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青淡淡地看著蕭寧，忽然也微微一笑，接著從他身邊繞了過去。

蕭寧一揚眉，眼神晦明不定，又似乎覺得有趣極了。

門外，司蘭奇正站在巨人的身邊。巨人已經完全拼湊完畢，除了那顆覆蓋青苔的頭被換成了黑衣人的頭之外，沒什麽特殊之處。

蔣瀾則正對著巨人站著，擡頭看著著詭異的巨人，臉上驚魂甫定。

戚其昌是真的什麽也不知道，還連連咋舌：“我靠，把npc的頭和巨人的頭換一換，這樣也行，原來是這麽個意思，難怪房間裏要放個npc。”

他頓了頓，又撓了撓頭：“那我的npc死得挺冤哈，不過誰讓他對著我拿斧子呢。”

看樣子，他當時並不是惡向膽邊生殺了黑衣人，而是因為黑衣人先行拿起了斧子，他才反擊的。

一旁蕭寧看熱鬧不嫌事大，插話道：“他是想把自己的頭砍下來送給你，就這麽被你殺了，是挺冤的。”

戚其昌斜了他一眼：“拉倒吧，怎麽砍自己的頭，你砍一個我看看。”

他們說了什麽，佟青全都沒有聽見，他從出來這一刻起，目光就死死地盯著巨人脖子上的那顆腦袋。

厲承澤不現身是對的，因為不管他身上包了幾層黑布，就算把他整個人都拆了重組起來，佟青也能一眼就認出他。

屬於厲承澤的平靜的目光也回望著佟青，他似乎沒有想做任何解釋。

也是，事已至此，還有什麽話可說？說不要傷心，這是我願意的？接下去你要好好活？

不可能了。

佟青用盡全身的力氣移開目光，又看向司蘭奇。司蘭奇顯得有些尷尬，但他顯然不明白這個黑衣人對佟青的重要性，只是對之前聯手黑衣人算計佟青一事有些愧疚。這種愧疚究其根本，來自他不想犧牲自己的粉絲，而想讓別人的粉絲代勞通關。

蔣瀾就不一樣了，蔣瀾多少知道厲承澤對佟青來說意味著什麽，可她實在沒有想到通關方法會這麽喪心病狂。她也是心虛的，因為當路瑤對她比劃手勢，看起來像是和佟青敵對時，她沒有阻止路瑤。她承認，那一瞬間，她希望自己什麽也不做，就讓粉絲替她完成心中隱秘的想法。

他們都沒有做壞事。起碼沒有直接去做傷害佟青的事，因此都有些自欺欺人地想，應該沒事的。

“要通關了，”佟青環視了眾人一周：“可這個節目有什麽意義呢？我們進來的時候有多少人，出去還是多少人。白白害死我一個粉絲，說不過去吧？要麽大家都別通關算了？”

沒人知道他為什麽忽然說這麽一句話，只有蕭寧依然在微笑，似乎對佟青的變化感到很滿意。

這樣的佟青讓蔣瀾覺得瘆得慌，她自覺如果早一步告訴佟青，他房內的女人是路瑤的話，他就能推斷出厲承澤也在，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無措、被動和傷心。

蔣瀾下意識地向前走了一步，想對佟青說些什麽，卻冷不丁對上佟青漆黑一片的目光，目光裏的寒冷直逼蔣瀾。蔣瀾渾身一震，她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抓住了。她有種直覺，他們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交心和對話了。

蔣瀾動了動嘴唇，終於什麽也沒說。而佟青的目光，略略向蔣瀾腳下一瞥。

蔣瀾還沒反應過來，只聽司蘭奇已經大喊一聲：“住手！”

與此同時，佟青房內也傳出一聲尖叫，小熊撲了出來。

司蘭奇一邊喊，一邊沖向蔣瀾身後，小熊則猛得抓住了蔣瀾的手臂。蔣瀾吃了一驚，想轉頭看看發生了什麽，卻發現自己的身子動不了了。她面露驚恐之色，緩緩低下頭，同時整個人也跪了下來——不知何時，她的腰部被完全劈開了，劇痛後知後覺得讓她渾身戰栗。她整個人差不多被分成兩半，像破碎的鴨絨被一樣向外湧出玫瑰花瓣。

