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蘭奇幾乎是瞬間垂下了眼睫。他不是不想回去，只是很害怕。

與其說是害怕面對被他傷害的粉絲，倒不如說是害怕面對那個丟下她的自己。

他忽然有一瞬間明白了，為什麽小喬萬尼看到自己的影子後，會被嚇死——任何一個人在直面自己的靈魂時，或許都會受到同樣程度的驚嚇。

為什麽我會丟下她呢？他這樣想著，當時應該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為什麽我會放任她傷人呢？司蘭奇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如果他阻止的話，會比任何人阻止都更加有效。可他沒有那樣做，因為他需要她的幫助。

司蘭奇還要再想下去，手肘卻被戚其昌碰了碰。

只見戚其昌滿臉陰沈，下巴向一個方向一揚。司蘭奇順著這個方向看去，幾要窒息。

只見一個女生扛著巨大的棺材，從甬道裏走來了。

她身側，另一個少年也扛著棺材，目光發紅，死死盯著戚其昌。

他們露出衣服的胳膊、脖子和臉上，布滿了粉色的疤痕。

司蘭奇意識到，是巨人的眼淚讓一切都覆原了，不僅覆原，也讓他們褪去了影子的身份。

他還沒動彈，戚其昌已經邁步走了過去。

這人不怕死嗎？司蘭奇有點邁不動腳。

扛著棺材的少年顯然也沒想到戚其昌會這麽主動，警惕地寒著臉看他，一邊放下了手上的棺材。他的表情十分桀驁，隱約有些戚其昌的影子，或者說，很像銀色骷髏的主人。

戚其昌的臉色雖然陰沈，但渾身是放松的，他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拿任何東西：“我是躺進去就成，還是得讓你也砍我一頓？”

少年的眼睛看上去要殷出血來：“你是傻逼嗎？我要帶你通關，你還把我殺了，你是個人嗎？”他似乎已經在強忍著自己的怒氣了。

戚其昌一楞，沒料到這少年說起話來和自己差不多刺耳，一時間也沒繃住，冷笑道：“怎麽著，你給人獻身還求回報呢？——”

他話沒說完，就被少年一拳頭撂倒在地。少年下手非常狠，幾乎打碎了他一顆牙。戚其昌罵了句臟話，連滾帶爬起來。他早年也是打出來的，立刻和少年纏鬥在一起。

兩個人你一拳我一拳，發出的全是重拳落在□□上讓人心驚的悶響，誰也沒留情。少年真是往死了打戚其昌，要不是戚其昌本人夠猛，在這樣的怒氣值下絕對活不下來。

這種強度的互相傷害是發洩情緒的絕佳手段，他們誰也沒能殺死誰，最後兩個人都狼狽地躺在地上。

少年哽咽了起來。

“艹，”戚其昌罵了一句：“你叫什麽名字？”

“柏文。”少年竟然沒有說“關你屁事”。

“行我記住了，”戚其昌搖搖晃晃地撐著地面站起來，嘴裏都是血腥氣，咳出了幾片玫瑰花瓣：“那沒事兒了？沒事兒了我進去了？”他長腿一跨，坐在打開了棺材蓋的棺材上。

他越是這麽滿不在乎的口氣，柏文就越氣不打一處來：“我小學就看過你的視頻了，你這人渣！”

戚其昌再次楞住了：“你現實裏認識我？”他是一個小有名氣的up主，但所在圈子比較冷，沒想到在這裏能碰上真粉絲。

柏文也坐起來，冷冷一笑：“是啊，不然能進你這個坑？不然誰他媽知道你本人是這德行還粉你？”

戚其昌：“……”和柏文對話時，他簡直覺得是在和自己說話。但當他想到，有可能是他讓柏文變成了這樣時，臉上那種因為即將被淘汰、假裝不在意的笑容才完全消失了。

他們倆不認識，沒有理由這麽像。唯一的可能就是這個少年從男孩時期就關註自己，逐漸變得和自己越來越像。

柏文是他的死忠粉。

這人意氣用事，又很討厭，但轉而想到這是因為自己，戚其昌就有點不知說什麽好。他不知道，就他這麽個人，也會對別人造成很大的影響。

“那你說我怎麽辦？”戚其昌看著他問。兩個人都鼻青臉腫的，話也說得糊塗。

“艹，那你道個歉啊。”柏文氣極了。

戚其昌坐在棺材上想了半天，半晌才有點煩躁地說：“好了好了老子錯了。”

接著他咕嚕一聲，翻身摔進棺材。

柏文一聲驚叫，他沒動手，那棺材板就自己合上了，不管他怎麽擡，都擡不起來。

戚其昌躺在棺材裏，自己也覺得荒謬——這可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道歉，他覺得他沒給任何人道歉，只是給自己道了個歉。直到現在，他都沒能好好和自己相處過。

