邊另外的手下,那人道:“方七,盟主叫你過去一趟呢。你小子,這下可要爬高了,發達了別忘了兄弟夥兒啊!”

尋洛笑一笑:“那是。”

便跟著人到了方欽那處。

過去時方四正在收拾東西,吳水煙也在,方欽笑道:“方七來了,從今兒開始你就離我近點兒,跟你哥一處兒吧。”

尋洛佯裝興奮難抑地答應了,方四轉過頭來深深看了他一眼,他便又收斂了些,埋了埋頭。

話不多提,一行人未作停留,又上路了。

尋洛冷眼瞧著,裏頭死了的人想必皆被替換掉了,那麽一通廝殺之後,這些人仍舊是個百十來人的小商隊模樣。

這一回趕著野路走,中間除了拉貨的車輛,還有兩輛馬車。一輛是吳水煙的,一輛是關押那黑衣人的。

馬車被簾子遮著,尋洛一直也不知裏頭情況如何了,只知那人若是不吐點東西出來,約莫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因為未走官道,夜裏趕不上宿頭了,日暮之後方欽吩咐了停腳,眾人七手八腳,很快便在野外紮了帳。

夜裏尋洛與方四要同宿,就在方欽夫婦的帳邊。

用了夜飯之後方四一直未曾回來,尋洛在帳裏靜坐了會兒,想了想,伸手使勁扒拉了一下手臂上的傷口。

進帳之前他已細心看過,那醫師住得離方欽還要近一些,關鍵是他那頭正對著方欽帳中透氣的小窗孔,若是可能,更容易聽到些消息。

他做這血淋淋的事時臉上沒什麽表情,完了自己瞧著那被血浸潤透了的細布,才念及莊九遙若是見著了,不定什麽表情呢。

這般一想,不由得勾了勾嘴角,轉念卻又覺得有些苦,也才發覺傷口似乎是疼的。他不出聲地嘆了一口氣。

不與莊九遙在一起時的尋洛,果真只是天門裏頭不知痛的刺客而已。

他不敢,也不願等自己深想,故而極快地起身出去,到了相鄰的帳門口,壓著聲音喊了一句:“胡醫師可在?”

裏頭應了一聲,他進去對著人晃了晃自己的手臂,道:“下午做事沒太註意用了點兒力,現在有點兒疼,勞煩胡醫師給看看。”

此時跟著方欽的,皆已知方七是盟主與盟主夫人的恩人,自然也是紅人。這醫師不敢怠慢,看著那鮮紅與暗朱分了層的細布,驚呼了一聲:“喲,方七你這小子真是亂來,都受傷了怎地還不知收著力氣啊?”

尋洛不在意地笑笑:“小傷而已,沒太註意。若不是我哥一驚一乍的,我都不來找您了。”

胡醫師趕緊讓他坐下,回身找了醫藥箱。

正在此時,帳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腳步聲。在一片細細索索的燒柴聲與交談聲中,尋洛一下子認出了那步子屬於方四。

方四進了方欽的帳中。

正好。尋洛走過去坐在地上的軟墊上,那地兒對著方欽的帳子,正好順風。

要說自己此時正在潛伏,就這麽一坐想聽些什麽了不得的信息,其實也不可能。但出於習慣,聽得一句是一句。

那邊方四一進帳中,吳水煙便道:“夫君,我去胡醫師那裏討點藥,心口好像有些悶。”

方欽有些驚訝:“怎地沒告訴我?心口悶?何時開始發悶的?你……”

吳水煙溫柔一笑,打斷他:“不礙事,一點兒不舒服而已。我這不就馬上去找醫師了麽?夫君不必擔心,我也不是什麽弱女子。”

見她堅決,方四又在旁邊垂手等著,方欽只得點點頭:“有什麽都告訴胡醫師,我等下便來看你。”

“不用,夫君安心。”吳水煙便往外走便道,“我很快便回來。”

吳水煙去了,方四上前兩步,也未壓低聲音,稟報道:“盟主,那黑衣人原來是個啞巴,屬下用了些勁兒,才讓他寫了兩個字。”

說著遞過一張紙給方欽,方欽拿過來一看,上頭字跡斷斷續續,最後拼成了兩個字:“齊王。”

方欽看過了紙條,不置可否,只問:“方四,你瞧著這消息,是真的,還是在挑撥離間?”

方四躊躇了片刻,放低了聲音:“這位主兒似乎沒那麽蠢。”

靜默了片刻,方欽手指輕彈著那紙邊,忽地又問:“那位回信怎麽說?他何時才能跟上來?”

方四答:“他說等盟主您到了,他自然也到了。”

尋洛沈默著,低頭看胡醫師給自己換藥,耳朵裏聽了那幾句不甚清晰的話,而後那邊帳裏沈寂下來,似乎是方欽主仆倆壓低了聲音。

也不知黑衣人紙條上寫的是什麽。

正這般揣摩著,帳外傳來個聲音:“胡醫師?我可以進來麽?”

