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黃梅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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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幾個人都沈默了。莊寧兒正想開口,尋洛搶先一步,伸手碰一碰祁雲的肩:“祁小兄弟,你先回。”

祁雲點點頭,走出三步回了三次頭,見幾個人真的不需要自己,有些喪氣地離開了。

待得他走遠了,尋洛才問:“方才衛兄說什麽?是不是中毒的人最後都被砍了頭?”

莊九遙帶了點讚賞的神色,看著他:“對。碎殷之所以叫碎殷,關鍵就在那眼珠子上。死的人雖五臟俱裂,致命的傷卻先在頭顱內,跟單純的毒入六腑癥狀有別。”

“在邢家山莊腳下,你看那大胡子的時候就發現了?”

“嗯。”莊九遙微微瞇起眼,“他經脈盡斷,五臟六腑也是破碎的,乍一看跟中了碎殷的癥狀相同,可若是剖開,便會發現他腹腔內的血液是亂流的,因他根本是死於心臟而非頭顱。這樣子騙騙天下人是沒問題了,卻騙不過親眼見過這毒的人。”

尋洛微微一驚,心道他果真是親眼見過的。衛青城比劃了幾下,意思是那些屍體時間長了,也許會有些什麽不正常的狀態呈現出來,所以有人迫不及待在處理。

“可這是為何?”莊寧兒柳眉緊皺著,“為何非要造出碎殷?費這樣大的力氣,難道只為了嫁禍藥王谷麽?咱們得罪誰了,要被扣上如此罪名,被逼入這般有家不得歸的絕境?”

莊九遙將扇子在手上一拍,順勢合起來:“邢楓已死,這世上除了我,大約再不會有人知道碎殷真正的樣子,可還有人在嘗試著還原它。嘖,心倒是不小,嫁禍藥王谷怕也只是順便。”

莊寧兒不解,看向衛青城,後者卻似乎在沈思,沒能與她對上眼神。尋洛沈默半晌,輕聲解了她的疑惑:“這人不是為了殺人而制毒,是為了制毒才殺的人。”

“這不是瘋子麽?”莊寧兒脫口而出,臉上滿是不能理解的神情。

莊九遙輕笑一聲:“是瘋子。”

這世上最盛產瘋子的地方,一是皇宮,二是天門。

尋洛思緒飛得遠了,揣測著這一次,會不會又是自己認識的某個人。

未免陌生的二人突然出現在身邊顯得突兀,莊寧兒和衛青城沒有進吳家,只在不遠處客棧中落了腳。

在方欽的操持之下,吳柏行將於三天之後入土為安,遵照著他的意願,葬禮一切從簡。

短短幾日,吳家迎了喜又送了喪,喪禮上的吳水煙,就像是剛剛盛放的芍藥被放在了烈日下頭,美還是美的,卻失了生機。

眾人皆嘆,吳夫人本就不是武林中人,吳水煙一介女流,吳淮生又年少,若不是方欽,吳家怕就從此一蹶不振了。

天下英雄豪傑在金陵已逗留許久,且還有各路人馬源源不斷集中於此,原因無他——武林盟主逝世,群龍無首,那自然是要選出新的盟主來。

於是葉岐山親自上山,請了那與老盟主同輩,且同樣早已不理世事的南宮長陽出山坐鎮。同時由吳家作為東道主,廣發英雄帖,準備召開天下英雄大會,以武會友,選出新一任武林盟主。

在南宮長陽的意思下,比試便定在了本月二十九。

時日尚早,再賴在吳家也無道理,莊九遙本想出去住客棧,方欽卻說什麽也不放二人走。

莊九遙順勢說起可憐那祁雲,怕是不得不回祁連山了,方欽這才想起來祁連派還有這麽個小掌門。多個人少個人對吳家來說自然無所謂,他當下便吩咐了人,務必要請祁雲在吳家住下,直到武林大會結束。

