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火焰完全包裹的甬道像是化作刺目的時光隧道，將佟青和厲承澤卷了進去。

整個洞窟也變成了光球，司蘭奇和戚其昌的身影成了其中唯一的黑色色塊。

“他還沒回來，我們會不會都死在這兒？”司蘭奇眼前一片金光，喃喃地問。

“我們會，他不會，”戚其昌理智得不行：“我們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死，就是因為游戲沒結束。游戲之所以沒結束，是因為他這個應該出去的人還沒出去。”

司蘭奇：“……”他承認戚其昌說的是對的。

在司蘭奇的餘光中，佟青扛著一個巨大的黑影從甬道中冒了出來，手上還提了另一顆頭。

司蘭奇站了起來，戚其昌也站了起來。在同一時刻，他們心中不約而同地想：要結束了。

在兩人的目光中，佟青單膝跪下，將厲承澤輕輕扶躺到地上，接著提著巨人的頭顱走到地窖前，彎下腰像蘸醬油醋那樣，將巨人下巴以下黏滿膠水。

巨人青白色的臉上，嘴唇似乎動了動，又似乎只是錯覺。

佟青盯著巨人的頭看了半晌，一聲不吭地走到巨人身體旁——厲承澤就躺在巨人身側，兩人的身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把巨人的頭拼在巨人的脖子上，還沒等他對齊，它們就找著主人似的飛速粘合了。

佟青的雙眼微微長大，在他黑亮的瞳孔之中，一個影子逐漸擴大。

——巨人醒來了。

巨人幾乎是一下子爬了起來，足有數米高，顯得比之前更為高大，它萬分懊惱地環顧四周，終於發現了站在他眼皮底子下的佟青：“唔，你是什麽人，為什麽又將這火燃燒起來了！你們這些沒有影子的——”

“不不不不，”巨人接著舉起比籃球還大的拳頭，瘋狂地敲打他自己的腦袋：“你的影子明明就在地上，我一定是瘋了，或者出現了幻覺，你為什麽還留在這裏？”

“因為他動不了了，”佟青的聲音像是壓了千鈞的重量，沙啞但堅定：“我的影子動不了了，請幫幫他。”

巨人瞪著大眼，和佟青面面相覷：“影子怎麽能動，影子本來就不能動啊？”

佟青：“……”

他冷冷地說：“那你為什麽會動？”

通過之前的所有線索，他終於推斷出了：巨人就是曾經被傷害的影子，走失的靈魂。

巨人一楞，仿佛終於回憶起了什麽，抱著頭哀嚎了一聲：“頭痛！為什麽嗚嗚嗚嗚嗚為什麽要丟下我！”

它似乎痛得發狂，四下亂竄，步子巨大，引起飛塵火花無數。佟青一把撲到厲承澤身上，兩個人雙雙滾出數十米，才逃離了巨人無差別踩踏的範圍。

但巨人簡直像愛上了佟青，每當停下來，就四下張望佟青的位置，接著又朝佟青撲過來：“為什麽丟下我嗚嗚嗚嗚嗚。”

神他媽丟下你！如此躲了數個來回之後，佟青也怒了。他將厲承澤推到角落之後，翻身而上，在巨人撲過來的當口抓住了它粗大的手腕，一撐一卷，騎在了巨人的脖子上。他抓住巨人兩只耳朵，猛得向上提——

巨人立刻痛得嗷嗷叫：“做什麽！我的脖子！”接著，它立刻驚恐地發現它的脖子上出現了一道裂痕：“誰，誰又背叛了我？”

佟青：“既然你沒法喚醒我的影子，那還是把頭還給我吧。”

巨人終於想起了誰是他的救命恩人，它楞在了原地：“是你把我的殘骸帶了回來？”

“對，是我。”佟青依然騎在巨人的肩膀上。

巨人沈默了。

佟青警惕地繃緊身子，防止巨人突然發瘋把自己甩下來。

可是巨人不僅一動不動，而且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佟青覺得自己的手上越來越燙。低頭一看，巨人的雙耳就像鑄鐵一般滾燙且發紅，這讓他不得不松開了手。接著佟青的腳濕了，是巨人哭了起來。

巨人哭得那樣大聲，他的眼淚就像決了堤的水：“從來沒有人，沒有人把我的殘骸帶回來。每次都是這樣，我不得不選擇忘掉一切，以免自己傷心，每次都是這樣。”

它眼淚流過的地方，火迅速被撲滅了，露出黑黝黝的地面。

甬道裏的火也被撲滅了，裏面踉踉蹌蹌走出一個人影，是路瑤。她背著明顯沒有醒來的蔣瀾，跪在甬道門口。她將蔣瀾放下後，就和蔣瀾緊緊靠在一起，也不動彈。

巨人的眼淚還在蔓延。

佟青註意到，這眼淚不像是一般的水，而像是有生命，只向著有火和有人的地方去。

厲承澤的身上已經浸滿了眼淚，還有一團團有生命的、水母一般的淚水向蔣瀾撲去。路瑤已經精疲力竭，但仍背起蔣瀾，想要逃開。當她跑到厲承澤旁邊時，才放棄了。

路瑤擡頭神色覆雜地看了佟青一眼，似乎認定如果佟青放任厲承澤躺在水裏，這水一定是無害的。

於是她再一次跪下了，小心翼翼地讓蔣瀾和厲承澤躺在一起。她一動不動，就好像石雕那樣。

實際上佟青心裏也沒底，他很恍惚，恍惚之間覺得自己離地面近了：“！！”