胡醫師看了尋洛一眼,應了一聲:“夫人請等等,方七在換藥呢。”

這一聲之後,吳水煙卻徑直掀開布簾進來了,笑著:“無事,我本也要去瞧瞧方七兄弟如何了呢。”

“多謝夫人關心。”尋洛笑,“已無大礙了。”

這話一出,旁邊的胡醫師哼哼了兩聲:“還說呢,這傷口都裂開了。夫人您瞧瞧那纏傷的細布,都被血染透了,就這還說無礙呢。我說你們這些年輕小子就是不聽話,讓我這當醫師的人怎麽做?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醫術多差呢。”

尋洛一怔,而後爽朗一笑:“我錯了胡醫師,日後必定聽您的。”

吳水煙也在旁邊笑笑,忽地便與尋洛對視上了,靜默了一會兒,見胡醫師要起身了,才道:“多謝方七兄弟救命之恩,有你兄弟倆,可真是我夫婦二人的福分。”

“夫人客氣。”尋洛笑。

吳水煙這才移開目光,問胡醫師:“胡醫師,勞您給我瞧瞧,我這心口悶的毛病也不知怎地,愈發嚴重了起來,也不知上那六盤山會不會吃力。”

果真是要去六盤山,尋洛斂了表情,細細忖著吳水煙這態度。

胡醫師忙問:“夫人這幾天可還總做噩夢?”

“噩夢倒是沒做,就是心裏煩悶。我難得離金陵一趟,也不知家中如何了,好在有明大哥幫忙照料著,又想著胡醫師你也跟著我們走了,家中老母若有了病痛,可不知找誰才好呢。”吳水煙嘆了一聲,“本想出來散散心,也要去岐山看看公公的,如今卻只盼著趕緊了結了上真派叛徒作亂的事,好回我的金陵去呢。”

那胡醫師聞言一楞,瞧了瞧旁邊的尋洛,賠著笑臉道:“夫人這可是多慮了,老夫人身體一向康健,怕什麽呢。您這趟先去岐山瞧瞧,指不定就喜歡上那處了呢。”

吳水煙一笑,又有意無意看了尋洛一眼:“好在岐山與六盤山也不算遠,好歹一方帶便了,若不然兩頭一跑,指不定就是小半年了。”

她說著伸出手來,胡醫師已擺好了脈枕。

原來他們這一趟不僅要去上真派,還要回岐山。

尋洛見她不再說話,便告了退,又朝胡醫師道了謝。胡醫師順口又叮囑了幾句,他答應著走向門口,剛剛掀開門簾,身後胡醫師突然激動地大喊一聲:“恭喜夫人!”

“何喜之有?”吳水煙想必是已猜到了,語氣有些錯愕。

尋洛微微皺了眉,狐疑地回身看了一眼,見她表情竟有些淒然,卻也不過轉瞬即逝。

胡醫師忙笑:“夫人這是懷孕了呀!”

吳水煙臉上的笑容出現得極慢,尋洛正過頭時,晃眼掃見了,覺得她眼裏的情緒與其說是喜,毋寧說是驚。

又悲又驚。

讓他那句“恭喜”,被生生咽了下去。

尋洛回帳之後靜靜躺著,一邊聽著不遠處方欽歡喜的聲音,心想著吳水煙果然不是一般人,只是不知她發覺了自己不是方七,那麽最了解方七的方四,是不是也發現了。

他對自己假扮他人的能力一向自信,在任務中幾乎未曾露過馬腳,這一回究竟是哪裏出了意外,他其實並未想通。

但吳水煙並不想拆穿他,這一點他是確認了的,這便也說明自己的身份暫且是安全的。

那麽該裝的,還是得繼續裝下去。

他又記起當時在金陵,第一回見到莊九遙毒發,便是在方欽想要殺妻一事後,且就莊九遙所說來看,吳水煙自己不是不懷疑的。

如今這孩子,實在是來得不巧。

沒一會兒方四也回來了,入睡之前,他似乎躊躇許久,問:“老二,你老實告訴我,你怎麽想的?”

尋洛略作思考,而後長嘆一聲:“哥,我不甘心。”

那頭未曾出聲,良久才低低傳來一句:“我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天。老二,保全好自己。”

第二日上路時,那輛關著黑衣人的馬車便不見了,應當是拆掉了布幔用來拉貨了。

屍體去哪裏了,也不曾有人多問過一句。

一切瞧上去又恢覆了正常,因吳水煙懷了身孕,隊伍便走得慢了些。行路的日子一天天過去,終於是在靠近三月下旬時,到了六盤山腳下。

作者有話要說:

吳水煙啊吳水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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