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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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刻渾身是土,衣服也被磨出很多破洞,被胡亂扔到墳前,狼狽到不能再狼狽。

秋重雲有些不忍,俯身小聲道:“你真是不容易,到現在還硬是幫我隱瞞事實,如果是為了我而不是為了那個妹妹,我會很感動的。”她說著還擦了擦眼,也不知道是真情還是假意。

然而謝知微內心毫無波動,笑都不想笑。

或許是對白見著失望到了極點,一向對他還有所偏袒的顏知非,此刻連樣子也不想做了。直接走到墳前,對著穆涸手底下的石碑道:“知微,四年了,我道宗上下終於可以還你一個公道。相信穆涸師侄不會讓你失望。”

“謝掌門師伯。”穆涸依然撫摸著那三個字,語氣裏帶著近乎夢囈的輕柔,“師尊,他不會的。”

這種情況下,謝知微依舊盡量縮減著自己本就低得可憐的存在感,卻還是忍不住腹誹穆涸對那碑上的字太專註,連說話都飄了。

他擡起頭忍不住看過去,恰好穆涸又接著說了一句:“弟子正是為師尊的遺願而來。”

顏知非道:“遺願?”

穆涸輕扯嘴角,停下撫摸碑文的動作,像是一個慢鏡頭般的垂下手,繼而往後退了一步。這個過程中,他兩眼一直癡癡的盯著那石碑,就好像能透過那石碑看到什麽似的。

他嘴角出現了更深的弧度,但看起來,卻並不像是笑意。

竟是充滿了苦澀。

他低聲說:“弟子真的……不想再拜您了,但是……”

幾個意思?不想拜?

四年了,見“他”的第一句話,就是這???

謝知微怔了半天,雖然心裏不自在,但是能想通的。沒錯,一朝飛黃騰達,誰還在care窮親戚。從前他謝知微能給男主擋風遮雨,現在呢?明著是個苦逼的死鬼道士,暗地裏……呵呵,一不能教男主修煉,二不能給男主的前途添磚加瓦。

不想拜,就不拜。

可男主“但是”什麽?

穆涸卻沒有再說下去,他撩起衣袍,在夕陽斜映的碑前跪了下去。

盡管一陣連綿秋雨剛下過,洗得周圍那遍生的草木油亮。可那白衣上不免還是站了些許塵埃,他這麽講究的一個人,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徑自深深的俯下身。

謝知微對這個動作簡直太熟悉了,他還在疑惑,以男主現在的地位和本事,他不想拜也無所謂,幹嘛還要裝樣子。

楚知是在一旁撇嘴道:“拜師禮,這小子還挺會來事。”

道宗的拜師禮並不繁瑣,雙手高舉至眉心,結太極印,深拜三下即可。但唯一的要求就是神態要恭敬,動作務必標準,叩首時,額頭必須低垂至膝。

當年登天城那次拜師之後,以穆涸的心氣,怕是對他爹九州王都沒這麽仔細的拜過。

奶爸比親爸還親,這讓謝知微足夠受寵若驚。

但很快,他就受到了驚嚇,他發現穆涸的表情有點微妙。他覺得穆涸此時是勉強跪拜,臉上的表情至少會有些僵硬或者不情願。

誰料穆涸閉著眼,神情虔誠、真摯、像是一個信徒在朝拜自己的上神。等他拜完睜開眼時,那雙如點墨一般的雙眸中,甚至還出現了片刻的狂熱。

他起身,定定的看著石碑,重新將放在上面,手指微微發顫。

“師尊抱歉,弟子實在是……等不及了。”

謝知微覺得自己日了狗了,看來除了強迫癥以外,男主又點亮了書法狂魔這個屬性……

嘖嘖,難怪他拜自己,難怪他的表情那麽的……一言難盡,那眼睛直勾勾的看的都是碑上的字啊!可惜此時此刻自己身份是個“死人”,要不然把那石碑送給他,也省得他以後日夜惦記著他,啊不,他的墳。

楚知是道:“小子,二師兄你也見了,拜也讓你拜了,接下來你該給讓這兩個人給二師兄一個交代了吧?”

穆涸背對著他,點頭:“不錯,是該交代了,雲姨。”

“好的交給我了,大外甥你就放心吧。”秋重雲笑瞇瞇的應了一聲,走到顏知非幾個人面前,做了一個恭請的姿勢:“幾位,跟我去丹鼎城走一趟吧,謝真人身上的毒,賬目往來什麽的,問我就行了。”

楚知是一挑眉:“問你?”他拿眼掃了一下穆涸,冷笑起來,“看來是要把我們支開,穆涸,你小子又打得什麽主意?”