祁雲正自焦急著,讓他在金陵再待上段日子,身上盤纏已不夠,可若不待也不是——即使他不能上臺爭一爭盟主的寶座,卻也是祁連派觀戰的唯一代表。

他心想如今自己人微言輕,也無人理睬,怕是誰也不會來留個心發現他的難處。厚臉皮待在吳家已是不能,去向方欽開口他又不願,幾經權衡,已作好打算離開,卻未曾想過方欽手下會來請他留下。

莊、尋二人正好路過,見那下人離開了,祁雲尚且楞著,莊九遙在旁輕嗤一聲:“小傻子。”

祁雲反應過來慌忙道謝,莊九遙搖搖他畫著辛夷花的折扇:“別別別,不是我說的,謝你尋大哥去。”

尋洛心裏好笑,明白他是嫌煩不願讓人謝自己,卻也不想平白讓人謝了無幹的人,直讓人哭笑不得。於是便不聲響地生受了這謝意。

莊九遙沖他眨眨眼,旋即一笑,回了自己房間。

在金陵城內百無聊賴地待了幾天,即使日日都是雨,還是到處都能看得見背刀拿劍的人。這城中如今是人是鬼都帶著兵器,確如莊九遙所說,一腳下去都要踩到三個幫派。

期間發生了幾回幫派之間的鬥爭,不過都在事情鬧大之前,由方欽從中調解了,還做得不偏不倚。

岐山派這十分有擔當的少掌門,在江湖之中第一次露了頭。

這一日二人出來閑逛。午後莊九遙趴在酒樓的窗框上,見著下頭油紙傘一朵一朵地飄過,忽地嘆:“這雨悠悠揚揚的,要下到何時啊?梅子樹倒是青翠又可憐,卻比不上我谷中的辛夷。”

尋洛端起酒一飲而盡:“下到該停之時。”

見他轉頭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尋洛微微揚眉,放下酒杯:“瞧我做什麽?”

往常這般問,莊九遙都會笑著說“瞧你生得好”,今日他卻道:“尋洛你可真好玩兒。”

“嗯?”尋洛的眉毛揚得更高了些。

莊九遙不答,過了會兒才揚起嘴角,神態似在數數的小孩子,輕聲叨叨:“雨下到該停之時便會停,尋洛跟到該停之時也會停,可莊九遙走到該停之時卻還不能停。”

尋洛看著他眼睛,心裏驀地一動。他自然也有自己要做的事,卻不知該借什麽契機離開。

於是便不由自主地跟著這個人走,哪怕不知他到底要朝向何處。到了如今,連自己都未曾發現,竟是抱著能拖一時是一時的想法。

他想著便輕斂了眉,莊九遙舉起自己手裏的酒杯:“敬這梅子黃時無盡的雨水。”

