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方寸桃李花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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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小院裏,書聲瑯瑯。

小學童們年紀不同,學的功課不同,背的文章也不同。一個個搖頭晃腦抑揚頓挫,乍看還挺像那回事的,但仔細聽聽,真正會背的少,瞎哼唧的多。

李瓊和陶承安剛才都忙著,顧不上理會她們,這時候閑了,便分別拎出幾個背得不熟的,單獨問了問。

小姑娘頓時就蔫了:“老師,我還沒背會……”

李瓊裝作生氣的樣子,沈著臉四下一看,就從門前掛鉤上取下一個雞毛撣子來。手裏抓著撣子頭,將藤條把手輕輕在石板地基上磕了兩下,“篤”“篤”輕響。

“哇——老師!我錯啦!”

“我好好背書!”

“老師不要生氣!”

“嗯,再給你們幾個一點時間。”李瓊用撣子柄在屋檐的影子邊緣畫了條線,“看這裏的影子,等它挪到這條線時,再來找我回書。”

小學童們趕緊拿起書去背了,這次可是真情實感,努力得很。

陶承安忍俊不禁:“哈哈,看不出來,你還打小孩啊?”

“誰打了?”李瓊小聲道,“這不是嚇唬她們麽?”

“那她們害怕成這個樣子?”

“大概跟我一樣,也是裝的吧?”

好吧,不管動機如何,總之孩子們都在用心學習了。李瓊稍稍放下心來,望著堂屋,低聲道:“孩子們在院裏坐小板凳,也不是長久之計。要不,咱們去搬幾張桌子出來吧?”

“不行!”陶承安一口拒絕,“誰知道這個房頂還會不會再次塌下來?你還說讓我幫忙看著孩子們,別進那間屋裏呢,你自己卻要進去?”

“孩子是孩子嘛,我們小心些?”

“孩子們看你進去,肯定也會去試試的,你趁早別再想這事了。”

“那她們要寫字,要做文章,怎麽辦?”

陶承安想了想,道:“不如把她們都安置在後院吧。要考縣試那幾個,到你我房間的書桌上寫文章去。這些年紀小的,就在菜畦旁邊的院子裏學字,拿樹枝寫在土地上。”

李瓊有些為難:“這樣會不會太簡陋了?”

陶承安笑道:“只怕她們還覺得好玩呢。”

兩人分工,陶承安來帶啟蒙的小孩子,李瓊在房間裏為備考的大孩子講解文章,一上午時間眨眼就過。

陶承安驚訝地望著孩子們熟練地和老師道別,三兩成夥跑出去了,才轉頭問李瓊:“她們……不在學堂吃飯啊?”

“你開什麽玩笑?十多個孩子吃飯呢,我自己哪能管得過來?”李瓊蹲在菜畦旁邊掐了兩把青菜,抖抖葉片上的浮土。

陶承安這時候才真正明白,張屠娘臨走時那個看笑話的眼神,究竟是什麽意思。

“那個……李老師,我要跟你坦白。”

“什麽?”

“我問張屠娘買了肉。”

“哦?你會做?”李瓊兩眼放光,一臉期待。

“我不會。”陶承安只覺得頭皮發緊,“我以為你會。”

李瓊大驚失色:“我看起來像是會做飯的模樣嗎?”

“昨天晚上,你招待我的青菜疙瘩湯,還挺好吃的。我以為你手藝沒有問題呢。”

“您高看我了,陶老師。”李瓊搖頭嘆道,“聽說過賣油翁的故事嗎?‘我亦無他,唯手熟爾’。”

她晃了晃手裏這把青菜:“你看看這小菜畦,我唯一能降服的,就是青菜。我來這裏大半個月,每天都做兩份疙瘩湯,應付自己的兩餐,能不熟練嗎?”

“只有這些……?”

“哦,還有鄉親們送我嘗鮮的豆醬,和我娘留下的魚幹。不知怎的,我一吃這豆醬就鬧肚子,現在還封存在角落呢。魚幹我也不敢多吃,怕一旦吃完了,就只剩下青菜了。”

“那……我再說一件事,你不要生氣。”

“我覺得我會生氣的。”

陶承安不好意思地道:“我早上誇下海口,讓張屠娘從明天起,每天送十斤肉來……”

“十斤?”

李瓊倒抽一口涼氣。

“張屠娘篤定我們吃不了,但我也不知道十斤究竟是多少,只管嘴硬,還是把貨定下了。”

“我也不知道是多少。”李瓊在院子裏轉了轉,忽然想起,“不過,張屠娘最近手頭緊,我們既然有閑錢,也就幫她一些。等到過幾天,何木匠帶人來修屋,或者大家一起吃,就能吃掉了!”