“自然是給師尊一個交代。”

顏知非皺起眉心:“穆涸師侄,白師弟就算再罪有應得,他也是道宗的一個城主,理應由道宗處置。你動用私刑不合適,何況,此刻只有你一家之言,並不能證明……”

“轟——”的一聲巨響,似是被一陣狂風席卷而過,青萍劍的光華漫天而起,竟是一道結界憑空而降。謝知微愕然的擡起頭,發現結界裏面只剩下了寥寥幾個人。

穆涸、他和白見著,還有四五個魔宗的小兵。

謝知微眼皮一跳,整個心都懸了起來。

他倒在亂草堆滿的石碑旁,初秋的溫度冷熱適宜,可他的額頭卻直冒冷汗。周圍朦朧一片,外面看不見裏面,裏面也看不見外面。

甚至連絲風都吹不進來,男主這是鐵了心的要……

“動手吧。”穆涸道。

“唰”的聲響次第而起,這是金屬的刮擦聲,謝知微不用看就能猜到這是穆涸吩咐那幾個魔宗的兵將拔出了利刃。

這是要把我和白見著砍成滾刀肉呢,還是剁成肉臊子?

不過話說回來,等了四年才抓到的仇家,男主就只交給幾個小兵小將動手,太沒誠意了吧?

謝知微睜開眼,鼓起勇氣去看,眼珠子快掉了。

只見幾個小兵排著小隊走到他的墳前,圍成一圈,他們手上是拿著金屬器具,卻是鋤頭、鏟子、鐵鍬等工具,明顯不是用來殺人……是挖墳。

謝知微頭上的冷汗更厚了。

他用眼神無聲的質問穆涸:你小子幾個意思?為師把家底兒都給你了還想怎樣?死了還要挖墳看看有沒有藏私麽?

穆涸似有所感,回頭淡漠的瞟了他一眼,道:“別急,下一個才是你。”

說罷,還不等謝知微品出話裏的意味。他就轉過身,一步步逼近白見著,居高臨下道:“白師叔,別來無恙。”

也不知穆涸動了什麽手腳,白見著的神智居然清醒的如此持久,他死死的盯著穆涸的臉:“你這個畜生,是你害死了譽兒,你到底要怎麽樣!”

他出離憤怒,竟然戰勝了害怕和心虛,這讓後知後覺感到恐懼的謝知微心生敬佩。

穆涸平靜的站在那裏,任由他吼,過了一會兒才忽然問:“白譽死了,你很難過吧?你不想讓他死對不對?”

這問題莫名其妙,簡直如同廢話,可他的表情卻如此認真,倒讓白見著一陣發楞。

穆涸眸中出現幾分傷感:“你把白譽當做自己的希望,想讓他重振家聲,想看他威震修真界,如今毀於一旦,是否活著了無意趣,很想死?”

白見著反應過來,怒道:“你在風言風語的說什麽!”

穆涸彎下腰,那姿態卓然,像是神靈在普度眾生。他輕道:“四年來,我亦然如此……”

謝知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男主瘋了?

榮華富貴,錦衣玉食,多少人求之不得,男主說他想死???年輕人玩什麽不好,非要學非主流玩頹廢?

白見著雖和謝知微不在一個頻道,可他的震驚一點也不比謝知微少,他雙眼圓睜,正要說什麽,可一張嘴卻是一口血湧了出來。

他的眼睜得更大了,低頭一看,靠近胸腔的地方插著一把匕首,匕首的另一端就捏在穆涸手中。

那手指白皙修長,也染上了汙濁的鮮血,血液順著手腕往下淌,打濕了他的衣襟和袖口,猶如沒入血海的白蓮。

穆涸的臉上卻不見半點殺人時應有的殘忍與兇狠,他的神情仍舊那樣傷感。

他微微擡起頭,對著墓碑的方向,喃喃道:“師尊,冒犯了……若是師尊覺得弟子做的太過,就斥責弟子……幾句吧。”邊說邊在白見著的慘叫聲中,把手中的匕首生生擰了一圈。

謝知微覺得他是真的瘋了,好像還是無可救藥的那種。

試問,誰有本事救這麽厲害的瘋子啊餵。

白見著慘叫之後,兩眼就有些呆滯,好像認命了一般,這是尋常人面對死亡時的本能反應。穆涸將匕首拔出,他的胸前就出現一個幾乎透亮的大洞,由於靠近心房,謝知微甚至能看見裏面一顆突突跳的心臟。

穆涸臉上終於出現一點表情:“疼麽?”

他在笑,就像四年前他面對別人時那種天真無邪的樣子。更像個出塵的仙人了,可雙手卻違和的沾滿了血。

白見著精神有些恍惚,下意識點頭。

穆涸笑意深了:“放心,這還不算疼。”他一面說,一面像方才一樣,在心臟另一邊又扭出一個血洞。

謝知微心驚膽戰的看著聽著,一面想象等一下這些動作落在他自己身上時的情形,冷汗涔涔如雨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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