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竈臺邊的阿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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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進得城來,轉向西行。

進小巷,開了門,一個小小的院落就呈現在眼前。

主屋是個兩層小樓,上下各有三間。旁廂的一面是廚房,另一面是庫房。最妙的是,庫房墻壁和外墻的夾角處有一眼井,一切尺寸恰當。

“京城的房子,貴得很吧?”齊母又是歡喜,又是忐忑。

“娘,你看那邊,都能望見西城門了。這地方已經是偏遠一些的,相對來說便宜一點。我也看了幾處,還是最喜歡這裏,安靜,向陽,用水方便。我是想著,若此時還不買房,以後不但買不起城內的房子,恐怕連城郊的都難求了。還好這幾年忙活下來,積攢了不少。又預支了薪俸,借了一些,這才拿下來。”

齊父在旁支持:“是啊,住自家的房子,還是比租的安心。”

“最好的是,還能把戶籍落在這裏。以後啊,我家老娘老爹,就安心當個京城人了。”

“哈哈哈,這可真是享到了女兒的福。”

“娘,我帶你們看看屋裏。”

齊湄說了這話,齊母立刻就笑著應了。那壯碩的推車兒郎,已經把車放在門口的墻根下面,並扶著齊父下了車。眼看齊母要跟著齊湄進屋去,他默默屈了屈膝,背起了齊父。

走動兩步,脖子裏的汗水蒸騰起熱氣。一路奔忙疏於打理,人身上的味道也散發得更快些。齊父猶豫了一下,但想及一會還要上樓,他這腳還不敢太用力,也就忍了。

齊湄沒註意身後這些,拉著齊母在房間裏轉,笑著道:

“娘,我買這院子是二手的。原房主離京走得急,把整套家具都留在房裏,就像一並送了咱們似的。我看這些家具都是比著房子尺寸打的,料子都挺好,也就沒換。”

齊母應道:“確實是好木料,只不過有些難為情。”

“怎麽?”

“看這床頭、桌角上,雕的這麽些鴛鴦和蓮花,以前怕不是個婚房吧!”

齊湄笑道:“可能是吧。”

她可沒敢說實話。

這房子之所以又好又便宜,是因此地以前住的人家,來路不幹凈。

這所小院子,原是一個暗倡館所有。幸好他們不會在這“做生意”,只是供給那些“相公”們居住而已。

平州立了都城,就是天子腳下,不可馬虎。六部衙門在城裏上下清查了多番,把那些以前管不到的角落,都肅清了一遍,掃出許多暗倡館、黑賭坊、鬼市等。

這座暗倡館的伎子們被強制遣散了,生意做不下去。鴇父只得托牙子找主顧,賣掉這處產業。像齊湄這樣的外來人,正需要買房置地,牙子左右一走動,就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了。

齊湄買房子還欠了債,即便有心換掉這些家具,也是囊中羞澀,所以原樣留了。

但齊母提起,避不過去,她就漫不經心似的道:“娘,你就先住住看,要是實在覺得礙眼,咱們再找木匠來,打一套新的。”

齊母動搖得比她想象中要快一些:“還是別再麻煩了。這麽多大件,料子又好,不要也可惜了,鴛鴦就鴛鴦吧。”

“正是!我娘還年輕,和我爹又恩愛,完全配得上這戲水鴛鴦嘛。”

“貧嘴打趣到你老娘身上來了!這孩子!”

母女兩個說笑著,挽著手上樓。

樓上陳設比之樓下,更是精致。齊湄已經在這裏住了一段時間,房裏床榻上鋪著被子、梳妝臺上有脂膏瓶罐。臨窗的榻上放著小桌,桌上還有個攢盒,掀開蓋子放在那。

齊母一看就笑了:“你呀!”

看那攢盒,外層是竹子箍成的,用烙鐵燒出一枝玉蘭花的圖樣。裏面六個扇形小瓷盒,能各自獨立拿出來;放在盒裏緊緊挨著,就是個圓環。當中還有個小圓盒做中心,一共可以放七種零食果子在裏頭。有個名目,叫七珍果盤。

齊湄從小就愛吃些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兒,這件七珍盤自然是填得滿當當。香榧、花生、葵花子、腌陳皮、鹹梅幹、糖冬瓜、飴糖塊。炒貨蜜餞,甜的鹹的,想吃什麽就吃點,果殼就隨便丟在掀開的蓋子裏。

“娘,你知道我的習慣,不吃點有滋有味的,提不起勁兒來。”

“娘是笑你邋遢。自己住就是這樣,什麽也不收拾。你看這一屋,被子也不疊,果殼子也不扔,櫃子還夾著一片衣裳。就算再忙,把這些順手收一收,總還行吧!”

齊湄理虧,哼哼唧唧不願正面回應。正好那壯碩兒郎背著齊父,慢慢地走上了樓來。齊母望了一眼,叮囑:“慢點。”

那兒郎一直垂著眼望樓梯,本來就是慢慢的。盡管齊母那話有點多餘,他還是溫順地應道:“哎。”

這麽大個人,這麽輕的聲音,仿佛不敢開口似的。

齊湄就來得及想了一下,見齊母只是短暫岔開話,一轉頭又要數落她,趕緊截住話頭:“娘,你看這張大桌子,足夠我畫圖樣的時候用。這兒還有個抽屜,可以放好多筆!你不知道,我在衙門裏住,還要熬夜趕工,紙都鋪不開,蜷在小桌子邊上,可難受了。”

“是嗎?”齊母聽了,果然心疼起來。

“現在可好啦,我也是有個窩巢了。娘,這兩天我都有空,你們剛來,我就在家陪你們,咱們團聚團聚。”

母女兩個說笑著,又挽著胳膊下了樓。

齊父的腳踝骨傷沒痊愈,但在平地走幾步也是無礙的。下了樓,他緩緩扶著墻走進廳裏,在椅子上坐下。

那兒郎跟過去幾步,齊父就道:“把箱子搬過來吧,裏面的衣服被褥要拿出來。”

於是兒郎搬來箱子,蹲身打開,給齊父看。齊父指點這些東西該放在哪,他就去放好。

到了這個時候,齊湄才覺得有點奇怪。

“行腳夫受雇推車,只把車送到家就行了,怎麽還得收拾細軟?我爹爹一向手腳勤謹,家務事從不讓別人插手,怎麽如今也會使喚人做事了?看這指東指西的,還挺熟練的?”

