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方寸桃李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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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次日清晨——

“啊!”

陶承安是被一聲大叫吵醒的。

為了等張屠娘隨時上門,他有點緊張,和衣而睡。一聽李瓊叫聲,就趕緊跳下床來,直接沖到院子裏。

然後,他也是一聲:

“啊!”

只見充當教室的那間堂屋,梁木斷了,房頂塌下了一大塊來。那堂屋中的桌椅、文具,全都埋在瓦礫灰土之內。

李瓊望向他的眼神,就有點幽怨了。

“我後悔了。陶老師,你是不是今年犯煞星?”

“沒有!”陶承安一口否認,“我明年才到本命年呢。”

“那你是不是出門沒看黃歷?”

“那個……事已至此……”陶承安轉移話題,“這村子裏,可有木匠能修理房梁?”

“有倒是有……”李瓊苦著清秀小臉,吞吞吐吐的。

“怎麽看你神情,比說起張屠娘還為難?”

“陶老師,你不知道!張屠娘只不過是脾氣不太好而已,可是那何木匠……她……”

“怎麽?”陶承安奇怪,“不過是個木匠,怎麽讓你這般畏懼?”

李瓊皺著眉,道:“何木匠這個人,一向很古怪。我聽村裏人說,她五年前離家,可能做土匪去了,直到今年正月,才回到村裏來。”

陶承安問:“何以見得是做土匪啊?”

李瓊道:“這是王郎中說的,何木匠方才回來的時候,身上有好多傷口。尤其臉上,包裹著厚厚一層繃布。她去找王郎中換藥,解開一看,原來是從眼角到嘴角劃了一刀,皮肉都翻在外邊。這一刀,也把她臉上的刺青印模糊了些許。”

“臉上有刺青?那也未必是土匪啊,很多罪責都會有這個刑罰的。”

“王郎中說,她也想到了。何木匠這一身都是黑硝燒傷和刀傷,可見是和人打鬥所致。尋常囚徒在營中服役,身上的傷多是棍棒和鞭痕,也沒有這樣致命。”

陶承安想了想,道:“李老師,我覺得人雲亦雲不太好。就算何木匠她真的做過匪徒,回到村裏來,若不繼續劫掠,而是老老實實做她的木匠,那就是個本分的人,又有什麽可怕?”

李瓊一臉為難:“我不是因為旁人所說才怕她。是我親眼所見,她在半夜三更不提燈,卻提著菜刀,在村中游蕩。”

“哦?李老師為什麽半夜三更還在外邊?”

“是我第一次來嘛,沒有計劃好時間,半夜才到村裏來。”李瓊道,“我獨自提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就這麽走著走著,忽然!她就在我面前了!我的燈籠往上一舉,剛好看到她臉上的疤;往下一放,就看見她手裏提著的刀,可要嚇死我了!”

聽她說得繪聲繪色,陶承安跟著想了想,這畫面確實挺恐怖的。

“那後來呢?”

“我以為她會問我什麽,但是她沒有說話,只是繞開我,走了另一條路。後來,我這有幾張桌椅要修,就問村裏人可有木匠。村裏人說何木匠古怪,白天從不出門,只有傍晚上門取走要修的物件,修好後再在早上送來。我聽了有點怕,就沒有修。這下,修房梁是躲不過了……”

“那,何木匠的家在哪邊?我去上門問一問吧。”陶承安道,“若是她晝伏夜出,此時可能還沒睡下——”

話還沒說完,只聽門外一聲:“真真姑娘!”

李瓊臉色一僵。

“是張屠娘!”

陶承安也傻了眼。

這是什麽好運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難道真是他出門沒有看黃歷的緣故嗎?

//

這一大清早,村民正要各忙各的,聽張屠娘這一聲叫得兇,好奇地聚攏過來。

陶承安和李瓊出門時,只見村民已經把小學堂的門都圍上了。

張屠娘肩上背著個重重的皮褡褳——她那一整套的刀具都在裏面。她一手扶著褡褳,一手拎著張琢的後衣領,敦實地堵在學堂門外,臉色沈沈的。

李瓊走上前去,招呼:“張姐姐,送孩子上學來呀?”一伸手就想把張琢撈過來。

親媽送你上學來,感不感動?

反正張琢不敢動。

李瓊一把也沒撈著,倒是不慌:“張姐姐——”

“真真姑娘,你別說了。這幾天來回來去都在說這事,就算你不煩,我也煩了。”張屠娘一口打斷李瓊的話,“花兒不讀了,我說了算。”

陶承安在旁幫腔:“張姐姐,我們並不多留,只是一個月而已,一晃就過去了,不能再通融通融嗎?”

“呵,”張屠娘歪著嘴,不屑地笑了一聲,“真真姑娘,我雖然窮,但也沒窮到跟你摳唆五個雞蛋的份上。你說是不是?”

李瓊點點頭:“嗯。”

張屠娘聲音拔高了些:“我知道,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覺得,吃皇糧才是正經出路。怎麽不想想,我們這樣的人家!沒那個命!”

她又苦笑一聲,拽了一把肩頭褡褳。那裏面刀具碰撞,鏗然幾聲。

“從我祖上開始,一家做的都是這造孽的勾當,各個都沒有善終!就這樣的祖奶奶,自己還不知道在地獄十幾層,能保佑家裏出個狀元娘子?我看趁早不要做這種富貴夢,踏實點才能好活!”

