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方寸桃李花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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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瓊隨著陶承安說的,漸漸皺起了眉。

“楊大哥既然住在這裏,那就是這村裏的自家人。他不就是幫人做些雜活,打零工來度日而已嗎?你不要瞎猜……”

“我看,你這個神色,分明是在隱瞞什麽。”

兩人說話間,已經進了學堂院子,上了門閂,又一起待在陶承安住的廂房裏。

“真真,我不是覺得他像個壞人,而是這事蹊蹺,我有點好奇,就想弄個清楚。”

李瓊想了想,不太情願地道:“若非要說清楚,只怕不好聽,你也不愛聽。”

“你就說嘛。”

李瓊垂著頭,低聲道:“楊大哥他……從前是在煙花之地討生活的。”

陶承安一驚:“那不是……”

在他的習慣裏,還擱著一句“煙花女子”未曾消弭,面對一個男人被這樣描述,他聽了著實不習慣。

“我就說嘛,你們世家子弟,必定聽不慣這些。”

“哪裏,我只是有點驚訝而已,你再講。”

李瓊又講了下去。

“楊大哥對我娘講過,他早已記不得自己是哪裏人氏,如何流落在那個境地的。後來長成少年,為了不出賣尊嚴,他就拼命地幹活,以為做一個勤快的幫工,就可以擺脫任人揉捏的命運。

“可是,他們那種地方,哪有這樣的好事?到最終也未能如願,還是得梳了頭。”

“梳頭……是做什麽?”陶承安直覺,那不是一句好話。

“唉,就……那樣了嘛。”李瓊含混地略過,趕緊往下講,“過不多時,有個外地行商看中了他,把他贖出來充了個外室。又不多時,那行商的岳母知道了這事,從外地追過來,又鬧又打的,險些要了他的命,還要商人再把他發賣回歡場。他這才借著那商人的一點憐憫,要到一紙放良仆的手劄,歸回自由身。

“後來,他只推說自己是個鰥夫,要北上投親,一路打著零工支持生活,走走停停到這小村裏,才落了腳。只因他不懂公文往來,便來向我娘請教,我娘幫忙給他落了戶,這才知道他的來歷。

“村裏其她人,都以為他是投親不遇才落定在這裏的鰥夫,你今知道了,可不許再對任何人提起了。”

“嗯,你放心。”

陶承安漫應一句。

這個故事是個沈重的提醒,讓他驀然認清了現實——他已經從那個以男子為尊的北方國境,來到了處境顛倒的鄰國。

故國戰敗,已是定局。許多風物習俗,已經被顛覆和扭轉了。或者,已經有年紀更小的孩子,已經適應了新的世俗規則。

可他這樣的呢?

先前二十幾年的日子還留在心裏,一時從雲端落入塵泥,再也沒有施展開手腳的機會了。

盡管他面上笑呵呵的,但心裏,依然說服不了自己順應改變,更不可能愉快地去接受這些前所未有的約束。

他選擇在這邊遠山鄉停住腳步,不願到城市裏去,也是因為農家清貧淳樸,並不謹遵禮教,才能讓他藏起自己那些背井離鄉,處境流離的痛苦。

在這個層面上,他完全能理解楊秀的決定。

粗茶淡飯,隱匿行蹤,好像是自己做了什麽錯事,才能交換到那本該是天經地義的自由。

他們萬分不想。

卻不得不這樣做。

李瓊看著他默默發呆,輕輕笑了笑,道:“你不要難過,這都是舊事了。如今楊大哥手腳勤快是出了名的,漿洗衣衫、家宴幫廚、種地、收割,他都能做,和村裏人很和睦的。”

陶承安誠心誠意地感慨:“這個小村子真的不錯,讓人的心可以落下來生了根。明明只待了一日夜,卻好似我從來就該在這裏。我想,我也要專心授課,不再去想那些回不去的事了。”

“我也有這種感覺。”李瓊應道,“從前,我偶爾從縣裏來村裏,看望我娘和我爹,覺得這鄉下地方令人舒心,還以為是一家團聚的緣故。當我娘讓我代替她,獨自照看孩子們時,雖然一開始還在遺憾錯過考期,前途受阻,但真正到了這裏,我心中卻有了別樣的安寧。”

“也許,確實要經歷一番取舍,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樣的人吧。”

兩人今晚聊得深了,一時都有些唏噓感嘆。

不過,這淡淡愁緒還沒多久,就被“明天我們到底會有多少肉吃”的好奇沖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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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楊秀就拎著兩個沈甸甸的罐子上門來。

“最近都在這邊吃飯,剛好這兩缸泡菜快要起壇了,就放在這裏,大家一起吃吧。”