是真的近了，巨人化了。

幾條眼淚聚集成的水龍從甬道裏蜂擁而去，不知道追尋著什麽，巨人渾身的青白色皮膚開始脫落，佟青騎著的地方不斷軟化下去，裏面是一個黑乎乎的影子——那似乎是巨人的骨骼。

事不宜遲，佟青兩手在巨人肩上一撐，跳了下來，踩在水裏，卻是一楞。

這是水？別是快幹水泥吧，幾乎把腳凍住了。難怪路瑤一動不動！

巨人恍惚間意識到了佟青不能動，它身上一部分影子像劍一樣刺入佟青腳底。一瞬間，佟青覺得一陣輕松，他又能走動了。

“我願意了，”朦朧之間，佟青似乎聽到巨人在說話：“我願意重新成為你們的影子。”

路瑤發出一聲驚叫。

她的驚叫讓佟青渾身悚然，拔腿狂奔。

他的心臟都要停止了——蔣瀾已經死了，能讓路瑤驚叫的，只有厲承澤！

佟青的喉嚨裏噙著血，幾乎是撲到了蔣瀾面前。兩人中間的地面上，厲承澤身上的黑色布條像是被一只隱形的手牽住了線頭，一點點散開。

厲承澤蒼白的面孔甫一露出，佟青立刻擁住了他。

他不知道這些黑色的布條有什麽用，失去這些布條遮擋的厲承澤是否會被其他東西傷害。他什麽也不知道，只能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他的身體。

直到他感到一股熱氣漫在他的胸口。

佟青渾身都僵住了。

他不敢看，但是耳邊的另一個聲音，給了他無限希望。

他聽見蔣瀾極輕的咳嗽。

還有一雙有力的手攀上了佟青的肩背，一下子就卸去了他所有力量。佟青整個人都撲倒進厲承澤的懷裏，聽到身下的人發出悶哼，他也毫不留情。

這一瞬間佟青腦子裏什麽都沒有。沒有激動、沒有狂喜、沒有憤怒，什麽都沒有。

他仿佛墜入一個虛無的深淵，既不敢相信這是現實，也不願承認這是夢境。

耳邊響起一聲輕嘆，佟青覺得自己坐了起來，迷茫之間，望入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只有他一個人。

漆黑的眼睛裏，佟青脆弱的輪廓是那麽清晰，那麽小心翼翼地被存放在那兒。

佟青在這樣的凝視和守護中，猛然間找回了自己，就如同找回了影子和靈魂，找回了所有勇氣。他的目光瞬間凝聚，變得清晰而清醒，就像出鞘的劍。

“別生氣，”太久沒能聽到厲承澤的聲音，以至於佟青都覺得有些陌生了，只聽他壓低了聲音道：“我一直都願意成為你的影子。你知道的。”

佟青深吸了一口氣，千萬種思緒讓他理不清楚，但他想，他明白厲承澤的意思。

“我沒有生氣，”他的聲音有一點顫抖，但尾音很快變得平靜而堅定：“不論你溜去了哪裏，我也一定會把你找回來的。你也應該知道這一點。”

厲承澤拿他沒辦法，在一片漆黑之中似乎笑了，伸手捏了捏佟青的臉。

他們的生離死別和重逢看起來都太過於平靜，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海面之下存在怎樣的驚濤和駭浪。

不知何時，巨人已經完全消失了，並且熄滅了周圍所有的火。

現在整個洞窟的四周都黑漆漆的，露出幾個被燒禿了的洞口——這些洞口和影子化生的洞口別無二致，看上去就像是離開的路。

目睹了一切的司蘭奇和戚其昌已經完全驚呆了，他們走到佟青身邊，不可置信地看著蔣瀾，更不可置信地看著厲承澤。

司蘭奇：“我們……全都通關了嗎？”

眼前看起來像是個完美大結局。

戚其昌沈默不語。

佟青放松地靠在厲承澤身上，還是讓厲承澤給扶了起來。在他們身側，路瑤和蔣瀾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

路瑤對蔣瀾道：“我們走出去試試吧。”如果通關，就一起通關，如果失敗，就一起被淘汰。此時此刻，她沒有什麽畏懼的。

蔣瀾在進入洞口之前，轉過頭，再看了佟青一眼。和路瑤一樣，她也沒有道謝，但她的目光像是把什麽刻進了心裏。

佟青壓根沒留意到有什麽人看他，只是站在原地緩了一會兒，半晌才反應過來，看了厲承澤一眼：“走嗎？”

厲承澤眼裏帶著一絲揶揄：“你想再休息會也沒事。”

佟青耳根發紅，當厲承澤在的時候，他就習慣性跟著厲承澤的節奏走。因此他剛剛站起來後，就下意識地等著厲承澤動作，卻沒料到厲承澤也在等他，兩個人才會這麽就地發了會呆。他問話的時候，正是他意識到自己才是主導的時候。

佟青的老臉掛不住了：“走走走。”

厲承澤勉強繃住了笑意：“嗯走。”

兩個人相互攙扶著，也這麽一瘸一拐走進了洞穴一側的通道。

司蘭奇看著他們的背影，又看了看戚其昌。

“我們走嗎？”司蘭奇問。

戚其昌的目光也一直盯著兩人，這會兒沈默了片刻，道：“你走吧，我回去找個人。”

他終於還是準備回頭看一眼被他砍碎的粉絲。

作者有話要說：

又更晚了，四年一度鴿王打臉。360度鞠躬。

草草真的真的是個完全不會表達情感的人。

佟草草：你怪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