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華燈初上的時分。

國師府裏過道回廊間燈籠高掛, 燈火通明一片。富麗堂皇、戒備森嚴, 比起皇宮也不逞多讓。

一路上。

但凡遇上九君恒回來的侍衛、下人們, 無一不是跪了一地。

“國師大人……”

“國師大人……”

九君恒從他們面前走過，步伐沒有半點停留。

而在他離開很遠後。

那些侍女都沒有起來。非是不能起, 而是都在面面相覷。仿佛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

“剛剛……國師大人抱著個女的？”

有年輕侍女忍不住問。

旁邊年紀大點的侍女連忙小聲喝斥：“噓！小點聲。不可妄議主子的事情。”

年輕侍女自知失言。

忙閉了口，不再多言起身繼續去做事了。大家都好奇，但無人敢私下討論。比起其它權貴、官宦之家府上的規矩, 國師府裏的規矩，更為嚴明。

一方紫檀木桌，一套銀杯玉盞；鏤空的香爐, 幽香裊裊，彌漫在寬敞奢華的屋子裏。

九君恒將人放到自己平日裏躺的軟榻上後。借著明亮的燭光，微微凝視打量著她；也許是因為這麽抱了一路, 才第一次意識到她其實很小、很輕。對他而言幾乎沒什麽重量。

蒼白的臉。

還帶著幾分稚氣未脫的青澀感。

他用手指輕輕撫摸著她的臉, 光滑細膩的觸感, 比之上好的玉石, 更讓人愛不釋手。

“乖一點該多好。”

他似忍不住帶著一絲呢喃的嘆息。極盡溫柔纏綿，卻又無可奈何；因為，已能想象到她醒來之後，會是這樣一幅光景了。

便打算先讓她這樣睡一會兒時。卻又不經意間, 在她身上聞到一絲極淡的……香味。

淡到微不可覺。

混合著她身上更濃的草藥味, 與屋裏的熏香, 本是極難分辨, 卻仍然教他聞出來了。

——百蘊香。

……

窗外夜色已深。

當元華醒來時，未睜眼，就已意識到自己身處陌生的環境。有書卷聲翻動，很安靜的環境，彌漫著幽香，她睜眼，隨之映入眼簾的，就是慵懶坐在眼前的華麗身影。

她躺在榻上是面朝著他的姿勢。隔著案桌，不過幾步的距離，所以一睜眼看到的就是他，坐在那裏，手裏拿著一卷書在看。

修長白皙的手指，握著書，分外好看。

而似知道她醒了，目光從書上移到她身上。

似笑非笑、又帶著幾分幽幽邪意。映在明亮的燭光裏，黑曜石般的眸子妖治而迷人。

元華不掩飾的避開他的目光。緩緩的半撐著身子坐起來。她體內餘毒已清。但真氣滯停，可動彈，卻無法動武。

她嘗試著運功調息無果後，方才放棄。半掩在衣袖裏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顯然又做了什麽。

——卑鄙無恥！

她心情不好，但連開口的心思都沒有。已知他性情，不想再浪費口舌，最後還憑白給自己添一肚子火。

九君恒就這樣看了她片刻，不緊不慢的出聲問：“想好了嗎？”

元華擡眸淡淡看向他，沒說話。他們之間的話題從何時已經開始了嗎？

“你的解釋。”他磁性的聲音裏帶著渾然天成的蠱惑。

“小女需要解釋什麽嗎？”元華雖然這樣問，心裏卻已經大概猜到他指的什麽了。但她就是不想回答他任何問題。

九君恒目光定格在她身上片刻，“我的耐心有限，別再浪費時間。”雖然問得不緊不慢語氣也很溫柔，無形中卻有危機感。

“犯人也有沈默的權利。”

九君恒聞言似不由得頓了一下，“你覺得你是犯人？”

“有何差別？”

