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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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九遙眉峰輕擰,是認真不過的神情。外頭的人已在敲門,他輕嘆一聲,朗聲道:“稍等片刻,請打一盆熱水來。”

說完這話,吳柏行的手指在尋洛掌心動了一下。

二人目光倏地集中在那手指上,一筆一筆,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指尖最終在尋洛掌心落下兩個字:“地、門。”

而後他看向莊九遙,目光似有祈求意味,卻已平和得多。

莊九遙點點頭,開始起針,吳柏行又緩緩闔上了眼。

方欽進門,正好見到莊九遙收最後一根針,他額上又布了一層細密的汗,剛剛提起手,尋洛便將帕子遞了過去。

“莊先生辛苦。”方欽連忙差人端上熱茶。

莊九遙擦了擦汗,又取出一粒藥丸來:“不敢,略盡綿薄之力而已。日落之前盟主醒來,還請早作抉擇。若是盟主不想失去這身功力,這藥丸……能讓他走得沒那般痛苦。”

是生是死,也就是今夜了。

方欽親手絞了帕子,將吳柏行身上汗擦幹了,門外的姐弟倆攙扶著吳夫人才跟了進來,身後幾個醫師也還在。尋洛看向莊九遙:“走吧。”

莊九遙點點頭,二人告辭。等人影走遠之後,方欽吩咐旁邊人:“伺候好莊先生與尋少俠。”

下人領命去了,方欽才看向那下午發聲問劉仙醫的醫師:“如何?”

那醫師徹頭徹尾又檢查了一番,放下把脈的手,對著幾人作了個揖:“盟主的毒果真被遏制住了,看起來日落之前就會醒過來。”

吳水煙長嘆一聲,淚水漣漣。方欽伸手,不失莊重地穩住她身子。

日落之前醒來,那便是要在日落之前讓吳柏行決定他自己的命運,而作為他鐘愛的女兒,她已能料到父親的選擇了。

二人回到莊九遙房中,桌上放著個小小的錦盒,下頭壓著一張紙條。

莊九遙笑:“寧兒那丫頭終於趕上來了,以為她玩兒瘋了,忘記我這個公子了呢。”

他說著將紙條拿起看了一眼,又順手將那錦盒收進懷裏,轉頭見尋洛放下藥箱還沒走,便伸手給他倒了杯茶:“是不是想問我師父?”

尋洛沈默地接過茶喝了一口,莊九遙拿起他那畫著辛夷的扇子:“我小時候的確跟著劉仙醫學過醫術,但他不是藥王谷的人。”

他說得坦誠,尋洛也不知還該問什麽,點點頭轉身要走。即將踏出門檻,莊九遙突然叫了一聲:“尋洛。”

他住了腳,回頭去看,莊九遙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他微微揚起一邊眉毛,等著他說話。他疑惑的時候總是這麽個表情,莊九遙眼神閃爍幾下,末了道:“咱倆真有默契。”

“所以?”

莊九遙笑:“沒有所以,尋長老退下吧。”

尋洛勾起嘴角:“掌門好生休息。”

二人的飯食被送到了房中,用完晚飯莊九遙擺開了棋盤,一局棋還未完,已入了夜。

期間無人來請過莊九遙,吳柏行的結局已在眼前了。

莊九遙看著桌上已是死棋的定局,伸手將棋子一撂:“不玩了不玩了。”

尋洛一笑,伸手拿過他一顆黑子放在局中:“你不擅長等待,奇險的招多,可要想取勝,不夠踏實卻也是不能的。”

“等什麽等。我喜歡一擊必殺的爽利。”莊九遙忽地伸手將棋局打亂,黑白棋子混作了一堆,他笑瞇瞇地,“若是必輸的棋,不如幹脆掀翻棋盤,同歸於盡,免得勝負影響感情。”

窗外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我怎麽感覺你倆這棋路跟人正好相反呢?”

一個身影倒吊著出現在窗口,莊九遙看著那垂下的長發:“你這丫頭,正門不走非要扮吊死鬼,嚇唬誰呢?”

莊寧兒清脆地笑了一聲,答一句:“嚇你啊。”

尋洛過去打開窗戶,她一個翻身躍了進來,輕盈落地,看著棋盤道:“尋大哥的性子更像一擊必殺的,公子你才像耐心蟄伏的人。”

莊九遙不置可否,問:“青城呢?”

“追查碎殷去了。”莊寧兒突然嚴肅起來,偷眼看了一下尋洛,“我們在路上遇見了好幾起死於碎殷的命案。”

尋洛與莊九遙對視一眼,問:“驚動官府了嗎?”

“官府要真能管,他何苦去追查。”莊寧兒隨口答了,知道他們方才在等什麽消息,便又將情報呈上來,“正院裏頭鬼哭狼嚎的,吳夫人跟她那小崽子,非說要讓吳盟主活下來,但吳盟主不聽勸,吃了公子你給的藥,已半死不活地在吩咐身後事了。所有醫師都又看過了,吳夫人還是哭著說要來找你再治一治,被吳水煙攔住了。”

莊寧兒頓了一下,又道:“可惜吳淮生年紀小,什麽都承擔不了,幸虧他姐夫還有些擔當。我冷眼瞧著,一家人倒是那吳水煙最鎮靜,哭是哭,卻像是十分理解她父親。”

“武功是俠客立身的根本,即使貴為武林盟主,一旦失了這身本事,江湖上可還有他的立錐之地麽?”莊九遙輕聲道,“倒不如像我,從一開始就沒本事,還省得承受失去之痛。”

尋洛瞧著他的神色不像是開玩笑,莊寧兒也跟著沈默了一下,片刻才問:“公子,咱們下一步怎麽辦?谷裏回不去了,這武林也眼見著要亂了,當初你為何非要出谷去那邢家山莊呢?”