李瓊還試著勸解:“張姐姐,花兒會讀書,也是一種才能啊。官家科考舉賢,不看出身的。花兒通過縣試便是秀才,身份就大不相同了,以後自然是越來越好的。”

張屠娘把頭一仰,擺擺手:

“你們也別覺得,就你們斯文人知道對孩子好。花兒這丫頭,是我擱在腸子裏揣了十個月,在鬼門關前頭走了一遭,才生下來的,你們覺得我會害她?

“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如今想把小孩送去學鐵匠有多難!這可是最吃香的手藝了,等到被那邊的兵營雇用,她就能一輩子不愁吃穿!我聽縣裏的人說了,讀書做官兒,那可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勾當,就算這次考中了,也得再讀書,再往上考。多的是考她幾十年都考不上的窮酸書生!

“真真姑娘,換作是你,你是願意自家孩兒被人戳著脊梁骨說沒用,還是想讓她有一門手藝,手裏做肚裏飽?”

李瓊張了張嘴,一時沒話說了。

陶承安適時插話:“張姐姐,據我所知,去做鐵匠學徒,最少也得做三年,才能正式拜師,學到手藝,是不是?”

張屠娘道:“軍營裏要很多鐵匠,時不時就去縣鎮裏的鐵匠鋪子招人。現在學鐵匠,哪來得及做三年學徒?一年半載足夠了。”

陶承安道:“是啊,那也要一年半載的。可是縣試就在眼前,畢竟花兒讀了這麽久的書,總要有個結果不是?若是她考不中,您再讓她去鐵匠鋪也不遲啊。”

“怎麽不遲?那就晚了!”張屠娘著急忙慌地大聲道,“我是花了半輩子積蓄,求奶奶告爺爺,才給她找了這個門路!這個師傅跟軍營裏有關系,隔三差五就能把徒弟送進去!你知不知道後面跟著多少排隊的小孩?這幾天,她再不去鐵匠鋪子的話,別人立刻就頂上了!”

張琢把手搭在母親手上,輕輕地說:“媽,我不想學鐵匠……”

張屠娘怒道:“那你想幹什麽!上天嗎!”

張琢擡著頭看她,細聲細氣地辯解:“媽,我想讀書,將來孝順你,養你到老,你以後都不用這麽辛苦了。”

張屠娘怒道:“你別給我將來將來的,老娘不要你養!想要有出息,眼下就聽話!我好不容易給你尋了個好走的路,你就按我說的走,行不行?你能有一門手藝,自己管好自己,我就是死了也閉得上眼!你怎麽就不懂事!”

張琢吸了吸鼻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媽,你總說我自己管自己,可是依我自己說,我想讀書,你又不聽我的。媽,我不去做學徒,你讓我讀書吧,讓我讀書吧……”

她拿袖口擦著淚,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張屠娘氣得把她一推搡:“還說孝順我!今早出來時怎麽答應我的!是不是你自己說的,來跟老師說再見,就跟我去縣裏拜師傅!讀了幾年書,連你媽都騙!”

她越說越氣,擡起手來就要劈頭蓋臉打上幾下。不料手掌剛剛扇出去,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她一甩手沒有甩脫,擡眼一看,才驚訝地叫了聲:“老何?”

這可巧,本來學堂要請何木匠來,她卻自己出現了。

陶承安忍不住好奇,仔細看了看。

何木匠的清晨,就是旁人的黃昏。許是到了她要休息的時候,她眼皮微垂,顯得不太精神。肩頭和發髻都微微濕潤,不知道在哪裏沾了些草木上的晨露,身上泛著絲涼氣,帶著些樹葉和泥土的味道。

她臉上那傷疤果然很明顯,向張屠娘翹翹嘴角時,有疤那邊臉孔比好的那半邊僵硬些。身材比張屠娘瘦長一些,透著股精悍的氣質,一下就把張屠娘給比了下去。

張屠娘雖收回手,口氣卻還是很硬:“你怎麽突然冒出來了?”

“我才知道,你想送花兒去鐵匠鋪子。”何木匠說起話來的模樣,倒是很自然,不見兇相,“花兒身體弱,鐵匠鋪子裏都是重活,她做不來的。你給她找的出路不適合她,怪不得她不願意。就算今天你打她了,讓她答應去做工了,鐵匠師傅也不會收她。”

真是奇怪,方才李瓊和陶承安說了半天,張琢自己也著急,張屠娘都聽不進去。何木匠三言兩語出口,張屠娘就洩了氣。

“你說的當真?”

何木匠應道:“嗯。”

張屠娘喃喃道:“那她們怎麽……”

何木匠不用等她說完,似乎很了解的樣子:“縣裏有些牙子,不是做事的料,只是兩頭收錢而已,你這錢,花得冤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久沒更新短篇了不好意思~~

作者從渣游戲的狀態中解脫之後,就開始覆健了,本來想多努力長篇,但是那邊的人氣……emmmm讓人提不起精神來。

所以還是多更更短篇,回到好的創作習慣中來~!

前幾天我就想更了,這章寫了一半,接二連三有緊急的工作,所以就放啊放啊,放到了現在。

生活不易棠梨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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