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青反應極快，一腳向後掃去。他在這樣緊急的關頭，仍然註意到了司蘭奇沒有動手。

奈何他的腳被一只更有力的手抓住了，接著天旋地轉，佟青整個人被扛了起來，只能看到黑衣人寬闊的後背。

直至此刻，他擡頭還是能看得見司蘭奇，但他真的懶得問了。

所有人都有事瞞著他，只有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們不會輕易讓他死的，否則他活不到現在。

司蘭奇眼光閃躲，手上抓著襯衫，說了句“抱歉”，就用襯衫將佟青的嘴堵上了，接著又將他的眼睛蓋住。只聽“吱呀”一聲，是司蘭奇打開了門。

佟青就這麽被黑衣人扛出了房間。

接著他聽到敲門聲，又聽到小熊一聲驚呼，但很快，小熊也把門打開了。隨著上下起伏，佟青知道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一瞬間一種極端的憤怒從佟青的四肢百脈湧上來，他既無措、又不解。首先是推理的瓶頸讓他在絕境中打轉，其次是蕭寧等人的語焉不詳讓他心思煩亂，現在他覺得全世界都在針對自己！

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就算是要坑人，怎麽就選中了他？他們又是什麽時候達成了這樣的默契？佟青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或許蕭寧是對的，他還需要成長，但現在看來沒有機會了。

佟青完全地將身體放松了，認命一般。

這個動作或許讓黑衣人很得意，佟青感受到黑衣人胸膛的微微震動，似乎是在輕笑，不，應該是嘲笑。

就在黑衣人手腕翻轉，換了個姿勢的一瞬間，佟青雙腳猝然一登，猛得掙開束縛，淩空一個翻轉，夾住黑衣人的脖子，大力起身，同時掙開雙手的束縛，一把抓向黑衣人的眼睛。

冷汗浸透了他的後背，換在平時，他也用不了這麽陰損的招數，但現在沒有辦法。必須如此。

只聽黑衣人十分意外地“嗯”了一聲，竟然還有所讚許，接著便施施然從半空中再次抓牢了佟青的雙手，就像抓住兩只沒什麽抵抗力的小動物。

佟青一陣絕望：實在是兩人實力太懸殊了。

他的手已經堪堪到了黑衣人門面前，感受得到對方溫熱的鼻息。

那一瞬間他的手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npc要不要這麽逼真！

好在他的雙腳還是自由的，現在幹脆更加自由地發揮，瘋狂亂蹬。隱約間他還聽見小熊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別說，毫無章法有時候也無法可破，加上佟青本就在人家肩上的有利地勢，基本上是對著黑衣人的頭踹，黑衣人躲了兩下也吃不消，手一松，將佟青扔到了沙發上。

自由了！佟青一把抓向臉上的襯衫，未料電光火石之間，雙手就被黑衣人再次抓住。有力的膝蓋則壓住他的雙腳，讓他在沙發上動彈不得。

佟青心中哀嚎：這也太快了吧！怎麽和別的房間不是一個戰鬥力級別！上來就打人！這也能算是我的友好npc？

只聽小熊道：“放到床上吧。”她的語氣似乎比之前溫柔了很多，或許是npc之間的惺惺相惜。

佟青：“！”

黑衣人似乎真的很不愛說話，除了剛才那個“嗯”字以外，沒再多說一個字。這會兒，小熊給他提建議，他也就全盤接受了，又像提麻袋一樣將佟青提起來。

佟青掙紮之間，終於將襯衫吐了出去，大口喘著氣道：“小熊，你不想幫蔣瀾了嗎？”

襯衫從佟青的頭上脫落，佟青再次看見房間內的布局，也對上了小熊的眼睛。她漆黑的眼睛嵌在黑布裏，看不出什麽情緒。

佟青這麽說，只是在賭蔣瀾和這個npc的關系。從蔣瀾先前的態度來看，她們似乎是頗有淵源的。

未料，事情完全向著一個相反的方向發展了。只見小熊先是楞了一下，而後笑道：“你知道的還挺多？那你知道怎麽通關嗎？”

“我知道，”佟青說話說得臉不紅心不跳，而黑衣人竟然也沒有強行把他拖走，甚至將他重新按回了沙發上：“我們倆一個房間，我不能死，我死了你會被我拖累，就沒法幫蔣瀾了。”

小熊的頭往一側一歪，似乎覺得這話分外好笑了：“騙人不打草稿，你可真是個小弟弟……你不會死，睡一覺吧，啊。你的運氣可真好。”

這時候，佟青的姿勢是下巴擱在沙發上，後腦勺一只手壓著不讓他擡頭，兩手背在身後也被抓著，腿也被禁錮住，活活一條鹹魚的模樣。而小熊竟然還說他，運氣好？

從頭到尾，從選手到npc，都覺得他會躺贏。

靈光一閃。

佟青猝然睜大了眼：“等等，你是……”

