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有傷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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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九遙進了屋,藥簍已沒在背上了,莊寧兒卻沒跟在後頭。

尋洛佯裝不知,將手裏的藥碗擱在一旁,看著他。莊九遙輕笑:“怎麽的?都等到夫君回來了還不讓我一塊兒進屋?”

說著擡手摸了摸眼前人的臉。

卻不料尋洛擡起手來,一把扣住了他手腕,另一手直沖他喉嚨而去。莊九遙身子一揚,反手一擋,轉眼已過了幾招。

最後兩個人的手幾乎是同時到達了對方的脖頸,尋洛勾起嘴角,眼神專註:“沒受傷。”

“那是。”莊九遙輕輕撥開他把住自己喉嚨的手,湊了過去。正要碰到嘴唇時,尋洛一把抓住他後領子,猛地將人扯開了。

門口莊寧兒假裝自己什麽也沒看見,眼觀鼻鼻觀心地一轉身,跑了。

莊九遙哭笑不得,摸著自己的脖子:“我的哥哥哎,你這一把比剛才過招還用力,是怕我出去沾花惹草所以想勒死我麽?”

這一聲“哥哥”叫得十分自然,尋洛心頭一悸,卻不知怎地不敢表露,仍是面無表情,有些生硬地解釋:“讓寧兒看見了不好。”

“你怕什麽?”莊九遙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十八九歲的大姑娘了,不用擔心帶壞她。”

見他未答,莊九遙佯裝若有所思,有些驚訝地道:“莫非你是覺得跟個男人在一起,有傷風化?”

尋洛不知他這問題關鍵是怎麽抓的,頗有些無奈:“是男是女跟有傷不傷風化無關,況且我……沒覺得你是個男人便怎樣。你是你,其他人是其他人。”

莊九遙本隨口逗一句,得到這答案倒是楞了一下,緊接著笑彎了眼,耍賴似地伸手拽住了他衣袖。

尋洛看他一眼,接著解釋:“只是與人太過親密了,總有些不習慣。”

“被人看到了會害怕?”莊九遙問。

尋洛怔住,莊九遙剛才也問了怕什麽,卻與這一句中的含義不同。

聽到這話之前,他並未覺出自己的情緒是害怕。此時仔細琢磨一下,似乎的確是,可這種情緒,卻又跟明知此事不為禮教所容而來的害怕不同,因為只要他想做什麽,禮教一向不在他考慮範圍之內。

沒等他再深想,莊九遙忽地將他頭按在肩膀上:“我不知你自小受了怎樣的教導,但是在我這裏,你想做什麽便做什麽。你與我之間註定是扯不開的,不用怕誰知道。”

他頓了頓,松開他,盯緊了他眼:“因為除了你自己,沒人能左右你我的關系。”

尋洛在這一瞬間,強烈地懷疑莊九遙知道天蘿的存在,甚至懷疑莊九遙是不是在那陣中,看出了他所有的過去。

可也不過轉瞬,理智與情感一同擯棄了這種懷疑。

他伸手勾過莊九遙下巴,湊了過去,低聲道:“確實有傷風化。”

再過了一天,衛青城回了小院。

整日裏,莊九遙要麽是將自己關在房中煉藥,要麽是在守著給尋洛的藥罐。尋洛有時在旁邊看著,會覺得眼前的他有些陌生,陌生但是同樣迷人。

也不知是面對著給自己的藥他才如此,還是面對所有藥材他都如此。身上的懶散氣蕩然無存,眼裏顯出些韌勁兒來,容不得人輕視。

喝下莊九遙親手所熬之藥的第三天,尋洛晨起時,發覺自己再一次失去了對顏色的感知能力,同樣沒有聽覺。

將那一陣強烈的暈眩忍過之後,他很快調整好了情緒,準備跟莊九遙實話實說。

他知道莊九遙在費力救他,如今自己是病人他是醫師,自然容不得有意的隱瞞。

治病之人,怕的便是一個諱疾忌醫。

入了夜,莊九遙臨睡之前到了尋洛房中,照著前兩天的慣例問他喝下藥的感受,尋洛一臉平靜地告訴他:“沒什麽特別的感受,只是早起時暈了一陣,看不到顏色,也聽不見聲音。”

莊九遙一驚:“何時有的事?”

“今早。”尋洛道,“聽不見時本未意識到自己聽不見,等聽得見了才發現即使沒人說話,四周還是有聲音的。”

靜了會兒他又道:“先前已有過一次,只是時間很短。”

莊九遙立時想起來,那一日晨起他那般反常,說是覺得身處夢中,自己竟然就信了。

二月已過大半,即使此處四周是竹林樹林,空氣中花粉味道還是漸漸濃了。涼意已跟著氣候散了些,莊九遙卻還是覺得身上發寒。

他本坐在椅子上,忽地站起來,面色鐵青一言不發出了門。

尋洛心重重跳了一下,以為他是氣自己先前沒說,眉頭便漸漸皺了起來,開始考慮要不要過去道歉。

正自躊躇著,莊九遙又已跨進來了。他手裏抱著自己的枕頭,嚴肅道:“以後我也睡這屋。”

尋洛覺得自己無法拒絕,也不想拒絕,若不是因為此時的理由顯得自己脆弱的話。況且他並不想讓他擔心,因而補了一句:“我沒事。”

“你有事沒事自己不清楚麽?”莊九遙疾言厲色道。

尋洛從未見過他這樣子,於是閉了嘴。

莊九遙側臥著,尋洛盯緊了他後腦勺,盯著盯著不出聲地嘆了一下,旁邊的人卻似乎聽見了似的,翻了個身,在黑暗中與他對視著。

尋洛伸手摸摸他臉:“你別生氣,我這不是立馬便告訴你了麽?”

