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俊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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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帝都花會還有一個月時,公孫僅歸來,所謂帝都花會,賞奇花異草只是個序幕,重要的是文武競賽。

帝都的人漸漸多起來,來自四面八方的人齊聚於此。最熱鬧的莫過於天下第二樓。

讓天下第二樓舉辦文鬥對慕成雪來說不是難事,花會之事歷屆由翰林院掌事主管,今年是大名鼎鼎的文界泰鬥楚大學士,年過半百,人稱逸翁。蘇應是逸翁的得意門生,值此大事,蘇應定要幫忙,也就慕成雪一句話的事。

因此早有人在天下第二樓定下房間,文人雅士就算沒有錢的也來這裏吃飯聊天,結交朋友。

公孫僅將天下第二樓打理得井井有條,雖然車水馬龍,魚龍混雜,未出紕漏。

從公孫僅口中得到消息,梁國派三皇子梁靜和慕元清一起來帝都。慕成雪倒是沒想到,梁國這意思是想讓梁靜參加?

“四哥,四哥。”慕成雪剛出府門就聽見叫聲,不用說正是這幾天纏著他想湊熱鬧的元狩和元曜,兩兄弟讓他頭疼。

“你們怎麽又出宮了?”

“我父皇準了的。”小獸說道,一指元曜,“他是背著他娘非要跟出來的。”

慕成雪看向他:“元曜。”

元曜低下頭默不作聲。很多時候,這個孩子把自己縮在殼子裏,小心翼翼,唯唯諾諾,不知是害羞還是膽怯。

小獸的架勢得理不饒人:“他娘不讓他跟我們玩,他還跟來,他娘都罰他了。”

鄭貴妃的意思慕成雪明白,上一輩的恩怨非要牽涉到小孩子身上嗎?

“小獸,元曜受罰你沒有求情?”

“我求了,我讓鄭貴妃不準罰五弟的。”

“好孩子,元曜要是找你玩不許丟下他知不知道?”慕成雪都忘了在這個時空他跟小獸可是同歲,好意思叫人家孩子。

小獸撇下嘴:“知道了。”

“上車,去天下第二樓。”

“哇,太好了。”兩個孩子歡叫一聲跳上馬車。

“四哥,你是不是要參加花會?”

“嗯哪。”

“那我也參加。”

“不行。”

“為什麽?”

“是啊,為什麽?”元曜隨聲附和,他也想參加呢。

慕成雪說道:“你們兩個,都不許去,一個是太子一個是皇子,輸了面子往哪兒擱,離國的臉就要被你們丟盡了。”

“我們才不會輸。”小獸不服氣。

“小屁孩,沒見過山外有山,特別是元曜,下棋都贏不過我,別逞能啊。”

“他讓你的,我見過他自己跟自己下棋,比我都好。”

“太子哥。”元曜沒攔住小獸的話。

慕成雪的臉色一陣白一陣紅,敢情逗我玩呢,讓我輸給一個比我還小的人。

元曜見慕成雪不說話,小心道:“四哥,你生氣了?我不是故意的,宮裏沒人陪我,我才……”

“沒有,既然你輸給我了,以後下棋,不準贏我,一次也不行。”

“好,我一定不讓四哥輸。”

“小獸,你看看,人家怎麽對你四哥的。”

小獸狀沒告成,還讓四哥說一頓,扭頭自己生悶氣去。

花會這天,熱鬧非凡,天下有識之士皆聚於帝都,一時間千裏逢迎,高朋滿京城。帝都繁華的街上,四匹形態俊美的好馬引起一陣騷亂,讓人大開眼界的不是四匹馬,而是馬上的人。中間左側白衣翻飛的是慕王府家的慕四公子,右側鮮亮黃衣的是當朝太子,慕公子旁邊的是禦史常侍之子柳雲,最右邊的是太史院的待詔寺卿商少良。

這四個人少年裘馬,春風得意,目的天下第二樓,駕著四匹好馬在京兆城慢行,一時俊傑,風流無比,引得路人竊竊私語,不認識的外地來客更是打探揣摩四人身份。四人迎著日光,神采飛揚。古道馬遲遲,正是少年時。

“我們怎麽不叫上謝公子他們三個?”柳雲俯耳問道。孔休是正式的朝廷命官,自然不能和他們一道,頂多一會兒在比賽中做個旁觀者。

慕成雪回道:“他們三個二十多的人了,肯定不屑跟咱們十六七的胡鬧。”算算她在那個時空虛歲二十二,此世一十六,合起來三十八,比誰都大,太嚇人了,幸好她是從小開始過來的,還是一十六。

