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方寸桃李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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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沈的斜陽,還帶著下午的餘熱。照在人身上,沒有傍晚的清涼感,依然是烘烘的。

“太好了,總算是看見人住的村鎮,這下不用露宿了!”

陶承安拍著小毛驢的腦袋,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坡下的遠處,一片黑沈沈的,看不見人家的房頂,唯有道道炊煙指示方向。雖然還嗅不到煙火氣,但僅僅看著,就讓人肚子裏咕嚕嚕地鬧。

最好是有個旅店住,說不定,還能洗個澡。豈不是美滋滋?

臉上掛著笑,加緊往前走。終是趕在太陽光剛剛開始發紫的時候,進了小村莊。

大約是吃飯的時辰到了,小村裏沒人在外面閑逛。他只好四處亂逛,尋思著找人問投宿的旅店在哪裏。走過幾戶人家,就聽到前邊小路盡頭拐角處有動靜。

太好了,有人,就能打聽。

牽著小驢,拐過一面青墻,就是這房子的正門。門戶開著,門前樹下,有個穿著書生青衫的年輕姑娘,正在和個穿短衣的男子說話,語氣十分急促:

“您就再留下他一個月,一個月!”

“我們當家的說了,一天也不讀了。”男子苦著臉,皺著眉,“真真姑娘,她那個脾氣,你是知道的,若今晚回去問我辦妥了嗎,我說沒有的話……”

他說著話,低著頭,兩手在身前搓著什麽。

陶承安這才看到,原來那男子身前,還站著個小女孩。衣裳灰蒙蒙的,早看不出原來是什麽顏色,現在陽光有些暗,竟讓人註意不到她在那裏。

奇怪,那男子說話只說了一半,對面叫做“真真姑娘”的書生,和那小女孩,都已聽懂了。

真真垂下頭,深深嘆了一口氣。小孩吸了吸鼻子,小手在眼睛上揉來揉去,扁著嘴不放聲。

陶承安聽得實在好奇,忍不住插話。

“說沒有的話……會怎麽樣啊?”

其餘三人都嚇了一跳,急忙轉過頭來。

“抱歉抱歉,打擾了,我是路過的行人。”他急忙賠著笑臉解釋,“本來是想打聽一下村裏有沒有旅店,結果您幾位剛好說到了這……我隨口搭話,冒犯了,冒犯了。”

那男子瞥他一眼,有點不情不願地道:“我當家的,是個屠戶。”

陶承安更奇怪了。

“屠戶……又……怎麽了?”

這下,本來各自為難的三個人,都拿刀子似的眼光戳他。那表情裏隱隱都是“這人怎麽這麽多事”的意味。

陶承安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原本不是這麽刨根問底的好奇性子,只是這段日子,他獨自遠行,還饒了彎路,完美地避開了很多沿途的城鎮,以致風餐露宿好久,又沒個夥伴同行,實在悶得要發瘋。

還是真真的涵養好點,解釋道:“張屠娘的脾氣不大好,又有膀子力氣,若家裏有什麽不如意的,可能會摔東西,打人的。”

陶承安急忙道歉:“對不起,不該提這些。”

你也知道不該提?

那你也提了啊!

還問得這麽清楚!

“罷了。”張家郎君臉色沈沈,不願多說什麽,隨口應了一聲,就拉起孩子,要離開。

“張家姐夫,您別走啊。”真真又攔,“花兒這孩子一向聰明,我娘跟我說了好幾次,她這次定能考中。如今她也讀了這麽久,眼看一個月後就是縣試了,就讓她試一試,好嗎?”

張家郎君一臉不耐:“真的不行!我當家的說了,工坊眼看就來接人,不許我再續學費了——”

“那我幫孩子續一個月學費,到她考試,好不好?”

陶承安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怎麽又是他!

張家郎君真是被他惹毛了,沒好氣地揚聲罵道:“你這外鄉來的潑才!在這羅裏吧嗦我忍你半天了!我們在這說話,有你毛事!”

“當然有我的事。”陶承安倒一點也不惱,還認真地答道,“天下讀書之人,皆是先聖夫子的門生,算起來都是同門。我也是讀書人,怎麽忍心看學童因生活所迫放棄學習呢?”

真真一看有人幫腔,急忙點頭道:“是啊,張家姐夫,既然有這個冤——”

話趕到喉嚨,才發現不對,生生咽了回去。一口氣像塞子似的落下去,噎得她胸口疼。

一面撫胸順氣,一面還不忘勸人:“你就說,這個月的學費不用交了,只是再留一個月,等考完試再計較。好不好?”

“這……這不是錢的問題……”

陶承安眨眨眼睛:“可是,有人出錢,您回去就好交代一些。”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張家郎君猶豫了一會,也想不出個正經道理來推脫。

那個叫花兒的小女孩,一直低著頭,神情木呆呆的,任由肩上衣裳被他爹抓得像搓衣板,她還是不說話,也不動彈。

陶承安見狀,信誓旦旦地保證:“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學費我一定會幫她交的,而且我這幾天也不走,隨時都能兌現承諾。您放心!”