“能怎麽辦?那就漂泊江湖吧。”莊九遙無所謂地笑,“反正沒人認識咱們,換個名頭闖蕩,還能用真面目,自由自在的。哎,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加入洛海派?我跟你尋大哥已是裏頭的人了。”

莊寧兒擰起眉心:“什麽什麽派?”

莊九遙頗為自得:“洛海派啊。”

她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尋洛,尋洛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是有這麽個派。”

莊寧兒大笑起來:“這什麽破名字,隨便撿了兩個字湊起來的吧。掌門是哪個現世寶?”

現世寶本人洋洋自得著:“你一山林裏的野丫頭懂什麽?我瞧這掌門就很有才氣,這名字裏全是一派恢弘氣度。”

“對啦對啦,全是水,浪得很,掌門必然跟你一模一樣。”莊寧兒用嘖嘖稱嘆的語氣說,詢問的目光又落到尋洛身上。

尋洛嘴角掛著笑,指指莊九遙。莊寧兒一見這什麽洛海派掌門還真是自家公子,立馬轉身就要走,像是怕真沾染上丁點兒關系似的。

莊九遙也不攔她,她跨出門之前回頭,面色忍痛地搖搖頭,隨手扔了疊銀票過來,莊九遙樂不可支地接了。

等莊寧兒的身影已不見了,尋洛尚在笑,眸子極亮。

莊九遙看了他片刻,覺得有莊寧兒在場的時候,尋洛似乎格外喜歡笑。於是揶揄道:“別笑啦,人都走了。我家寧兒是長得好,但她心有所屬啦。”

“嗯?”尋洛嘴角還帶著笑意,不解地看著他,“咱們平白得了這麽些錢,洛海派不用倒了,不該笑麽?”

莊九遙看了他片刻,也無聲地彎起了眼睛。

看來一切已成定局,尋洛起身想要回房,門卻在此時被人敲響了,他正好到門口,順手開了門。

祁雲見到他一奇,明明自己敲的是莊大哥的門,轉念想起二人似乎總是形影不離,兄弟感情很好的樣子,便不再多想,只急急道:“莊大哥、尋大哥,鐵錘幫的老伯不見了!”

尋洛未及詢問,祁雲又道:“回宅子之後我便一直註意著他,吳盟主出事時場面亂得很,我一轉頭他便不見了,直到現在也不見蹤跡。”

他如此一說尋洛也想起來,觀禮之時分明還曾見過,祁雲倒是真的在著急:“萬一他又去拿那碎殷害人可怎麽辦?”

“他不會再害人了。”莊九遙起身。

祁雲怔怔,莊九遙又道:“多事之秋,也不知你這傻小子是運氣太好還是生不逢時。”

註定是一個所有人的不眠夜,第二天一早,吳盟主毒發逝世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吳宅,大約也就相當於傳遍整個武林了。

在這震驚整個江湖的消息之下,還有一個消息便輕易被蓋了下去,那就是鐵錘幫主死在了吳家十裏外的林子裏。他被發現之時只剩了一個頭,就立在那小路邊,一個農婦從那裏過,險些被嚇丟了魂魄。

手下人來通傳之時,吳家上下正處在巨大的悲痛之中,那方欽聽了手下稟報只是“嗯”了一聲,又叮囑他別驚動了官府。

莊九遙由於昨日出了個風頭,和尋洛一起已被奉為了座上賓,這時離得不遠,便有意無意湊過去,假裝不經意間正好聽見這消息。

喪事事宜煩雜,二人脫身出來也不難,不多時便到了那林邊,見著了祁雲。

吳家人尚在林子裏,因那老頭的身子還沒找到。祁雲見到二人趕忙過來,嚴肅道:“莊大哥,尋大哥,我看了老伯的眼珠子,是紅的。”

二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不多時吳家人似乎是放棄搜尋,只收拾起那頭顱走了。旁邊突然閃出來兩個人影,一白一青。

祁雲受驚,動手便要拔刀,莊九遙拍了一下他肩膀:“自己人。”正是莊寧兒與衛青城。

衛青城與他們互相見過了,伸手就開始比劃。祁雲目瞪口呆地立在一旁,沒想到面前這樣一個光風霽月的人物,竟會是個啞巴。

瞧起來莊寧兒和衛青城也是剛剛才見面,見到衛青城手上傳遞的消息,她臉上猛地楞住,轉而又橫起了眉毛。

莊九遙臉上卻沒有絲毫意外神色。

尋洛跟衛青城相處時間不長,簡單的手勢能懂,覆雜的卻就懵了。祁雲更不用說了,一高一矮兩個人互看了一眼,只得等莊九遙解釋。

“與我所猜相差無幾,這些時日的碎殷事件,□□根本就不是碎殷。”莊九遙說完了,轉頭饒有興致地看向尋洛,“你覺得呢?”

尋洛臉上雖然還是沒有明顯的表情,可若仔細觀察,卻能發現他目光正一點點沈下去。頓了片刻,他緩緩答:“他們是在試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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