“稀奇了,慕四公子也知道胡鬧。”柳雲打趣道。

慕成雪不理他,擡腳往他的馬上一踢,馬一受驚猛躥出去,看柳雲狼狽的模樣,其他眾人大笑起來。

慕成雪他們擠進大廳就聽見周圍的人議論。

“四大公子都來了,這次有好戲看了。”

“是啊,百年難得一見,讓我們趕上了。”

“你們說的誰呀。”

“嘁,沒見識,看到樓上逸翁身邊的四個人沒有,那個氣宇不凡的是梁國梁玦公子,旁邊紅衣的是衛國的宋襄公子,白衣勝仙的是苢國公子謝無憂,一向清冷的離國慕元清公子都回來了。今年的花會非比尋常啊。”

“看那架勢,不是來參賽的,坐逸翁旁邊我猜是主考官。”

“嗯,有可能。”

“才不會,他們是質子,依我看主考官是蘇應和王錄。”

“這兩個是何人物。”

……

人聲嘈雜,卻不在慕成雪耳中,擡眼向二樓,於千萬人之中,我只記得那張臉,縱使時光流轉,一如往昔,那個人,放在心上,此後世上再無任何風景可與你比。

慕成雪進來時,梁玦就看到了她,本想讓她上來,見她目光哀婉眷戀,卻是對著慕元清。慕元清不知道註意到沒有,依然神色如常不知想些什麽。他薄唇一抿站起來欲往樓下,逸翁拉住他:“梁公子別出去,花會開始了。”

琴聲起,一女子從三樓飛下,滿場落花,如雪般飛揚,女子旋轉起舞,如天外飛仙,誤入人間凡境,襲來清爽淡香之氣。有認識的驚叫:“綰綰姑娘。”

論帝都哪裏最有名,一定是天下第二樓,多有才子俊傑往來於此,題詩作畫更是不計其數。玲瓏精致,檐牙高啄,雕梁畫棟,由天下第一建築師設計監造,絕對堪稱樓中精品。此時上下五樓除了第二層逸翁帶的人,站無空隙,要說這麽高端的地方稱得上天下第一樓,但是這幕後老板也是個怪人,只言做天下第二,不做天下第一,而這世上有了天下第二樓,竟無人敢稱天下第一。

眾樂師坐定,綰綰揮袖,一曲開始: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曲聲和著綰綰優雅的舞姿,翩若驚鴻,白紗飄落起伏間如望見高月中冷清的宮娥,令聞著動容。這曲水調歌頭唱完,眾人還沈醉在詞調中,綰綰躬身離開。

“此曲叫什麽,從未聽過這麽好聽的。”

“京城的綰綰姑娘果然不同凡響。”

“此種韻律甚是新鮮。”

眾人議論紛紛。

逸翁捋著他的花白胡子,激動不已:“好詞好曲。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蘇應接道:“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那邊的四位公子心內波瀾起伏似在回味,陷入沈思。

慕成雪看自己的目的達到了。蘇軾的水調歌頭,王菲天籟的嗓音,訴盡了人間的悲歡,沒有人抵抗得住,不對這首詞曲動情吧。

她本來還緊張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接受這種現代流行的東西,弄不好把綰綰轟下臺也不是不可能的。歷史有它自己的軌跡,她不想因她而打斷這種平衡,若是超越了它固有的路程,迫使它接受還未到來的東西反而適得其反,讓這個時空畸形發展,非她所願,她自認不是救世主,而只是一個意外,一個意外來此的隔世人。

沒想到她的冒險值了,看眾人的表現,她知道他們接受了這首曲子,不枉她找了十個樂師來改編曲子希望與這個時空的樂曲融合,讓更多人能夠接受。他要讓所有人都記得伊人樓的綰綰姑娘,包括那個無憂。算是幫綰綰的一個忙吧。

幾段歌舞表演,大家興致缺缺,聽過了綰綰的曲子,欣賞了她曼妙的舞姿,也算值了。

今日主要比文,個人才能展示,慕成雪純粹湊熱鬧,他跟柳雲和商少良三個是抱團參加的,他怕單獨自己應付不過來,就如現在,逸翁放下一副對聯,對的上來的可以繼續,對不上來的就沒機會了,等著自己找人抱團吧。

慕成雪看著對聯:一盞清茶,解解解元之渴。不是他對不出來,他對對聯從來不感興趣,只有過年時貼過春聯,無非是那種好年好景好運氣,大吉大利大發財橫批:吉祥如意。這樣的慕成雪還能對上幾個。