他感受到柏文將棺材扛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著，不知要走到哪裏去。

……

司蘭奇這邊就沒有戚其昌那麽激烈了，那個女生呆呆地看著他，一直不斷地掉眼淚。

“她們把我砍傷了，我好痛啊。”她說：“不過沒關系，還好她們沒有能夠傷害你。”

司蘭奇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甚至都沒有問過她叫什麽名字，為什麽喜歡自己。

“謝謝你呀，”小姑娘笑著：“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是你陪著我撐下來的。你又努力、又陽光，偏偏有那麽多人誤解你，但是你放心，她們說什麽我都不會信的。我會永遠站在你這邊。”

司蘭奇還是沒有說話，他不能問她的名字……那顯得太殘忍了。他不能為自己辯解，因為嚴格意義上他也沒做錯過什麽。可站在他的角度，他覺得自己同樣沒有付出過什麽，偏偏這小姑娘似乎從他這裏得到過很多力量。

那些力量是哪兒來的呢？司蘭奇覺得有些荒謬，感覺這種崇拜和喜歡是憑空而生的。或許只是恰巧的一首歌，落在最失望的心裏，偶然地成了救贖。可對於他來說，他什麽都沒有做。

司蘭奇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此時此刻想到佟青，如果是佟青在這裏，他會怎麽說？他或許會說，對不起，我剛才拋下了你，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會永遠和你站在一起？

但這句話是相互矛盾的，如果他真的想和誰永遠站在一起，那麽他在關鍵時刻就絕不會銷聲匿跡。

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司蘭奇坦然承認道：“對不起，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麽好。不值得你這樣做。”

甚至，他心中仍然在逃避別人對他的犧牲，他希望擁有這一切，卻不希望承擔相應的代價。他希望別人對他好，但不希望自己有一天要付出同等的成本去回報。

他道完歉後，覺得輕松了很多：他已經承認了他是這樣的人了。他還能怎麽辦呢？

但他心裏另一個聲音無情地諷刺他：你明知道你這樣說，她會更喜歡你。

果然，小姑娘的眼裏溢滿了淚水：“這就是為什麽我喜歡你，你那麽優秀，卻總是覺得自己不夠好。總是為別人考慮，而不考慮自己。你和他們真的很不一樣，你那麽謙遜、那麽完美……”她看向他的眼神，就像看天上的星星。

“你不要擔心，你不會死的，”接著，小姑娘堅定地說：“貓叔和我說過游戲規則，我們中間的一個人，還能以粉絲的身份活下去。”

司蘭奇仿佛一下子活了，怔怔然看著小姑娘。

“我叫肖陽，請你記住我的名字。你扛著我的棺材走出去吧，為你奉獻生命，是我的榮幸。”小姑娘熱忱地看著司蘭奇，但卻仿佛是在自言自語，或者說，她從頭到尾都在自言自語，從來沒有期望司蘭奇給什麽回應。接著，她自己跳進了打開的棺材中。

司蘭奇：“！”

他伸手去抓她，卻慢了一步，眼見著棺材板蓋上了，再也打不開。

司蘭奇垂下目光。他的心裏有一道憐憫的聲音閃過：傻姑娘。

如果小姑娘能聽到司蘭奇叫她一句“傻姑娘”，就或許連十條命都願意給他。

他很難過，司蘭奇也是真心實意地難過，但他仍然扛起了棺材——這棺材的獨特之處在於它不會過分沈重，只要用些力氣，用手托著，單肩就可以扛起來，很難想像裏面有個大活人。

對不起，他在心裏說，我是真的不值得你這樣做，但是能活下去，我也感到很慶幸，感謝你把這個機會給了我，也感謝你那麽喜歡我。

這事情就是這麽奇怪，當人喜歡另一個人時，自然而然就獲得一種力量，那種力量仿若無中生有，憑空而來。不管他們喜歡的人是否真是那麽好，無數個和小姑娘一樣的人都能借由這種力量不斷成長，享受到陽光的照耀。

司蘭奇強行壓下覆雜的思緒，對生的慶幸、對自己的反省、對小姑娘的愧疚，他努力讓自己什麽也不想，就這麽一步、一步走出了洞穴。

他又來到另一片純白色的空間。兩位一模一樣的貓叔站在中間，旁邊是蕭寧、靈靈、佟青、厲承澤、蔣瀾、路瑤，還有扛著棺材的少年，似乎叫柏文。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部集中到他身上，沒人說話，路瑤的目光極其嘲諷，蔣瀾的目光則很驚訝。

蕭寧的目光是了然。

只有佟青和厲承澤的目光，不帶什麽評判。

司蘭奇沒有應對任何一道目光，在沈默中放下了棺材。

其中一位貓叔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道：“唔，終於結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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