他腦子裏一時間說不出那個人的名字，但一個念頭已經飛快占據了他的腦海：原來是這樣！他的心猶從萬丈深淵拋落，想起了蕭寧說的所有話，一種刻骨的恐懼掐住了他的脖子，讓他說不出話來。

他無比地想擡頭，但黑衣人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佟青頸部遭受一下重擊，眼前霎時一黑。

小熊就靜靜地看著高大的男人將佟青小心地放下，卷在柔軟的被子中。

半晌，她才說：“我最討厭作弊的人。但這一次就算了。”

……

無數第一次。

佟青第一次感受到即使暈倒、即使陷入夢中也不得安寧的感受。

冷汗一陣一陣從他額角沁出，他雙手抓著被面，雖然使不上力，但是從未放棄掙紮。

他在心底第一次感受到了“恨”這個字，也第一次感到徹底的絕望和無能為力。

是蕭寧一開始就誤導他，不斷地重覆“npc”三個字，讓他沒有往其他方面去想黑衣人的身份，即使黑衣人再像個正常人，他都覺得他們只是npc。

而他的愛人，也只說漏嘴過一次。“我也會在”，他曾經說過這樣的話，但之後再也沒有提起。

蕭寧其實也隱晦地告訴了他接下去會發生的事。斧子的正確用法是通過影子傷害人的身體，可為什麽要砍在影子身上，直接砍到人的身上豈不是更方便嗎？

除非，提起斧子的那個人，從頭到尾就沒有想過要傷害別人。他只有對著影子，才能殺死自己。

睡夢中，佟青如困獸一般，發出一陣歇斯底裏的嗚咽。

蕭寧並沒有想幫助他，他只是想讓佟青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更加煎熬和痛苦。他做到了。事實上，無論蕭寧是否出手相助，佟青都能夠通關的。佟青即便什麽都不做，也能夠通關。

因為這是一個關於勇氣和犧牲的游戲，必須犧牲一個人，另一個才能走下去。

只要有人願意為他犧牲，他就能走下去。

厲承澤早就代替他做了這個決定。厲承澤不是被他請來的助理，他和所有其他助理一樣，都是因為特殊的原因，才會來到選手的身邊。但是厲承澤從一開始就對佟青隱瞞了真相。

不，不是助理，他們的身份應該是“夥伴”。所以在進入節目前，蔣瀾從佟青套房離開時，聽到厲承澤自稱“助理”，就覺察了其中的不對勁。當時他們的反應都很奇怪，佟青卻沒有深究。

他無比後悔，為什麽被愛情二字沖昏頭腦，卻不想想它為什麽突如其來。

……

佟青覺得自己身處地獄之中，掙紮了一萬年。他終於能夠睜開血紅的眼睛。

他已經被人移到了另一張床上，大局已定。

眼前模糊的景象開始重聚，一個高挑的黑衣人正低頭看著他，眼神很覆雜，有憐憫，也有其他的情緒。

但佟青此刻沒有辦法和任何人共情，他的心也停止了跳動，血液也是冰冷的，他的聲音毫無溫度，幾乎帶著寒霜。

“路瑤，”佟青淡淡地說：“你們都會後悔的。”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請你不要無差別攻擊，我想我沒什麽對不起你的地方？”路瑤藏起了眼裏的情緒，居高臨下道。

“不需要你們有什麽對不起我的地方，今天，大家最好都死在這裏。”佟青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這樣說過話。他已經被一種黑色的情緒完全淹沒了，而更讓人絕望的是，他知道自己放得出狠話，卻無能為力。他好恨，恨不得殺光這裏的所有人。

他最恨的是從始至終一直弱小的自己。

為什麽沒有推理出來？為什麽巨人的四肢都是斷裂的，只有頭連在身體上，沒有讓他感受到反常？為什麽當巨人說“除非我的腦袋命令我”，而緊接著蕭寧就不斷提到犧牲與背叛時，他還是沒能反應過來？

殺死巨人，砍掉巨人的頭，再殺死夥伴，讓夥伴成為巨人。

只有最勇敢的人，以自己的頭顱為祭，才能帶領最重要的朋友逃出生天。

所以每個房間裏，默默等待著命運的黑衣人，都是選手最忠誠的粉絲。

如果佟青早一步解讀出了這個游戲的真諦，他一定願意為了所有人犧牲自己，而不會讓任何人為自己受傷的。不論那個人是厲承澤還是其他人，他都會很好地保護他們。

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佟青移動僵硬的四肢，從床上默默爬下，又一步、一步地走到客廳。

客廳裏，躺著巨人孤零零的頭，和厲承澤失去頭的身體。

大門打開著，蕭寧正靠在門邊，見到佟青出來，微微一笑：“走吧，我們要通關了。”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更新完了，但是這一章怪獸也寫得想吐血，求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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