張家郎君徹底松動了。

“那……那我……先這麽交代?試試?”

“好的好的。”真真用力點頭,“有什麽事,您就讓孩子來叫我一聲。若是張家姐姐還有什麽疑問的,我去和她說說!”

張家郎君這才苦著臉應聲,帶著孩子走了。

真真松了口氣。

這才轉過臉來,奇怪地打量著陶承安。

“你這小郎君,當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

陶承安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個……路見不平,解囊相助。不是大事。”

真真上下打量他:“你來這裏,是探親?訪友?謀差使?游學?”

她問一句,陶承安就搖搖頭。

她問了一大串,陶承安只覺得有點眼暈。

“都不是。真的是偶然……嘔……路過。”

在漂亮姑娘面前幹嘔,實在好失禮。

好在真真也不介意。

“這村裏常年沒有外人來,也沒有客店。我這裏是個啟蒙的小學堂,有幾間空屋,你可以住在這。”

“那真是太好了!”陶承安笑道,“我是走錯了路,才到此地。連這裏叫什麽名字、屬於什麽地界都不知道。姑娘肯留宿我,是再好不過了。”

這個人,連自己住哪都不知道,就開始摻和陌生人的事了。

好奇怪,又傻乎乎的。

叫人放心不下啊。

真真領著他到偏廂裏,指引他安置行李物品。看他忙忙碌碌的,就又問他道:“我想了半天,還是不明白。你一個外鄉人,貿然摻和這件事,是為什麽?”

“我剛才說了啊。我也是讀書人,不想讓孩子就這樣輟學。”

“就這樣?”

“是啊。就是這樣。”

真真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怎麽有你這樣的人?純憑著好心在做事的?”

“不。”陶承安嚴肅否定,“是憑著有錢。”

真真冷不丁被他一說,楞了一下,就笑出聲來。

“哈哈哈哈!只怕你擔負不起這筆學費!”

陶承安十分自信:“姑娘這話唬不住我。我也是從小讀書,孩童啟蒙的學費,能有多少錢?”

“什麽價錢,你都認投了?”

“當然!”陶承安擲地有聲。

轉念一想,卻又不確信了。

“你……不要故意說個天價來誑我啊。”

真真笑道:“實價給你。君子不打誑語。”

她笑著,伸出手來,五指張開,晃了一晃。

“這個數。”

“五兩銀子?!”陶承安倒抽一口冷氣,“區區鄉間學堂,這麽黑心嗎!”

真真都被他嚇著了。

“五兩?這位郎君,你看看我這整個院子,值五兩嗎!”

陶承安還真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前後兩院,四五大間屋子。地方雖大,卻也陳舊。屋內家具一應俱全,可仔細看看,也就是些松木桐木之類的,並沒有貴重材料。

這小書房倒是著意布置過,可也經不得細看。

博古架上,梅瓶的釉色不甚清透,書籍盡是市面常見的,墻上掛的畫也是文人自娛的手筆。桌子上這些文房四寶,水丞紙鎮,還不及他書箱裏的三分精致。

唯有一個小小的印泥盒子,是官窯佳品。溫潤如玉,細密開片的紋路間染了些紅絲,惹人喜愛。但因是小物件,也不算貴重。

這裏確實如真真所言,是個鄉間學堂的排場。

若是窮瘋了啊,把這些家什全搬到當鋪去,能有一兩吊錢,都算是良心價了。

他這才放松了許多。

“那,是五錢嗎?”

他覺得,五錢銀子還是可以接受的。

“五錢?”真真繼續震驚,“你真的是有錢人,還是故意逗我呢?”

“也不是五錢?”陶承安咋舌,“那這有點便宜啊!”

他就繼續猜。

“五百銅錢——不是?”

“五十文錢——五十文都沒有?”

“五……五文錢?一個孩子,一個月的學費,只要五文錢?”

真真終於服了。

“我相信你是真的有錢。我們這,也不是五文錢。”

陶承安都快嚇出病來了。

他這小驢子,一天的草料要十文錢上下,他還覺得比馬便宜好多,劃算得很呢!

怎麽能想到,這麽個小山村裏,一個學童,讀兩個月的書,還比不上小驢子一天的口糧!

真真卻沒有放過他,揭曉了答案。

“五枚雞蛋。”

她手掌托平,仿佛上面已經放了一個雞蛋在那裏。笑眼彎彎地看著陶承安,道:

“她們每個月的學費,是五枚雞蛋。”

作者有話要說:

和親們解釋一下,為什麽在這章斷更了呢……

因為從桃李花開始,我沒有存稿了,現在是一邊寫長篇,一邊寫短篇,長篇盡量保證更新,短篇隔三差五地更~如果很久沒更可能是我忘記了,可以催更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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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這個故事的背景。

這個故事是在前幾篇所說“大周”的最開端。

男尊的國家祥麟和女尊的國家賀翎,經過曠日持久的大戰,最終賀翎勝利了,將祥麟收降,稱大周。

桃李花是大周初期,升官和現在在做的新策劃是早期,千條絲是鼎盛期。

以後可能有故事背景在大周衰亡期,不過現在還沒有成熟的策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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