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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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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直沖尋洛而去,威勢豈是迅猛二字能概括的。明秋月與守言皆驚了,那距離,遠不是二人能撲救的。

避是不可能避開,尋洛也沒想避。他冷著一張臉,見刀尖直沖自己面門,竟伸出手去,一把捏住了刀刃。

明秋月看得心驚,然而妖刀不知怎地,像是害怕尋洛似的,如同鐵見了磁石的反面,竟生生偏了一下刀尖。

這一小小的破綻瞧上去並不打眼,卻正好被尋洛眼疾手快地抓住,順勢一阻一扔。

瞧上去是因他拽了一把,妖刀從他側臉處呼嘯而過,直直插入遠處楠木樹幹上,發出極其刺耳的一聲響。

而後那楠木靜立片刻,從刀口處起了條裂縫,發出刺耳的吱呀聲,竟直直被破成了兩半。樹冠側傾,半蓋住了洞頂的缺口。

刀鋒在尋洛右頰處留了一道細長的傷口,血滲了出來。

宋橋亦是大驚,上一回妖刀出現這種情況還是在跟祁連派那小子對戰之時。他卻顧不得想太多,飛身過去拔刀。

他甫一回身,明秋月與守言又已攻將上來。

尋洛在旁立了半晌,終是嘔了口血。他漠然地伸手抹凈唇邊,冷冷看著場中局勢。

再過了三招,明秋月被一掌拍出戰局,捂住胸口再起不來。尋洛過去扶起他,遠處二人已打鬥至洞口。

宋橋猙獰著臉喊了一聲:“師姐!你真要與我為敵麽?”

守言面色泠然,宋橋見狀哼了一聲,手下忽地力量滿溢。尋洛心知他已被完全制住心神了,見著架勢,守言不出十招,必輸。

洞裏這三人,約莫是逃不過這一劫了。

果然如他所料,守言敗勢漸顯,宋橋愈發興奮起來,眼角眉梢皆是高高吊起,一刀直刺守言心口。

守言卻淡淡道:“來。”

她跟前門戶大開,宋橋心覺不對時已晚了。

也不知是怎麽發生的,守言竟在妖刀直刺過來的一瞬間,忽地出現在了宋橋側面,一把抓住了妖刀刀柄。

妖刀猛地震動起來,竟掙脫了宋橋的手,轉瞬變作了守言的武器。

一旁觀看的二人俱是一臉的驚詫,眼見著守言拿住妖刀之後,三招便將宋橋制服,妖刀刺向了他喉嚨。

而後頓住了。

她面色淒然,一語不發。宋橋坐在地上,不停喃喃:“怎麽會?怎麽會這樣?師姐!”

守言垂眼看他,聲音蒼涼:“我在你大師姐面前發過誓,此生再不碰這刀,今日因你破例,只為清理門戶,也為無辜慘死之人報仇。但願她在黃泉之下,不會怪我。”

宋橋仍舊是不敢相信,瞪大了眼睛:“師姐?師姐?你!”

“你沒猜錯。”她點點頭,“這刀被造出之後,我是它第一任主人,因被迷了心智,大師姐便封了我大半功力。這刀收在派中,本以為除了師父與我倆再無人知曉,誰知小師弟竟會偷了這刀,犯下大錯。因了這刀,大師姐親自手刃了咱們的親師弟,今日也輪到我了。”

宋橋連連搖頭,一臉驚恐。守言又道:“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動了用這刀的念頭。你可知這十多年來,你大師姐為壓住它,也為壓住我身上的魔性,耗費了多大的心力麽?”

妖刀一寸寸靠近他頸子,她蹲下來與他平視,聲音極溫柔:“師弟你別怕,被這刀迷過心智的人是永遠不會好起來的,一輩子嗜血,一輩子被它控制。師姐人不人鬼不鬼久了,靠著丹藥生活,著實難忍得很,早已想解脫了。等一下殺了你,我便馬上來陪你和大師姐。”

她說著轉向尋洛,面色平靜然而滿眼通紅:“這位少俠,你的一命之恩還未報,你送佛送到西,再幫我一回吧。”

明秋月呆楞著看向尋洛,尋洛平靜道:“等道長的事情了解了,我必找個地方毀了這刀。”

“不,不是的。”守言道,“這刀我自有打算,我已知封刀之法,到時往這洞庭中一沈,便無所謂了。我是想著,我師姐的墓碑未立,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她與我不同,可我已來不及去她墳前了。”

尋洛點點頭,道:“晚輩明白了。”

守言感激地一笑,朝向宋橋:“師弟,你還有什麽要說的麽?”

