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兩個守衛邊走邊閑聊。

其中一個道：“這日子好沒意思啊，你說，等到劍魚都被那群人吃光了，我們可怎麽辦？”

另一個說：“不可能的事，杞人憂天。”

“我看可不，”守衛粗聲粗氣：“最近居民變得多了，他們這群蠢人胃口又大，吃得兔子都不剩下幾只，更何況是劍魚呢？要是沒有劍魚的刺，我們走在外面根本就沒什麽威懾力。”

“那就躲回去當縮頭烏龜吧，”另一個人輕輕松松，甚至哼起了歌：“我們會等到我們勇敢的小王子的。”

他的夥伴顯然對他的盲目樂觀感到無話可說，只能以重重的腳步聲來宣示自己的不滿。

佟青和厲承澤對視一眼，覺得時機到了，兩人便從山坡後面轉出身去，把一高一矮兩個守衛嚇了一跳。

高個子：“什麽人！”

矮個子被自己的歌嗆得臉紅脖子粗。

佟青“哎呀”一聲，裝出這個相遇十分意外的樣子，對著兩人客氣地笑了笑：“兩位大人，你們的國王和王後去哪兒了啊？”

高個子露出一個迷茫的表情，矮個子卻笑嘻嘻道：“他們嘛，自然就在這城堡四周的森林裏啊。”

厲承澤則單刀直入：“這個城堡裏，發生過什麽事？”

先知道背景，再進行行動，這無疑是通關的正確打開方式，但是佟青卻種預感——這麽粗暴未必能打得開。

“沒發生過什麽事。”“沒有事。”果然，高個子和矮個子給出了幾乎相似的兩個回答。

佟青換了個特別婉轉的問法：“城堡門外送我們書的老爺爺是誰？”

這問法，顯然連厲承澤都不明白他想知道什麽，瞥了他一眼，眼神似乎在說“你走的偏鋒還挺偏，用的還是劍嗎”。

“啊，”高個子守衛仿佛終於想起了什麽：“我記得那個人是和先覺一起來的？”他邊說邊看向矮個子。

矮個子似乎也在沈思：“唔，好像是這麽回事，但我記得我們倆任職時，他們就已經在了呀？”

佟青抓住了關鍵點：“兩位大人是什麽時候來到這裏的？”

本來這是個很好的切入點，可沒料到兩個守衛又一次齊齊陷入了迷茫，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你抓抓頭，我撓撓下巴。

佟青註意到，他們手上的兵刃是一根木棍，木棍上綁了又細又長的刺，正是那種在河裏傷人的魚頭上長的刺。

厲承澤對這種毫無效率、百般拖沓的問話顯然非常不在行，他皺起眉頭，張口又是靈魂拷問：“你們城堡裏沒有國王和王後，誰在管事？”

這一句，徹底將高矮兩個人問當機了，高的那個頭發已經快被抓禿，矮的那個雙下巴抓成了三下巴。

佟青在一旁是越看越絕望，他終於得到了一個結論：這個游戲和以往他所經歷的那種揭秘探險式游戲不同，它可能真的不存在一個具體的游戲背景……畢竟連npc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要怎麽從周圍的環境去推測啊？又不是風水大師觀山看水斷人三代冤案。

難道答案真的在那兩個大先覺嘴上玄乎又玄的美德和罪孽？這線索真讓人頭皮發麻，佟青開始認真地思考起自己的哲學素養是否足以應付這個謎題。

終於，高個子磕磕巴巴地蹦出一句：“等、等命定的國王和王後來了，我們就、就有管事的了。”

得，又繞回了原點。

其實這也不怪佟青和厲承澤，主要還是節目太變態，從高個子和矮個子的反應來看，他們也是頭一回被人問到這麽啞口無言，人都被榨幹了，能吐出來的信息都吐出來了。

厲承澤臉已經黑了，顯然對這回答非常不滿意，他渾身上下散發著的氣場不知怎麽，讓兩個npc都開始顫抖。

佟青：“……”他挺納悶：有這麽可怕麽？

直到厲承澤轉頭，佟青才意識到這兩人怕的不是厲承澤。

兩人背後，不知不覺有一道黑影靜臨，它悄無聲息，如同等待捕捉獵物的巨獸。

但它似乎在忌憚什麽，終於沒有繼續向幾人靠近。

高個子守衛：“它它它來了嗎？”

矮個子守衛：“怕什麽！”話說這麽說，他的臉也青了，幾乎成了個矮冬瓜。

之後，幾人默默地站著，誰也不敢動。

就這麽過了約莫十分鐘，佟青覺得自己渾身都開始僵硬時，那黑影就像墨水被稀釋一般，漸漸淡去了。

“這是什麽？”佟青聽見自己的聲音問。

“是怪物，”高個子說：“但說老實話，我們也不知道這是什麽，只知道它怕——”