陶承安笑道:“是的,我也是這麽想的。”

兩人所見略同,歡歡喜喜打定了主意,到廚房去燒了水,攪了面,做下兩碗完美的疙瘩湯來,飽飽地吃了一頓。

//

下午的課程早早結束,李瓊和陶承安像放羊似的,帶著一群歡呼雀躍的小調皮,來到河邊。

如今天氣還熱,小河還沒漲水,全段都不深。但李瓊仍然不太放心,找了最淺的一段,河水還不及孩子們的膝蓋,一眼能看到河底沙礫和泥床。

小家夥們得了許可,立刻挽起袖子和褲腳,跳到水裏去嬉鬧。兩個年輕人坐在河沿的石灘上,也脫下鞋襪,把腳伸進清涼的水裏。

太陽西斜,卻還是熱得很,日色映著波光,晃人眼睛。水花在孩子們手裏飛濺,打濕了彼此的小臉,紅撲撲的。蓬亂發髻濕透了,辮子黑溜溜地搭在肩頭。

那邊的田地裏,不時飛起幾只鷺鳥,白的,花斑的,在低空張著翅膀滑翔。陶承安正看得出神,忽然覺得手邊有什麽東西,涼絲絲地彈了一記。他嚇一跳,擡頭去找,只見得一個青綠的影子在那邊一閃而過。

“大概是孩子們太吵了,連青蛙都被攪得不得安寧,往岸上樹蔭下躲涼去了。”李瓊笑著道,“看看這群小調皮,有多可怕。”

她先前緊急受命,到村中小學堂來,滿心迷茫,很有壓力。這段時日飲食起居都不習慣,手頭也不甚寬松,又有退學的風波,讓她心裏一直緊繃著。今天帶著孩子們出來散散心,她自己也松快了不少,隨口占道:

“索經不覺日色斜,便引青衿出田家。”

陶承安一聽,只消稍稍遣詞,立刻對上了眼前的事物:

“笑語喧揚驚飛鷺,芒鞋踴躍隱鳴蛙。”

啊,原先只想做個絕句,他這一個對賬聯說出來,並沒有結句的意思,看來是要湊起一首律詩來了。

李瓊望著互相潑水打鬧的孩子們,又有了兩句:

“靨畔霞淺碎珠撩,石上苔濃浮光踏。”

陶承安幾乎不暇思索:

“才庸難識功與祿,偏安方寸桃李花。”

兩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孩子們還沒交詩文,咱們兩個倒做起了功課。”

“應時對句,也算不得功課啦。”李瓊正說著,眼看一個小學童只顧著低頭追水裏的小魚或是螃蟹,已經離開了夥伴們,她嚇了一跳,急忙喊:

“小豆娘!”

那小女孩擡起眼來回應:“真真老師!”

“你跑遠了,快回去!”

“哦!”

小豆娘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目標丟失的方向,乖乖回到了夥伴當中。

陶承安道:“她名字好奇怪。”

“小名嘛。”李瓊笑道,“豆娘是一種飛蟲,翅膀很好看的。山野農戶,起名字都很有趣,她們這些小名的來歷,在村裏都找得到。”

“還有些什麽?”

李瓊指著小學童:“山貍子,桃兒,喜鵲,柳枝兒,谷子……”

陶承安聽得笑了半天。

“仔細想想,李老師你的小名,是‘畫中美人’的意思,對文人來說,也是指著常見之物命名,和這群花鳥蟲魚學生的來歷也差不多。”

李瓊不滿:“突忽爾金寧,不許取笑我的名字。”

“我才沒有取笑。真真,聽起來就很可愛呀。”陶承安笑道,“小豆娘剛才都叫你真真老師了,我都聽見了。為什麽只有我必須叫李老師?我也想叫你真真。”

“我跟你才認識幾個時辰?你就想叫我的小名?”

“小名也不過是稱呼而已,難道還要什麽資歷嗎?大不了,你也叫我的小名啊。”

“那你叫什麽?”李瓊問,“不許亂說一個糊弄我。”

“怎麽是亂說?我也是被人捧在手心裏嬌養大的,當然有小名了。”陶承安道,“我在家的時候,長輩和朋友們都叫我寧寧。”

“周人名中有安,牧族名中有寧,你家裏的人,還真是期盼著你能安寧呢。”

“是啊,大戰持續的時日太久了,我家的長輩們只願後輩平安,不願我們追求功名利祿的,起名字都很平和。”

“難怪你這人隨遇而安。你家的長輩,也真是用心良苦。”

兩人說了一陣話,又擡頭看向河道裏,數著學童們的數量,生怕稍一疏忽,有人跑遠了。

陶承安忽然提高了聲調:“咦?那是誰?”

“哪個?”

李瓊聽他語氣不對,以為孩子們有什麽意外,急忙引頸去看,陶承安卻使了個眼色,讓她往另一邊看。

河邊對岸的樹蔭下,有個人形的影子,戳在那裏。

看起來像個小孩的身量,又因那一身顏色,也像只猴子。遠遠看去,不知道是蹲著還是站著的,頭發連著衣服,都是一塊黑一塊黃,根本看不清面孔。

陶承安想起牧族傳說,山裏有種成了精的馬臉猴子,能做人言,隱沒在深林之中嚇唬過往行人,有時也搶行人的食物。牧族小孩子哭鬧不聽話的時候,長輩往往要說:“再不聽話,馬臉二嬸子來抓你了。”

陶承安當然沒有被這樣嚇過,是聽一個打雜的小廝講的。那小廝還說,他的親族中有人進山打獵,見過真正的“馬臉二嬸子”。說得有鼻子有眼,聽得人心裏直發毛。

李瓊在村裏住了這些時日,也從沒聽說村中有怪事,但這影子透著詭異,讓她背後一陣涼,霍然立起身來。

作者有話要說:

沙雕作者拼命證明自己可以寫靈異文ing……

努力做內容提要標題黨,乍一看還以為這文是開黑店的,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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