二人對飲而盡。

轉眼月圓,尋洛估摸著莊九遙又該去逛花街了,果然入夜就未見過他人影。莊寧兒與衛青城也許多天沒有現過身,他這一夜便一人在房中枯坐。

不知不覺已近醜時,除了窗外的雨仍舊淅淅瀝瀝,似乎萬物皆寂。他終於決定不等了,方一起身,門外卻陡然傳來一兩下細碎的腳步聲,鬼祟又急切。

那人輕功極高,聲音幾近於無,卻還是沒能逃過尋洛的耳朵。他迅疾伸指一彈,幾案上的燭光咻地滅掉。

腳步聲還未停。他這屋子已是此條廊中最後一間,來人由遠及近,似乎這裏便是最終的目的地。

房門正被人輕手搭上,尋洛耳朵一動,已站至門邊,準備人一進來便先下手為強。

門終於被悄聲推開,尋洛動作卻一僵。

那人反手闔上門,將手中抱著的東西往角落一扔,緊接著,一個跟尋洛差不多高的身影按進了他懷中。

躲開這一撲並抓住那人本不是難事,可門開那一刻,熟悉的藥香已先鉆進鼻腔,還帶著濃烈的血腥氣。

尋洛心裏一驚,正要問什麽,莊九遙卻一把捂住了他嘴巴,伏在他身上就將他往榻邊推搡。他力氣之大,尋洛暗暗心驚,又不敢使勁反抗,怕傷著了他。

兩個人就這麽連帶著倒在榻邊。

莊九遙不知為何沒有著外袍,又急切地去解他衣服,尋洛一怔,遲了一瞬才開始反抗。莊九遙感受到他的動作,急急“噓”了一聲,尋洛便不動了。

正在撕扯中,外面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同時有人在喊叫:“抓刺客!”

西小院還住著的人皆被驚醒,燭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尋洛登時反應過來,自己伸手將衣服褪下,只剩了裏衣。

剛剛脫完,外頭就傳來了敲門聲。

他將袍子往旁邊一搭,解下發髻又匆匆在頸邊系了個松松的結,這才下榻開了門。

門外是方欽的心腹方四。尋洛面上似是因被吵醒而有些不滿,打開了門不說話,只直直看著他,那方四楞了一下,放低聲音問:“尋少俠可曾聽見什麽聲響麽?”

尋洛輕擰眉心:“怎麽了?”

方四忙解釋:“今日少掌門有事外出了,少夫人房裏竟出現了刺客,有人見著那刺客朝西小院來了。小的怕不好跟少掌門交代,只得一扇扇門查過來,打攪少俠好夢了。”

“無妨。”尋洛臉色和緩了些,“似乎真是有什麽聲響,像是貓,在屋檐上頭踩了兩腳。”

隔著莊九遙的屋子,有人正在詢問祁雲。可憐那少年還睡眼惺忪著,卻是真心實意在關心吳水煙。

尋洛隱約聽了一耳朵,便加了一句:“你家少夫人可還好?”

“只脅下受了點輕傷,少夫人身手還是在的,多謝少俠關心。”方四沈吟片刻,“隔壁莊先生的屋子是空的?”

話音剛落,尋洛房裏輕響,榻上傳來個聲音,慵懶又迷糊:“阿尋,出什麽事了?”

尋洛側身,似乎是不由自主放柔了聲音,答:“無事,你睡便好。”

趁尋洛微微露出了身後的景象,方四借著燈籠的光偷眼一望。隔著屏風,隱約見那榻上一個人微微撐起上半身,一頭長發散開鋪在榻上,他慌忙低下頭:“打攪二位清夢了,小的告退。”

“等等。”方四已轉身,莊九遙卻突然發聲,“方才迷糊中聽見誰怎麽了?可要緊?”

方四忙道:“不要緊,普通醫師已能對付,多謝莊先生。”

尋洛輕點頭,關上了門。

屋外方四正要走,旁邊一個手下輕碰了他一下,指著那地上。方四提著燈籠一照,瞧見地上濕漉漉的腳印已幹了一半,自走廊那頭延伸至這一頭,而後消失在回廊邊。似乎是那刺客真踩上了房瓦,已逃出西小院。

屋內門後,包裹著莊九遙鞋子的暗色外袍裹成一團,隱在夜色中。

方四眉目一凜,又瞧了瞧尋洛的房門。旁邊那手下輕聲道:“還是讓他給逃了,如何向少掌門交代?”

“撤吧。”各個房間都已搜查完,一行人出了西小院。

等外頭再無人聲了,尋洛輕舒一口氣,往房裏走了兩步,忽覺那血腥氣再重了些。

他忙繞到屏風後頭,在夜色中隱約見莊九遙披散著一頭長發,蜷縮在榻邊,一手拽緊了自己的裏衣前襟,一手緊捂著嘴巴。

一道閃電倏地現過,借著那瞬間的光亮,尋洛瞧見莊九遙正緊閉了雙眼,神色仿佛正在承受著噬心之痛,指縫間一片鮮紅。

遲了片刻,轟隆隆,雷終於炸響在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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