這時,齊母說有些口渴,她就打住了思緒,先去廚房。

這院子不大,廚房卻是不小,大概以前住的人多,有這個需要。門邊一條案板,又寬又長,約莫能鋪開半扇的羊肉。拐角一個碗櫃,也比別家寬大些。案板對面的主竈上,有一大一小兩個鍋,火道可以合上,也可以打開相通的。

齊湄今天離家接人,不敢開竈,只用一些熱炭放在風爐裏,溫著一柄大壺,那裏面是泡好的茉莉花茶。

“娘,就把這個爐子和壺放在廳外,好隨時喝。”

齊湄說著,伸手就要提起壺來。

齊母急忙止住。

“你哪能拿這個!給我,我自己拿!”

“沒事的,也不沈。”

“那也不行!”

齊湄從十一歲開始學畫的,初學時,都是繁覆的工筆技法。啟蒙畫師特意囑咐了,慣用作畫的手要保持敏銳而穩定,萬萬不能提拿重物,不然在畫細微的線條時,筆力使不均勻,線條吞吐,就落了下乘。

齊湄兩手都能運筆,啟蒙畫師教她描容相時,只見她能同時畫出兩邊對稱的線條,十分讚賞。齊母十分看重女兒的技藝,聽老師說了這事,就再也不讓她沾手家務事,只讓她好生養著這雙手了。

為不讓女兒去提那炭爐,她擡高聲音,喊了聲:“那個——”

還沒喊出下文,那壯碩兒郎就走了過來。

齊母就指著炭爐和茶壺道:“把這兩個提出去,放在廳外門邊吧。”

“哎。”那兒郎又輕聲應了。

齊母徑自走過去拉開碗櫃:“拿個小碗裝水就行了。”挑出三個小碗來捧在手裏,帶著齊湄和那兒郎回到廳前,指了指放爐子的地方,又道:“把壺拿進來,倒了茶再放回去。”

那兒郎提起壺來,穩穩倒了三碗茶水,盡是七分滿。壺放回爐子上,他又默默回到廳前,蹲下去處理藤箱裏的細軟。齊母自然地拿過一碗茶,遞給齊湄,再把桌上一碗推到齊父面前去。

齊父道:“這茶不錯,香味濃濃的。”

齊湄坐下的時候,心裏不知哪裏有點別扭,和剛才的心思重合了一些。但齊父一講話,她又順著答:“茶是好茶,只因這些碎了,品相不好,就被茶葉鋪子賤賣了。我同僚說,老平州人都愛這一口,直接連碎末帶水一起落肚,圖個痛快。我覺得還是有些不妥,就縫一個紗布小包,將茶葉放進去封好,用大壺泡出許多茶水來,隨時取了喝。”

她說著說著,心裏閃過一個念頭來。

“我娘拿了三個碗,我以為要招待這兒郎,卻是給了我。難怪我覺得有什麽不對,原是失了禮。”

於是舉起碗來,道:“小哥,你也別忙了,先坐下歇歇,喝點水。”

再轉頭問齊母:“娘,你這是從哪雇的人啊?結算工錢沒?要不我給他吧。”

“嗨!看我一直跟你說來說去,倒是忘了!”齊母這才忽然被提醒似的,提高了聲音,“別忙了,從進家到現在,都沒正眼看看人。”

那兒郎擡起頭來,有些楞怔。

齊父也道:“對對,我只顧著安排東西,忘了忘了——別楞著了,叫人啊。”

那兒郎霍然站起身,方才剛剛退去的紅暈又泛到臉上來。他這樣站在門口,屋裏頓時都暗了下去。他自己好像也發覺了,閃過身子,有些懼怕似的看了齊湄一眼,趕緊又低了頭。

“路上和你說過的呀。”

“是啊,該叫什麽?”

這下,不止是那兒郎,連齊湄都覺得頗為尷尬。

“娘,這怎麽回事?”

齊母卻沒理她,沖著那兒郎催道:“怎麽還得人三催四請的?趕緊叫人啊!”

那兒郎方才一直都很淡定,這時候卻呼吸都急促了。把十指絞得緊緊的,指甲邊緣都發了白。深深呼吸幾下,眉毛緊緊扭著,下定了好大的決心一般,轉向齊湄。

“妻主。”

“啥!!!”

齊湄像裝了彈簧似的,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誒嘿,忽然從單身狗變成了妻主,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湄湄:阿牛,你背好臺詞沒?我好愛說話啊,好多詞。

阿牛:我只有一句——“哎”。

湄湄:我可是看過劇本的,你還有一句!

阿牛:(臉紅紅)沒有。

湄湄:明明有,快背給我聽!我要代替導演檢查你!

附【本章吃貨小知識】

·真正的傳統零食,絕對沒有現在的新品類好吃。所以,不用相信什麽“古法”,挑自己愛吃的買就行了。

·鹹梅幹放在花雕酒裏,進微波爐叮20秒,吃鹵味、螃蟹等的時候,搭配上這杯酒,滋味佳(未成年人不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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