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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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中慕成雪見領頭的是董衡鷲和幾個梁國將軍。梁玦呢?沒臉見她嗎?

謝無憂苦笑幾聲,慕成雪只覺刺耳的很,她想解釋,不是她,真的不是她。卻在看到謝無憂的臉色時震住了,喉嚨之間如被堵了千斤發不出聲音。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謝無憂如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倒退了幾步,直直看向她。

“江山,你若要,我給。”我來,只為你,還有什麽好在乎的。這一次,我選你。

她從未見過這個如仙般的謝無憂淚眼中滿是絕望。

她想要靠近他,想要告訴他,可怎麽樣呢,傷害已經造成,她能祈求些什麽,她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最終伸出的手慢慢要垂落,半道時卻被謝無憂抓住。

“跟我走吧,你若想,便是苢國的皇後,你若是被逼,我們一起亡命天涯。”騙就騙吧,想做皇後,我給你,不在乎你曾是誰的皇後,只有現在、以後你都是我的。

“不要再傻了。謝無憂。不要騙你自己了。”慕成雪模糊了雙眼,她能看到他的絕望、心傷。叫她如何做呢,才能不讓他再受苦,他本來不該的,他可以好好做他的國君,好好彈他的曲子,好好遇見一個愛他的姑娘。她早在信中告訴過他,和他做一生的好友,怎麽這麽傻呢?謝無憂,我該如何自處,綰綰該如何自處,我們該怎麽做?

“我要見梁玦,叫他滾出來。”慕成雪向高處的山坡吼道。

敢直呼皇上名諱的人,梁國將士們第一次見,怪不得傳言說皇上對新後,甚是寵愛。

慕成雪一聲接一聲喊梁玦,沒有任何回應,她拔出懷中帶的短刀放在脖子上,“再不出來就給我收屍吧。”

眾人驚呼,欲上前攔。

“站住,誰敢上前,我立刻自刎,無憂,你不要走了。”慕成雪朝兩邊呵斥。

有幾個不怕死的跟著董衡鷲朝前走來,“都站住。”

這一聲不是來自慕成雪,而是許久未見的梁玦,連盔甲都沒穿,一身黑色便裝。

梁玦一個手勢,把董衡鷲綁了起來捆走了。

眼見慕成雪的脖子上滲出了血,梁玦控制著自己雷霆之怒,盡量輕聲對她說道:“你把刀放下,有什麽事你過來再說。”

“你終於肯出現了,梁玦,我慕成雪這輩子真是瞎了眼,放謝無憂走。”她轉頭向謝無憂問道:“你的將士撤退要多長時間?”

“要走一起走。”

“謝無憂,”慕成雪怒道,“現在不是小孩子的游戲,你快帶將士們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若走,咱們誰都跑不了。”她太了解梁玦的手段了。

梁玦一點點靠近,“好,我答應你,你先把刀放下。”

慕成雪將刀又抵進一點兒,對著梁玦,出口的話冰冷地沒有一絲溫度:“你若動,我便死。”

“謝無憂,你要看我死嗎?”慕成雪咬牙,長痛不如短痛,“你走吧,就算給我收屍,都輪不到你。”

“兩刻鐘。”謝無憂轉身,是嗎?我沒有任何資格嗎?

“謝無憂,我不值得。”她朝他孤寂的背影喊去,對不起。

謝無憂搖頭,值不值得?你說了算嗎?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漸漸消失,夜沈靜下來,她與梁玦對視許久。

“夠了嗎?”梁玦揭掉偽裝,露出陰鷙的臉色。

慕成雪放松了戒備,梁玦立即上前扔掉刀,雙手狠狠掐上她的脖子,“這麽想死,這麽想為他死。”

“是的,就是想為他死。”

梁玦手中用力,她窒息感越烈,有一瞬間覺得自己真的就去了,去了也好。管你們怎麽爭,怎麽鬥。

他松開她,瘋狂地啃咬,慕成雪也不示弱,他咬她,她咬他,直到兩人口中滿是鮮血,沿著下巴滴落,在暗夜中開出妖冶的花。

梁玦貼到她的耳邊,如來自地獄的閻羅給她宣下判書:“想都別想,你生是我的人,死了也要與我同穴。我們生生死死、生生世世都要糾纏在一起。”

梁國大軍營帳,主帥梁玦端坐高位,不怒而威,下跪的幾位將軍此時才想起害怕。武烈帝治軍,出了名的賞罰分明,不如先帝暴戾,卻也絕不姑息。

“田叔,軍中有人違抗軍令,擅自調動全軍出營,該當如何?”

“斬。”

“有人欺上瞞下,甚至利用皇後,該當如何?”

