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方寸桃李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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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五枚雞蛋?這就夠了?”

陶承安並不是不明白,他只是不敢相信。

真真點了點頭:“對,這就夠了。”

陶承安被雷劈了似的捂著心口,一臉震驚:“雞蛋是什麽稀罕物了?竟能抵學費!”

真真白他一眼,道:“那你拿給我啊。”

“我折價給你。你們這裏雞蛋市價多少?”

“沒有定價。”

陶承安再次不敢相信:“怎麽會沒有定價?”

真真嘆了口氣。

“邊境常年交鋒不斷,交易都沒有定價。鄉村小地方,都是以物易物,不用錢的。”

她擡眼看了看陶承安,又道:“若我看得沒錯,你是從祥麟國來的。這裏已經是賀翎的地界,你的銅幣不能用了。”

“真真姑娘,此話就說得不對了。”陶承安一臉正經地反駁。

“你就別跟著村裏人叫真真姑娘了。我姓李,單名瓊。真真是我的小名,只有長輩才能這樣叫,你叫就失禮了。”

“那我叫你……”

“叫我李老師。”李瓊一臉嚴肅。

陶承安忙不疊點點頭。

“好的李老師。我想說的是,如今祥麟朝廷徹底破碎,大勢所趨再不能改了。哪還有什麽祥麟人,賀翎人,大家都是大周子民嘛。”

“那你的錢,可是大周錢麽?”

“這……”陶承安不好意思,“這不正打算來南邊,把我的錢兌換成大周通用的錢幣嗎?”

李瓊道:“這小山村可沒有錢莊。去縣城兌錢,要走兩天的路。那麽,現在的你,四舍五入,可以算沒錢。”

“可我還有銀子呢。”

陶承安在袖口一掏,就拿出一個精巧的純銀小錠子,完完整整的二錢,放在桌上。

“銀子可是天下通用的。喏,找我錢。”

“你就炫富吧!我哪有這些錢找給你!”李瓊鬥嘴逗他,反落入他圈套,皺了皺鼻子,哼了一聲。

“這銀子又不止是孩子的學費。”陶承安反客為主,自己決定好了,“也不知你準備收我多少房租,就先放在你這裏抵著。”

李瓊好氣又好笑:“餵,你把我當客棧的小二啊!還預付銀子。我收留你在這住,又不是圖你的銀子。”

陶承安笑道:“正是因為你不圖它,我才要交給你呢。你是個正人君子,住在你這裏,我放心的。”

李瓊簡直被他一張甜嘴哄得心花怒放。

“那,外來客,你也給我點誠意。”

“嗯?”

“你是從哪裏來的?姓甚名誰?什麽背景?”

“我們家族不是周人,原是牧族,發源在剌氏部落。後來我祖上有人入朝為官,漸漸也都定居在鐵陽郡了。我姓陶,陶朱公那個陶,大名叫承安。”

李瓊有些奇怪:“牧族人?那怎麽姓周人的姓啊?”

陶承安道:“是因祖上的功勳,麟皇賜姓為陶。”

“原先該是什麽?”

“突忽爾。”陶承安用標準的北夏語發音道。

他指了指自己,繼續用北夏語道:“我的名字,突忽爾·金寧。”

“噗……”

李瓊實在沒有忍住。

“你……你穿著一身書生衫,又長得這麽文秀,忽然和我說你叫突忽爾金寧,我……哈哈哈……”

陶承安柔和地道:

“李老師看起來是有學識的人,可能也知道一些歷史緣故。

“原本,剌氏部和整片大草原,都是牧族的草場。高氏皇族從南方來了,把這些地方劃入祥麟,以周人禮儀、文字教化。大部分牧族人,漸漸也住在城裏,和周人通婚,讀書習字,像周人一樣做文官。

“如今,雖然戰火還沒有完全平息,祥麟朝堂的覆滅近在眼前。面對鐵炮和火銃,麟皇已經只剩下納降一條路。

“西北大地被打得滿目瘡痍,不是我這等書生可以挽救的。我的家族,也供不起閑著的年輕人了,於是讓我們未婚的子弟都分家出來,任我們去留。

“我還沒有來過東南邊,就想著來看看,有什麽我可以做到的事,幫一幫同樣困頓中的讀書人。所以,我才會說幫孩子交學費的話,我才會把銀子押給你。

“你想把孩子們留下來讀書,是對的。李老師,戰爭不會長久了,新的大周需要的,並不是工匠,而是懂得治濟天下,安撫民心的聖人門徒。

“我沒有經天緯地的才幹,在南方這個女子為尊的朝廷裏,只怕也做不得官。但我的這些學識,能給孩子們啟蒙,教四書、五經、六藝、北夏語。我想,你若需要,我就也來幫你吧。”

李瓊聽著他娓娓道來,一開始收了嬉笑,此後心中便有些敬意。

“你自己還沒著落呢,就先想著幫我,幫孩子們。”

陶承安笑道:“孩子們的前途就是大周的前途,當然最緊要。咱們兩個人幫忙,總比你一個人好一些,你說呢?”

這可是李瓊連月來聽得最悅耳的一句話了!