“師姐……”宋橋已從震驚中平覆下來,似乎已接受了這結局,此時聞言便戚戚然一笑,費力爬了起來,對著那妖刀刀尖,想了想道,“師姐你能過來麽?我只跟你一個人說。”

守言點點頭,不疑有詐,收了妖刀,走近他。宋橋開口:“其實我……”

“道長!”尋洛與明秋月一聲同時響起,守言低頭,看見了一把沒入自己小腹的匕首。

宋橋一把推開她,二人已在洞口,他想也不想便朝外掠去,轉眼卻被一柄長劍抵住喉嚨又逼進了山洞。

拿劍的人腳步緩緩進入視線,尋洛一怔,發現那竟是許久不見的衛青城。

衛青城朝這邊瞧了一眼。尋洛看不清他眼裏的情緒,但明白他的意思,於是遠遠沖他點點頭。

“找死!”宋橋暴喝一聲,赤手空拳對上衛青城。

第三招時他猛地後退,一把制住了守言,一手橫上她脖子,另一手去抓她手中的妖刀:“不準動!”

衛青城上前一步,他手緊了一分,守言悶哼一聲。

見衛青城住了腳,宋橋還未來得及說話,守言卻突然動了。她勾起嘴角,右手輕易掙脫出來,手腕一反一揚,那妖刀便毫無阻滯地從自己腹部穿過,同時刺穿了身後的宋橋。

事情發生得極快,宋橋一臉的震驚與痛色,嘔出的血滴落在她臉上。

血滴答滴答,她的聲音還是那麽溫柔:“我告訴過你,不可能逃得脫。你一日做了它的主人,便到死都不可能逃得過它。要逃,只有死這一條路。”

她說著直直後退,轉眼已帶著宋橋踩上湖面。

尋洛與衛青城慌忙上前,見她一把拔出了妖刀,迅疾反身又一揚手,妖刀再次沒入了宋橋胸膛。

兩抹灰色的身影急掠進湖中心,本還立在湖面上,卻忽地像是踩上了斷崖失了腳,一起重重掉入水中。

迅疾下沈,漾起波紋。

那湖吞沒了兩個人,又咕嚕咕嚕吐出一串輕漚,片刻之後回歸沈寂。湖面仍是一片無邊的溫柔,再看不出方才發生過什麽。

寒風呼呼刮過,靜默了許久,衛青城似乎是在等尋洛表態,尋洛卻一直未說話。

明秋月扶著洞壁走至二人旁邊,已無心詫異突然出現的這高手是誰,只虛弱地開口:“尋兄,回吧。明日再找人來打撈。”

尋洛點點頭,心道撈不到了。

夜色便沈沈地降了下來。



莊寧兒已失了理智,這萬丈深淵,繩子斷了那便必死無疑,她眼裏漸漸蓄滿了淚,招招出手,都恨不得將眼前這些人碎屍萬段。

她武功的確不錯,可眼前的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又是以一敵多,不一會兒已深感吃力。

那崖邊的人回身瞧了一眼,似乎有些驚訝,讚道:“姑娘身手不錯,不如跟了我吧。”

“狗屁!”莊寧兒罵,“你誰啊我就跟你?”

她綢帶淩厲,此時氣極痛極,出去的威力比平時還要大上幾分,一招出手,撞上前面一人的胸口。那人被撞得連連後退幾步,嘔出一口血來。

觀戰的人應當是首領,此時見狀輕罵了一句“廢物”,以手作爪朝向敗退之人。那刺客便像是被什麽東西暗中牽住了,一下子到了他眼前,脖子被送進了他手。

他頓也不頓,手上一用勁,那敗退的刺客便一聲未吭,身子已軟了。

首領嫌棄地將屍體往旁邊一拋,場中剩下的人對視一眼,朝向莊寧兒的攻勢更加猛了。不出幾招莊寧兒已帶了傷。

首領卻似乎是不耐煩了,急掠過來,毫無阻礙一把掐住了莊寧兒喉嚨。莊寧兒袖中匕首出手,被他用手掌一撞,立時脫手而出,再一轉眼手也被他反制在身後,發出哢啦一聲響。

莊寧兒面色驟然慘白,眼裏積蓄著的淚劃過面頰。

他手一寸寸收緊,莊寧兒逐漸揚起頭,已難忍地閉上了眼。

身後卻猛地有風襲來,那首領詫異地回頭,見到一把長錐直直沖向自己右眼。他慌忙後退兩步,手下不自覺松了勁兒,莊寧兒便被人一把拉了過去。

莊九遙立在崖邊,笑道:“敢問幾位因何而來?”