莊九遙嘆了一口氣,湊過來將臉埋進他脖頸處,良久才輕聲道:“我不是氣你,是氣我自己。”

“若我跟你一樣總是氣自己,”尋洛笑,“那我大約不用活了。”

莊九遙也跟著笑:“你自己心裏明白,你瞧瞧換個人我還理他麽?莫要說因他氣自己了,我看都不會多看一眼,別人是死是活與我何幹。”

他這話語氣輕飄,分量卻極重,尋洛一時無言。

隔了一會兒才道:“從前總以為自己什麽都不怕,因而從未想過,人一旦有了牽扯,竟是這樣的感受。”

他難得剖析一回自己的心跡,莊九遙屏住呼吸,生怕打斷了他,他卻不接著說了。

“很難受麽?”他於是問。

“很難受。”他答。

過了半晌,尋洛又補充:“但因為是你所以能忍受。上輩子欠了你,這輩子怕是只能繼續欠了。”

莊九遙笑著,尋洛猜測他的眼睛應該已彎了起來,側頸處感受到他的氣息,極燙人。

那聲音也是低沈的,就在耳邊,帶著溫熱:“那麽久之前的話你還記著呢?那你就欠著吧,若是真想報答。”

他頓了頓,尋洛重覆了一遍:“若是真想報答?”

莊九遙伸手攬緊了他背:“若是真想報答,就以身相許呀。”

尋洛笑了笑,兩廂無話。

就在他以為莊九遙已睡著時,莊九遙忽地又出了聲:“尋洛你別怕,有我呢。”

“怕?”尋洛有些驚訝,“我沒怕。”

莊九遙在黑暗裏揚起嘴角,若是尋洛能看見,會發現那弧度有些發苦:“醒來發現自己聽不見了,不會覺得整個人間只剩自己一個麽?”

“不會。”

“真不會?”

“真不會。”尋洛平靜道,“從小我娘便在教我忍受寂寞,只是聽不見聲音而已,怕還不至於。”

莊九遙擡起頭,試圖在黑暗中看清他的神情,忖著道:“興許不是不怕,只是你自己未曾發現而已。”

他說著伸出手鉆進尋洛裏衣,微微泛涼的指尖觸到溫熱的後腰。尋洛一怔,呼吸緊了一瞬。

那只手順著背脊,從下往上輕撫上去,摸到了幾條舊的疤痕。

以前他昏睡在藥王谷時便知他身上盡皆是傷,當時無甚感受,此時摸起來,饒是個見過無數血腥,莊九遙心裏還是倏地一緊。

這疤不是在別人身上,是在尋洛身上。

他忽地翻身而起,俯視著他。適應了黑暗的眼睛瞇起,能看得見他臉頰流暢的線條,與微微亮著的眸子。

心狠狠一顫,他手再次伸進去,摸到了尋洛小腹上。

尋洛一驚,一把抓住他手腕,阻了他動作。莊九遙也不反抗,只低頭咬住他嘴唇,而後放棄支撐自己的身體,壓到了他身上。

“你別怕。”莊九遙低低笑,聲音有些沙啞,“我要做什麽一定等你毒解了再說,這才是如今我最關心的事。”

尋洛想說不怕,想了想還是沒開口。只聽莊九遙又道:“到時說不定還得先打一架。我想想啊,你不讓我在上頭,等你好了我的內力興許又不能用了,想要贏你的話,嘖,看樣子我要不得先下藥,要不還得再受幾回迷了神智的噬心之痛才行。”

饒是明白他在用苦肉計,可想起他發病時的樣子,尋洛還是覺得心被人揪起揉作了一團。於是放開制住他的手,伸手環住他後腰,輕聲道:“你要怎樣都依你。”

他聲音低沈,似有魔力。

莊九遙得逞一笑,明明還未做實事,卻笑出了一種已到手的得意來。

若說尋洛方才那句是一時腦熱,現在聽見他聲音,瞧著他這孩子氣的樣子,倒是真覺得依他便好了。

只是這事,沒臨到頭上真的不能多想。

莊九遙從他身上滾下來,又蹭了蹭,找了個既舒服又能抱住他的姿勢。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心沒在話語上頭,本已不知在講什麽,莊九遙忽地又道:“下一回再聽不見聲音了也沒關系,使勁兒抱著我就成。”

這句一出口,尋洛跑了的神兒被拉了回來,一邊覺得自己又不是個小姑娘,不明白他怎麽會認定了自己害怕,因而有些想笑,一邊卻又控制不住心生感動。

從未有人這樣擔心他會害怕。

靜靜躺了一會兒,正想說睡吧,卻已聽見身旁人悠長的呼吸了。

心頭不由得一酸,若不是因為自己,他大約也不會這般沒日沒夜地累。

一夜倏忽又過。

尋洛睜開眼,再一次發現周遭沒了色彩。

作者有話要說:

假期!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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