元華淡淡反問。心情不是很好，也不想再與他費心鬥智。

他帶著妖治而迷離的笑意，凝視她半晌，才慢條斯理的道，“這裏……是我的房間。”

明明已經偏離了話題，但他卻不介意繼續，那怕無意義，卻又莫名令人心生愉悅。

元華聽得這句話心底裏更來氣，“國師大可將小女關到牢裏。”盡管知道，他不可能將她關到牢裏，然出口之言，已不再經過考量，更像真性情。

“呵……”

他不由得輕笑了一聲。她少有這般帶了幾分性子的爭論。

元華似也意識到了。

心底微微深吸了一口氣後，再也不想開口。

月圓夜將至。

他顯然是要留下她。

原本到了月圓夜她也會來。但非是出於自願，心中有氣難消……

”過來。”

九君恒放下書說了句。聲音很溫柔，自然親密得理所當然。

元華淡淡看著他沒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姿態。

”你要做什麽？“

話音才落下。

就見他順手將書放到桌上，起身大步走過來。她掩鼻往後避，”你別過來……九君恒！“

眼見他俯身湊近，她下意識動手。但被他不費吹灰之力捉住，連帶著將她另一只手，也禁錮住往懷裏一帶。

她撞到他身上，臉埋到他衣裳裏，手腕被他抓住，動彈不得……濃郁幽香鉆入鼻中，一陣發癢，頓時忍不住打噴嚏。

”九……阿嚏！阿……“

連他名字都叫不全。悶悶的。

他看著她這個樣子。回想到最初遇上的寅良……對他身上的香味，有如出一轍的反應。

昔時他有所懷疑，卻又因為後來發生的事情打消了疑慮。

今日遇上的寅良，交談間讓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同，但也暫時沒有往這方面想。

直到……

百蘊香。

本該在寅良身上的百蘊香，卻在她身上，原因不言而喻。

想起就令他有些牙癢。竟在那麽長時間裏被騙得團團轉。

寅良……

或許是她一直在假扮寅良。又或許根本沒有寅良這個人。

今日所遇的寅良。

同樣只是一個虛假的身份。也不知想到了什麽，他眸光微暗，”你們之間是什麽關系？“

“阿嚏……”

元華還在在不停的打噴嚏。功體受制，難以憋氣，呼吸之間，盡是他身上的濃香味。

九君恒看她是真的難受狼狽。

倒底還是松開了手。

緊接著一個酒壺就往他臉上砸來，還有裏面潑灑出來的酒水。

九君恒微微擡手接住酒壺，無形力量將潑灑出來的酒水籠罩，盡數收回了酒壺中。

一滴也沒有濺落。

元華退到軟榻最裏面的角落裏，衣袖捂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微微泛著水光的雙眸。也有些發紅，是被香味薰的……

看著他。

“如你所見的關系。很親近的關系……但，那又與你何幹？”

九君恒眸光裏有波雲詭湧。俊美的臉上仍然帶著笑容，溫柔迷人如昔，無形中卻多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寒冷意。

“我曾問過你，對聖族記得多少，你是如何回答的？”

“年幼之事，已無記憶可尋。就算你仍舊不信，再重新問我一遍，也仍是這個回答。”

元華的語氣很平靜。心裏知道，他此前就未全然相信，現在必然更不會相信了。

但……

那又如何？

九君恒倏爾靠近她，帶著無形威壓，用冰涼的手指挑起她下巴，”你與聖教早有接觸。“

元華沒回答。

他幽暗的眸光變得越發危險。

”回答我。“

”不想回答你。“很平淡的語氣。

他似被她的回答弄得一頓。半晌後，”為什麽？“

連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問這個……有些一言難盡的問題。

元華似也因他的這個反問，而微微盯著他看了半晌，”我，不喜歡被人威脅。“

九君恒聽了後，凝視她片刻，挑起她下巴的手指，變成了輕撫著她光滑細膩的臉頰。

”好，我不威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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