他從前就時常幫襯學堂的內務,對這學堂裏一應用具很熟悉。不用誰吩咐,徑自進了廚房,查看了一番存糧和調料等,心裏有數。

先生起大竈裏的火來,在大鍋裏加了水,煮上粥。接著,施施然系上粗布圍裙,挽了袖子,去後院拔了根蔥,洗洗剝剝。又給小竈加了柴,在小鍋上炸起了醬。

廚房煙囪上,飄出濃郁的醬香味,絕非生醬可比。李瓊想起原先不懂,差點吃出病來,尷尬不已。

幸好她手裏有活,忙忙碌碌的,避免了再提起那個,和陶承安一起布置著後院的空地。

從庫房剛出來的長條凳,粘了不少灰。陶承安提了桶水,拿著瓢把凳子澆了一遍,李瓊再拿布巾擦。

正做得熱火朝天,忽聽何原在旁邊淡淡地出聲。

“小孩們在院裏讀書,太陽曬著眼睛,不太舒服。再搭個棚吧。”

她看兩個年輕人面有難色,就知道他倆不會。

“不難,你們去找找,有沒有竹竿和帆布,我來就好。”

“多謝何姐姐!”

過了一會,陶承安在給何原幫忙搭棚,李瓊在旁邊提起:“何姐姐,咱們什麽時候可以開工?”

“明後天吧。”何原解釋,“那幾個有遠有近,近的我報了信,明天早些就到了。遠的要等我今天去縣裏時,雇人跑一趟。”

李瓊笑道:“何姐姐,幫工的吃住都安排在學堂,可好?”

“會不會太打擾你們?”

“不會呀,我們做東,理應包吃住的。”

“那就提前謝謝了。”

今早的何原神思清明,看起來比昨天親和多了。仔細望望她的臉孔,生得也是眉目舒朗的模樣,只是那道刀疤太搶眼,看起來不像良人。

一面搭棚,一面閑話,只見楊秀從前院廚房匆匆而來。望著李瓊,有些難為情地道:“真真姑娘……我有件事……只是不好開口。”

“怎麽了?”李瓊看他目光投向前院,跟著一道去了。

陶承安依然在原地,幫何原扶著梯子。

只聽何原好像不經意似的問:“怎麽他一大早就來了?”

“原是想著,學堂開工,我們就該準備夥食的。可我們兩個都不會做飯……”

“那就不在這邊吃了。專門叫人來打理,你們也太破費了。”

“怎麽是破費?我們本來也需要幫工的嘛。昨天跟孩子們去玩,看她們摸了不少螺螄和泥鰍,我們都看著眼饞。孩子們本來要分給我們一些,但因為我們不會做飯,只好拒絕,心裏可惜得不行。雇來楊大哥幫忙,我們也好吃些改樣的飯,省下洗衣裳的時間,專心教孩子們功課。”

“哦……”

何原恰好走下梯子來,輕輕皺了皺眉,望了陶承安兩眼,欲言又止的神態。

“何姐姐,但說不妨。”

“沒什麽。我只是想,你們是讀書人,卻得忍受粗茶淡飯的,沒得受了委屈。”

“不會啊,我們昨晚在楊大哥家裏蹭了頓飯,試了試口味,雖然都是家常的食物,但是做得真是好,飽了口福了。”

何原臉上神情一僵,隨即掩去,輕聲敷衍:“是嗎。”

陶承安覺得她反應奇怪,追問:“何姐姐覺得,有什麽不妥嗎?”

“怎麽會?”何原勉強笑了笑,“那個,我還得去找一趟老張,帶她一起去縣城,這棚子你們先用用看,有什麽不合適的,明兒我來了再給你們改改。”

“好,謝謝你啦。”陶承安笑了笑。

他心裏卻有些警覺地想:

“何木匠似乎對我們去楊大哥家吃飯的事很不放心,又不願說清楚,顧左右而言他。這和楊大哥熟悉工匠們性格的問題,莫不是有些關聯?

“嗯,反正修繕工事會把她們兩方,都留在學堂裏。到時候,我可要仔細看看,這其中有什麽問題。”

他一路把何原送到門口,只見昨晚看到的那個臟兮兮的流浪兒,正站在廚房門口,一手拽著楊秀的圍裙,一手揮動趕開李瓊。

李瓊卻不見氣惱,笑著慢慢道:“不要怕了,這裏很安全。”

楊秀更是溫聲勸慰:“學堂的老師,還有孩子們,都是好人呢,快別這樣了。”

那流浪兒被稱為小啞巴,但看楊秀和李瓊說話,他一副能聽得到,卻不想依言行事的樣子,看來並不聾。

“你們……這是怎麽了?”陶承安揚聲問,快走了幾步過來。

流浪兒本來已被她倆安撫了大半,一看陶承安接近,又緊張起來。轉身用頭抵住楊秀腰腹,咬著牙“嗯,嗯”地用力,頂得楊秀只好後退幾步,退進了廚房裏。

何原卻在這時候走上去,叫了一聲:“哎,小剪子。”

那“小啞巴”小剪子出人意料地開口,回了聲:“老何。”

他竟然也不是啞巴!

作者有話要說:

現充的作者,這幾天在約會,再次消耗完了存稿,於是又斷更了幾天。

啊啊,什麽時候才有個大塊時間,多寫一些存稿,經得住消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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