“咳，”矮個子守衛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夠了，我們走吧。我們在這裏和他們逗留了太久，如果怪物去傷害其他居民，我們難逃其咎了。”

高個子一聽臉色也變了，兩人明顯非常敬業，對佟青和厲承澤行了個禮，轉身邁著大步又巡邏去了。

厲承澤盯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輕聲問佟青：“你註意到沒有？”

佟青：“？”

厲承澤淡淡地說：“他們沒有影子。”

佟青一楞：他的確沒有發現。因為這裏是小山坡，本來地面就凹凸不平，還有雜草，所以他仔細回想剛才的場景，也無法判斷那兩個守衛是否真的沒有影子。不過厲承澤這樣說，可信度就極高。

這麽一聯想，剛才那個怪物就像一個影子，難道和守衛又有什麽關聯？

“這個世界依靠線索是走不下去的，它太玄了。”厲承澤冷冷地下了判斷。

這一觀點倒與佟青不謀而合，沒有背景，沒有起因經過的故事，沒有道具提示……只有觀點。

“那我們討論討論？”佟青身體僵了這麽久，有些累了，席地而坐：“罪孽和美德？”

厲承澤在他身旁坐下，“罪孽有很多，殺生、偷盜、□□、貪欲、邪見，真要從分類上說，沒有意義，我們也不知道在這個世界裏是怎麽分類的。美德也是一樣。”

“人類只有一種美德，那就是發現自己的罪孽，”佟青將筆記本上的話輕聲讀出來，心中一動：“所以，守衛能夠守護和抵抗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他這個聯想突如其來，卻讓厲承澤陷入了沈思，他垂下眼眸，思考了一會兒，說出來的話卻牛頭不對馬嘴：“為什麽有兩個先覺？”

佟青一楞。

厲承澤的語音微微提高，這對他這種異常冷靜的人來說，已經是非常激動的狀態了：“如果只需要鑒別罪惡，只需要明辨之火就夠了，哪怕需要npc來公布結果，也只需要一位先覺。”

他話說到這個位置，已經暗示的十分明顯，佟青也眼前一亮：“啊，也就是說，可以同時鑒定兩本生命之書！”這還僅僅只是個猜測，卻已經讓佟青覺得激動不已：“按游戲的套路來說，很有可能，或許必須要兩個人才能共同通關……國王和王後……國王和王後……”他喃喃幾句，猛然道：“說不定是要一個人的美德可以抵消另一個人的罪孽？”

厲承澤這一次笑出了聲，他的眼睛嚴肅時顯得非常深邃，一笑卻神采飛揚，佟青不由看得呆了。

厲承澤笑道：“我覺得什麽人的美德也無法抵消別人的罪孽，你看詩集麽？”

說起來不好意思，文藝歸文藝了些，詩集佟青還是看的，因此他誠實地點了點頭。

厲承澤又點了一位詩人的名字，佟青心裏電光火石地閃過，他似乎在某個節目上說過自己曾看過這詩人寫的詩集。難道厲承澤這是在做驗證？佟青心裏哭笑不得。

佟青：“看，我還挺喜歡他。”

厲承澤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他有一句話翻譯來好像是這麽個意思，大家在宣揚自己的美德時，總是相互重覆，如果大家足夠誠實，那麽當大家述說自己的罪過時，也會為毫無新意而笑掉大牙？”

厲承澤這個“大概意思”其實離文本差了約莫十萬八千裏，但佟青還是一瞬間把握了其精準要義，想起了那句詩文：如果我們互相供認彼此的罪過的話，我們就會為大家並無新創而互相嘲笑；如果我們都公開了我們的美德的話，我們也將為大家並無新創而大笑。

“所以，我們都是一樣的，”厲承澤看向佟青：“沒有人更高貴，也沒有人更低賤，不論你是高矮胖瘦，不論喜歡你的人是多是少，不論你正處在人生巔峰還是低谷，我們都不過是個普通人。造星一說，本就是悖論。但有一種價值不容忽視。”

佟青預感到厲承澤要說什麽特別重要的事，也呆呆地擡頭看向他。

厲承澤道：“當一個人崇拜一人一物，不論那個人本身如何，真正品行是好是壞，那物本質如何，真正材料是珍是爛，這人都能夠從喜歡中汲取力量，並用那力量成長自己，繼續前進。在一些特別艱難的情況下，那種力量尤為重要。這是需要感謝的。”

佟青：“嗯……”厲承澤很少連著說這麽多話，他聽得入了心，一時間沒有及時回應。

厲承澤很少會跑偏主題這麽多，但這些話似乎是他特意說給佟青聽的，很快也就回到了主題：“既然沒有人特殊，那就不用急著去掩蓋自己的錯誤，我們一會兒把書交給先覺，試試吧。”

作者有話要說：

厲總的意思是如果我喜歡你，我心裏就造出了一個你。

佟青：……（小聲bb：所以和我本人根本沒關系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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