“斬。”

“宣。”

“董衡鷲、蔡超、張出,屢犯軍規,屢教不改,今日更擅自動用虎符,欺上瞞下,依律斬首,眾將引以為戒。李蒙、陸豐等從犯死罪可免,活罪難饒,依律杖責五十,撤將軍之職,貶為從軍。”田叔宣完,他們被拖著出去了。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皇上,老臣是為了梁國江山社稷,皇上……”董衡鷲呼喊著被推了出去。

他沒有想到,花費了那麽多心血就這樣被慕成雪付之東流。查了很久,本來打算利用慕成雪引謝無憂到蝶央谷讓他們敘敘舊情,一來能除掉慕成雪最好,給女兒報仇;二來就算除不掉慕成雪,也能令皇上與她之間生出嫌隙,必會念起女兒的好,女兒就有指望了;三來可趁機把苢軍一網打盡,一舉三得。

就算皇上到時候有所怪罪,但能如此輕易贏得這場戰爭,擒苢國國君,滅苢國全軍,坐天下之主,功大於過,再讓女兒的肚子爭點氣,他們董家必定可以東山再起。

卻不料,皇上竟為了一個慕成雪,放掉敵軍,放掉了戰中最好的時機。但是此事必定成了皇上心中的一根針,一根刺。他們董家未必全輸。

“田叔,苢軍去向如何?”

“向西南方。”

梁玦冷嗤,果然只是一個名動天下的琴師而已,“鴻壁關設伏,此戰,只許勝,不許敗。”

蝶央谷一事,被有心人流傳,成了野史中津津樂道濃墨重彩的一筆,武宗皇後一命抵了苢國二十萬將士,坐實了寵後之名。其版本更是隨著時光的流逝五花八門,層出不窮。

春天的雨最是喜人,但也有些惱人,淅淅瀝瀝纏纏綿綿了好些天,不如夏日的雷雨,傾盆一陣,酣暢淋漓。慕成雪喜歡雨聲,敲打的芭蕉,滴落的屋檐,都是美妙的音符。

一夕輕雷落萬絲,霽光浮瓦碧參差。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慕成雪坐在鳳瑞殿的榻上雙手抱膝,窗外之景,正應了秦觀的春日。似乎自從來到梁國皇宮,她對窗子的時間比對人還多。

自從蝶央谷她被送回來,已有三十二天沒見到梁玦了,不只梁玦,三十二天沒見過外人,三十二天沒出過鳳瑞殿了。

威嚴的禁衛軍甚至連她榻上的窗子都沒放過,放眼鳳瑞殿外處處是身著黑色鐵甲的禁衛軍,擋住了明媚的□□。以前是漪瀾殿現在是鳳瑞殿,換了個地方而已。

她每天見的人只有凝霜和紅鸞,脖子上的傷處理完還是留下了細微幾不可見的疤,太醫說每日用雪肌膏能消除。

今日難得,雨後初霽,光線照到窗口,她伸手抓去,很好,暖暖的。

初時,她三日滴水不進昏倒過去,前方傳來梁玦旨意,她不食,凝霜、青鸞也不準食;她不睡,凝霜、青鸞不準睡;她若死,凝霜、青鸞不準活。似乎已經拿自己威脅過他一次,他就不害怕了不在乎了。

其實她不是要威脅誰,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做。她很疼,就是不知道傷口在哪裏。她想了太多,從來到這個世界,到困在這裏,生、離、死、別,她竟在這短短的十幾年如過了一生。直接地、間接地因為她的一句話,一個決定而眼見他們一個個倒在自己面前,眼見他們在痛苦中掙紮,她卻什麽也做不了,除了懲罰自己,她實在不知道要幹些什麽。

她想回家了,二十一世紀的燈火裏,不知道還有沒有人等她。

鏗鏘的腳步聲夾雜著珠簾的撞擊聲,慕成雪不用回頭已知他回來了。看樣子,戰事結束,戰況不錯,得勝歸來,他該有多得意,來炫耀嗎?一個願放掉江山與她天涯海角的人,一個利用她貪圖江山的人。她慕成雪居然也犯了一回傻。

“我來是想告訴你……”梁玦看著她孤瘦的身影蜷縮成一團,分別的這多日像過了幾百年。他盡快結束戰事,想早些見到她,於是單騎一人先回來了,快馬直奔鳳瑞殿,鎧甲還披在身上。卻見她這個樣子,她從來安靜的樣子最可怕,如同誰都抓不住的一縷煙,心口疼起來。他想擁她入懷,他第一次這麽迫切地想要向一個人解釋。他那麽傲氣的一個人從來不屑於向人低頭,向人解釋自己,遇見慕成雪,什麽原則都可以被打破。

慕成雪卻打斷了他的話,對著窗子淡淡地說道:“你不用說,我都知道了。”

梁玦欣喜,她想明白了嗎?

“打了勝仗,很開心吧,恭喜你,終於登高一呼,萬裏江山收於腳下,繼先祖九淵後又一偉大的君主誕生。

我再沒什麽可供你驅使的了,沒有了利用價值,我可以走了吧。念在這麽多年我也做了點兒事,別給我留個兔死狗烹的下場,我覺著還是活著的好。活著可以回家。”

梁玦沈下臉來,“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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