在她身後，身材嬌小的黑衣女生將巨大的斧頭砍入地面，留下蔣瀾一個支離破碎的影子。

“你做什麽！”司蘭奇猛得搖晃女生，雙眼發紅。

女生則帶著哭腔回應他：“為什麽這麽關心她！你就是因為人太好，才會總是被欺負，才會從榜一掉下來。”

佟青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戚其昌大罵了一聲，猛得後退三步：“什麽玩意兒，司蘭奇，這是你粉絲？這他媽瘋魔了吧。”

接著他立刻意識到了什麽，臉色陰沈的可怕。

司蘭奇冷冷道：“是啊，你把你粉絲給剁碎了，是我粉絲瘋魔還是你更瘋魔？”

混亂場面的背景音，是路瑤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蔣瀾的意識已經模糊，再也看不清眼前那個青年的樣子了，只剩下一個黑漆漆的影子在晃動。接著，她的世界就沈寂了，在最後的時刻，她覺得自己靠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在一片混亂之中，佟青問道：“還不走嗎？”

厲承澤沈默地看了他一眼，轉過巨大的身軀，緩緩向樓下走去。

佟青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司蘭奇的粉絲不斷和司蘭奇爭執，還想拿著斧頭去砍其他人。她已經完全瘋了。但她也是真心實意地站在司蘭奇這一邊。

他還看見靈靈安靜地從房間裏出來，蕭寧和她說了句什麽，就讓司蘭奇快點走。靈靈則抓住了那黑衣女生的手，安撫著她，將她留在了原地。

司蘭奇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著蔣瀾，似乎感到不能相信。可等他轉回頭來，又覺得有一道炙熱的目光如毒蛇的信子一般在他背後舔舐。那是來自路瑤的目光。

司蘭奇渾身打了個寒戰，加快腳步。

四個人沈默著，跟著巨人走入甬道，佟青提了兩盞風燈。

雖說節目規定不能走在巨人身前，但現在的巨人成了夥伴，佟青幾乎與巨人並排前行。

在幽暗燈光的照耀下，巨人高大的身軀和瘦削的青年形成一個具有強大反差的剪影。他們肩並肩，走在幽深的隧道中，無懼無畏，就好像一個冒險童話故事的封面。

如果不是青年渾身都不可遏制地輕顫的話。

這條道路比佟青上一次走時，短了很多，幾乎一瞬間，幾人就已經來到了空地。

厲承澤也沒有急著把石板掀開，而是再次停下了動作，安靜地看著佟青。

佟青註意到他的目光，沒有給予回應，只是沈默著。

身後傳來蕭寧的聲音：“草草，讓你的朋友打開石板，我們就通關了。”

“好，”佟青的聲音依然很平穩，好像一望無垠的海面，但讓人聽不出下面藏著什麽：“厲承澤，幫我們把石板打開，謝謝你。”

正此時，甬道外面，又跌跌撞撞跑進來一個人，是靈靈。

靈靈走到蕭寧身邊，乖巧地站著。

厲承澤也終於說話了：“好的。”

佟青呼吸一窒，整個人從身體到靈魂都被一股難以言喻的大力擠壓到扭曲。他的胃開始痙攣，並有一種想吐的感覺。

這是緊張和難過到了極值，又被深深壓制在平靜的外表之下。

在他身旁，厲承澤操縱著巨人的身體向前兩步，微微蹲下身子，吃力地提起蓋板。巨人身體上的肌肉已經完全繃緊了，卻只能緩緩地將石板擡出一道縫隙。

一陣熱浪猛得撲面而來，又將整個蓋板掀開了。

同時，一陣火光帶著熱流湧出，這場景不亞於火山爆發，佟青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被巨人巨大的身軀撲倒了，一道熱焰貼著他的臉頰洶湧而過，四面登時火光沖天。