臺下自有能人在,已經擊鼓對道:半矢流羽,中中中行之盔。

逸翁點頭。

“半曲高音,樂樂樂府之心。”

“九品虞人,候候候補之缺。”

陸陸續續對出來的人報上名號,等著下一場。

對聯之後是對詩,然後琴棋書畫各選。兩兩對比,剩下四位留到最後一天比。一天的賽事結束。

公孫僅安排的很好,一切井井有條,慕成雪看快要結束,安心地離開,在承德門等候。

宮墻高聳,威嚴無比,世上最尊貴的人居於高墻之內,如同隔世之城,鶯歸燕去長悄然,春往秋來不記年。天高地闊,落日傾城,他擡眼高望,只有被宮墻困住的一方天空,連飛鳥都無,宮道上空空,越華麗卻越顯寂寥。宮門幽閉深,掩映重重錦繡,累年累月,與風同蕭瑟。怪不得,少亦苦,老亦哭,少苦老苦兩如何。

若不是意外來此世走一遭,他何曾明白紙書上的感慨。

遠遠的馬車駛來,帶動的風拂過他長衫,驚動了慕成雪脆弱的神經,他急切呼喊:“慕元清,元清。”

如同沒有聽到一樣,馬蹄聲疾馳,依舊朝前駛向大開的宮門,“慕元清。”他聲嘶力竭,在寂靜的宮墻內回響,顯得淒厲悲愴。沒辦法,他所有的勇氣用到了一個人身上,前世的趙誠陽,今生的慕元清,前世的錢恩弟,今生的慕成雪,不管你是誰,我是誰,我只是想要一個明白,哪怕只是你腳下路過的一粒沙,哪怕兩生都是無果花。

眼見馬車就要消失在宮門內,“三哥,三哥。”

咒語一般,馬車停下來,他加快速度跑過去,在馬車外帶了些哀求,“慕元清,自回朝以來,我去你宮中多次。為何對我避而不見?”

馬車又開始走。

“好,三哥,成雪要見你一面。”

車廂中的人終於發話,任憑車外的人心潮湧動千萬回,他依舊清冷無波:“剛剛已經見過了。”

“我要同你說話。”反正被他拒絕不是一次兩次了,慕成雪早不在意了。

“已經說過了。”絕情至此。

“你。”慕成雪氣道,“你出來。”

慕元清依舊隔著車簾,多了些嚴厲:“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何必糾纏。”他早知道,馬車外的人,從小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另一個人。

“六月十九日,星期三,雨,今天本來想打籃球放松一下的,天公不作美,高三的壓力太大,我的卷子堆成了山,快把我埋進去了,不打籃球就做卷子。不經意間,我們學校的合歡樹開花了,粉色的花像羽毛一樣搖曳在雨中,遠遠看去又像染色的飛鳥。我聽同學說合歡樹有個淒美的傳說,它最早叫苦情樹,不開花的。

傳說有個寒窗苦讀的秀才,他的妻子叫粉扇,那一日趕考前粉扇在苦情樹下對他說:“夫君此去,必能高中。只是京城亂花迷眼,切莫忘了回家的路!”秀才答應了,誰知,此後山高水遠再無音訊。

粉扇等啊等,哭損雙眸斷盡腸,怕黃昏後到昏黃。青絲變白發,伊人猶未歸,最後她臨死前到了那顆苦情樹下,用生命發下重誓:“如果丈夫變心,從今往後,讓這苦情開花,夫為葉,我為花,花不老,葉不落,一生不同心,世世夜歡合!”說罷,氣絕身亡。

第二年,所有的苦情樹果真都開了花,粉柔柔的,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掛滿了枝頭,還帶著一股淡淡地香氣,只是花期很短,只有一天。而且,從那時開始,所有的葉子居然也是隨著花開花謝而晨展暮合。人們為了紀念粉扇的癡情,也就把苦情樹改名為合歡樹了。

我覺得這個故事太過傷感,等不來的人心何需再等,花開一時,人過一世,沒有執念心自安,何必成魔。不說這些傷感的,你怎麽樣,備考的如何,陸傑沒有欺負你吧,我們大學見。靜等回信。”

慕成雪斷斷續續說完,這是趙誠陽高三給她寫的其中一封信,之所以對這一封記得如此清晰就是因為信裏的故事,太過傷感。

慕元清對他的胡言亂語半懂半不懂,也不是第一次了,自小他圍在尚未去梁國的他身邊說了不少奇怪的話,多一次少一次無甚差別:“沒有執念心自安,是你忘了。”說完叫趕車的小廝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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