幾個刺客皆是大驚,不知那繩索斷了,下頭又是萬丈深淵,莊九遙是怎麽上來的。

但不管怎麽上來的,殺便是了。

莊寧兒在一旁咳得撕心裂肺,莊九遙蹲下拍了拍她背:“好寧兒,看公子為你報仇。誰的手碰了你一下,我便斬了他手,再讓他償命。”

話音剛落,人已從四周攻上來。他身形一閃,現在其中一人眼前,那刺客還未反應過來,已被長錐戳穿了眼珠,血液噴湧,當場倒地而亡。

欺他一個病秧子一個小姑娘麽?呵,別忘了他莊九遙可是醫師,不碰便了,碰著了,就得是一擊必殺。

況且今兒是十五,胸口那只猛獸也許久未曾見過血了,既有人想要他命又傷了寧兒,那就該做好死的準備。

剩下的人一擁而上,皆暗自心驚著,就他們的情報來看,這莊九遙分明是只有輕功的。

可眼前之人卻不僅沒墜崖,還一招出手便殺了個同伴,測不清深淺,因而讓人慌張。

莊九遙嘴角掛著笑,絲毫不將這些人放在眼裏,每次只輕松地避開進攻,招招直沖著那方才傷了莊寧兒的刺客首領。

他的招式看似輕飄,到了眼前卻是避也避不開的迅疾,竟一下看不出師承何處,那首領頗有些忌憚,不得不使出全力。

莊九遙瞇了瞇眼,終於是看清了他詭譎的招式,大約跟天門脫不了幹系。

眼見著天色晚了,莊九遙斂眉,一錐戳進其中一人心口,幹凈利落地收招,又再過十來招,場上竟獨獨只剩了那首領。

那首領大勢已去,手下招式已全亂了。莊九遙笑了一笑,一招出手,如同他剛才制住莊寧兒一般,捏住了他喉嚨。

他像是十分享受這虐殺的過程,眼角眉梢皆帶了快意,手一寸寸收緊,那首領喉嚨裏便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竟是毫無反擊之力。

莊寧兒見到這樣的莊九遙,嚇得一怔,撲過去抓住他手:“公子!公子!他已死了,快放開吧!”

“還沒死呢。”莊九遙笑,“他方才弄傷了你。”

莊寧兒忙搖頭,語氣帶了些倉惶,哄道:“我沒事了!你給他一個痛快吧!然後咱們吃藥,要不等會兒該難受了。”

莊九遙搖搖頭,問:“你不覺得這窒息的聲音很好聽麽?”

莊寧兒悚然一驚,明白他是失了神智了,慌忙道:“尋大哥!尋洛!尋洛他還在等你救他呢!”

“尋洛。”莊九遙重覆了一遍這名字,忽地皺了眉,手下松了勁兒。莊寧兒趁機撿起地上那刺客首領的劍,刺入他心臟,給了他一個痛快。

神思回來的一瞬,伴隨了巨大的痛苦,鋪天蓋地幾近滅頂。莊九遙一下跌坐在地上。

暮色四合,莊寧兒跟著跪在地上,慌忙從荷包裏掏出藥丸往他嘴裏塞去:“公子吃藥,公子吃藥,吃完便不疼了。”

莊九遙順從地咽下那藥丸,眼神漸漸清明,頓了一瞬他忽地揚手,扔出了手裏的長錐。

那長錐擦著莊寧兒的發絲過去,勢如疾電,直沒入了不遠處的樹叢間,而後一聲悶哼響起,一個黑衣人從中間滾出,那長錐正插在他心口。

莊寧兒目睹了這一瞬,睜大了眼,轉頭過來時身子有些發顫。她手忙腳亂地想去扶起莊九遙,扶了幾次皆未扶動,忽地便哭出了聲。

莊九遙無奈地擡眼,小聲道:“哭什麽,我又沒死。”莊寧兒聞言哭得更厲害了。

她明白他借了發病時的這力,必然是要受到反噬。這也是為何莊九遙平日裏會沒有武功的原因,他這內力,是不敢用,也不能用。

又心疼又害怕,莊寧兒除了哭已不知自己該做些什麽,就在方才,她差一點點失去了她的公子。

黑夜徹底籠罩了一切,白的紅的通通被遮蓋。莊九遙伸手入了自己衣襟,緩緩攥緊了一個囊袋,那裏頭裝著鮮紅的石霜花。

他勾起嘴角,感受到痛楚從心口向四肢擴散開去,於是緊緊閉了眼,蜷縮起來,將自己完全放進了雪地裏。

一片看不分明的雪白中間,只剩了風與少女的哭聲在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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