厲承澤的眼睛就在他面前，深不見底，但如往常一樣堅定。

佟青瞪大眼，不可遏制自己地伸出手，捧住了厲承澤被黑布嚴密包裹的臉。他的眼中，淚水好像燃燒一樣湧出，比旁邊的火舌還要燙。

要死在這裏了嗎？那比想像中還好一些。

火舌卻慢慢平靜了下來，只是將整個洞穴燒得通明，墻上的雜草一路到頂，都卷著赤色的火焰。

厲承澤一閉眼，似乎用盡最後的力氣，翻身從佟青身上離開了。

巨人的身軀重重砸在地面上，但是厲承澤的頭還留在佟青懷裏。

最後一根弦繃斷了，佟青只覺得耳邊呼嘯過數輛火車，長長嗡鳴，眼前也是黑的，什麽也看不見。

周圍很嘈雜，有人在吵鬧。佟青呆呆地轉向另一個方向，一片漆黑和血紅之中，似乎看到幾個晃動的人影。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喊在顫抖：“蕭寧！你早就知道……你讓靈靈拖住了她，故意不讓她來的。”

另一個聲音很遙遠，在炙熱的火光中聽起來冷冰冰的：“你自己拋下了她，怪我？她那麽一個小姑娘，為你可以拿起斧子殺人，你卻把她留在那裏……怎麽，現在又需要她了？”

佟青翻了個身，勉強看到三條人影……不，四道人影站在不遠處。

渾身漆黑的靈靈此時靠在石壁上，幾乎成了完全的一個影子，她的臉也看不清了，渾身被火灼燒成一個漆黑的影子。片刻後，她的身形擴大了六七倍，映在石壁上，像一個漆黑的洞口。另一個人往後一退，輕松地通過影子，繼而兩個人都消失了。看那動作，像是蕭寧。

原來如此，最後離開的出口，是影子，也是那些漆黑的朋友。佟青仍然是可以通關的，因為他手上有一部分的影子，按照這影子擴大的比例，他完全可以逃出生天。

見到眼前這一幕，司蘭奇則完全楞住了，不可置信又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接著他瘋了一般大笑，貼著石壁坐下了。戚其昌離他很遠，站在火中，一動不動。

他們都失去了自己的影子，只能呆在這裏等死。

佟青動了動嘴唇。他沒發出聲音，但他知道自己有很多話想說。

“你是不是覺得，我也可以讓你變成影子，然後順利通關？”

“我不會這樣做的。”

佟青低聲地喃喃道。

“因為我現在不想順任何人的意思，也不想討任何人開心，我知道怎麽樣你才最痛苦，我就是故意要讓你痛苦。誰讓你不聽我的話……我說過的，如果你死了……我寧可白白去死。”

佟青甚至感覺到自己笑了。

“你不是都看到了嗎，我故意引導小姑娘殺了蔣瀾。真的，只要我想，我有很多種方法可以贏，不需要你這樣犧牲。”

“我變成現在這樣，哎，你會害怕嗎？會討厭我嗎？”

討厭我就好了，早一點厭惡我，不要為我死去。

佟青瞳孔漆黑，似乎是被烈火燒焦。他抱著影子和靈魂站起來，走向火焰最炙熱的地方——也就是冒著熱浪的地窖。

戚其昌註意到他的動作，冷冷道：“他好不容易帶你通關，你就這麽懦夫一樣放棄了？”他好像並不像司蘭奇那樣懼怕死亡。

佟青置若未聞，縱身躍入火海。

……

石窟的另一面，一個穿著打扮十分素雅的女孩靜靜地望著石壁，問身旁的人：“還有人能出來嗎？”

她的聲音有一點擔憂：“出來的人，會成為藍榜新的榜一嗎？”

“那要看他自己想不想出來了，”等了許久，蕭寧的表情有些遺憾：“不過不管他出不出來……是不是還能夠呼吸……”

女孩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偶像。

“他都已經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怪獸也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