但是,兩人沒時間細細聊了。眼下就有一件重要的事,她不得不趕緊把事情交代清楚。

“好,陶老師,從現在開始,你也是這家無名小書院的老師了。我先簡單和你說說今天的事。”

陶承安反客為主,端茶倒水遞給李瓊,自己等著聽。

“這家書院,原是我們李氏族中出資建起的,一直是我娘在掌管和授課什麽的。如今戰爭到了尾聲,官府處處缺人做事,本縣的縣尹是我們族中一位姨媽,她那邊需要人手,就調我娘去縣衙領差事。

“而我呢,一直在縣裏讀書,領生員薪俸,打算再往上考的。但是,我娘公幹更重要,就先把我換下鄉來,繼續教這些孩子們。

“我娘說了,這其中有好幾個學童,都有望在這次縣試中考中生員,讓我務必代好班,把孩子們送上青雲之路。今天你見到的花兒,就是最有望得功名,卻也是家裏反對最激烈的學童。

“花兒的娘親張屠娘,大字不識一個,卻總覺得,不識字照樣能做工養活家小,一直不想讓花兒再讀書。

“哦,對了。她不是普通的不識字,連孩子的名字都不會起。隨口溜一個,她都學不來。她自己就沒名字,按排行叫張二娘。花兒也不算名字,因為我們這裏沒有成年的小姑娘,都叫‘花兒’。

“花兒的大名,還是我娘給起的,叫張琢。是希望她能用學識打磨自己,從璞玉到成器。張琢自己非常想要讀書,並不是為考功名,吃俸祿,而是她愛讀書,特別好學。這樣的孩子,如果輟學不讀,豈不可惜?”

陶承安肅然點了點頭:“是很可惜。”

他忽然懂了:“其實,這個小書院的一切,都在由你們母女兩個維持,孩子們根本是免費在讀書。你們收五個雞蛋,是不是又給孩子們吃了?”

李瓊應道:“是。”

陶承安道:“我就知道你是好人,幹幹凈凈的讀書人。我一看你就知道了。”

李瓊反問:“那你還以為我收她們五兩銀子的學費?”

陶承安又把那氣人的話說了一遍。

“這個事嘛,問題不在你,而在我。怪我銀子太多。”

李瓊完全沒話反駁。

李家雖然也是積世的名門望族,但她們這些旁系分支族人,和寒門小戶過得也差不多。

現在,學堂內並無李氏孩子在讀書,族中給的資助就很少。李母是進士出身,雖無官職,卻有一份薪俸。養家糊口之外,多數是補貼給這所小學堂了。李瓊自己的微薄薪俸,也只夠自己吃飽和讀書,不給娘親添愁煩。

然而,眼前這個兒郎,行囊中不知道有多少銀兩,又有多少待兌換的鈔票,更映襯得她格外貧窮。

她還能說什麽?

“陶老師,有錢也不能坐吃山空。悠著點花……”

自己都覺得特別蒼白無力。

陶承安卻格外自信。

“放心吧,我不是揮金如土的人。只是,能用銀錢解決的事,都是小事。”

“那你倒說說看,什麽是大事?”

“國之衰亡,如人病入膏肓。這些,任何東西都沒法衡量,也沒法挽救它於萬一。”陶承安輕聲道,“只有人。只有用一代一代的人才去填補,才能讓它重歸於興盛。”

他認真地望著李瓊:“如此大事,從現在做起的話,只需要幾兩銀子做代價。你說,我為什麽要節省,為什麽要心疼?”

李瓊無奈地笑了笑:“你啊,只知其一。殊不知,這次是幾兩,下次還是幾兩。幾兩又幾兩,總會花空的。到時候又要如何?”

陶承安笑了。

“有一句俗話,遠水救不得近火。眼下連五個雞蛋的學費都解決不來,就別去想那幾兩又幾兩吧!這幾天,我們先見機行事,讓張屠娘改變主意,讓張琢安心讀書,準備縣試。功課你多費心,打交道我多費心,可好?”

“好,大恩不言謝!”

“有什麽好謝!”

兩人談完了此事,又弄了些飯食來吃。飯後,陶承安還在“張屠娘隨時會拎著刀殺過來辯理”的忐忑中,緊張又順利地洗完了澡。

“好,看來今晚張屠娘算是穩住了。”

“那我們且先休息,養精蓄銳,明天,繼續見機行事!”

陶承安本來還挺高興的,轉念一想。

“李老師,你說張屠娘今晚算是穩住了……那麽,意思是……她明天依然有可能提刀上門來嘍?”

“對啊!”李瓊十分坦然,“問題並不是她來不來。是她肯定會來,但不知什麽時候來。”

陶承安吞咽了一口,剛剛洗得清爽的皮膚,頓時滲了一大層冷汗。

“你放心啦,大家都是鄰居,不會太難看的。張屠娘就算拿著刀,也是嚇我們用,才不會砍我們。”

這有什麽好放心的!

作者有話要說:

趕在國慶假期最後寫了一章~放在第一天上班日的晚上,撫慰親們的疲憊(但內容好像並沒有很治愈)

關於兩位主角互稱老師的問題,其實老師這個稱呼,比我們想象的,要歷史悠久的多。

而且,很多看起來很“現代”的詞匯,都是古代已經有的詞哦。也有很多看起來很“古代”的詞,竟然是外文音譯的現代產物,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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