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

日近黃昏。

斜陽為山水渡上一層金色。

大船停泊在一處峽灣, 不能再繼續前行了。因船底不知何時破了個大洞, 似觸到暗礁, 不得已，只能停靠於岸, 船上的行商客人都有些怨聲載道。本來等到下一個渡口就已經很晚了，現停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深山峽灣裏，不是磨折人麽？

但再是有怨氣。

也奈何不了這飛來的變故。多數人選擇了結伴夜行趕路。

但也有少數人留下來，似打算過夜再做打算。

峽灣兩面是山崖, 怪石嶙峋，生著一些雜草樹木，而漸深的暮色下, 無論山石還是樹木，都張牙舞爪糾纏在一起，陰影成堆難辨。

黑暗中有沙沙聲響。

似風吹草木蟲鳥動, 更似山魈鬼魅夜行, 令夜色也變得躁動不安。

……

屋子裏。

元華沐浴後。

換上了一身幹凈的衣物。

她在慢慢整理著衣衫時, 又似想到了什麽般, 隨口問了一句：“什麽時辰了。”

“酉時快過。”

隔著一個屏風守在外面的尤三娘說道。

“船好似停了？”

元華又問。

心中則在若有所思的想，戌時快至，船停在此不論原因為何，戰場便是此處了。

那名少女已不在身邊。

想來夜九也嗅到暗處的不安因素著手進行計劃了。

“不知道……唔, 船漏水了吧。”尤三娘似不太想多說。

元華便也沒有再多問其它。船會漏水想必被人動了手腳, 逼停於此處, 她只要照計劃……

好半天才將衣衫整理好後。

她慢慢的從屏風後面轉出來。

“我想出去走走。”

尤三娘又“唔”了一聲。也不知是答應還是沒答應, 不過，還是扶著她往外走去。

走了幾步路後。

元華停下來蒼白的臉上神情淡淡：“不是這個方向。”雖不能視物卻還能分辨方向。

“啊……公子他要見你。”

元華：“我不想見他。”

尤三娘看著她這個樣子莫名有些頭疼起來。想了想，只能自認為的挑對方軟肋下手。

“姑娘啊……三娘也只是個屬下，賤命一條，公子的話就是生殺之令，你若不去……”

能用軟就絕不要用強。

元華似沈默了片刻後，“好。”輕聲應了一句。

尤三娘這才在心底松了口氣。

遂往九君恒屋裏而去。

他的屋裏。

總是彌漫著那股幽香。

不過對現在的元華來說，許因虛弱之癥未消，感官遲鈍，都是後知後覺才聞到一些味兒。

倒也能忍受了。

鋪著綢毯的美人榻上，九君恒慵懶的坐在那兒。面前擺的不是新鮮水果就是精致可口的糕點，身處船上，也不知從那裏弄來的。

桌子旁邊一名衣著素白衣裙、披散著烏黑頭發，無論是面容還是裝束都與元華一模一樣的少女，正半跪於榻前，神情淡淡的、認真而又小心翼翼伺候著他吃東西。

“公子，小姑娘帶來了。”

尤三娘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拿目光止不住的往那白衣少女身上掃，那張臉……怎麽瞧著麽不得勁。

明明像國師這樣尊貴無雙的身份，別說一個女人低眉順眼的伺候了，就算是成群環繞都不稀奇，可現在看到這畫面、再想象一下她身邊這位跪著伺候的樣子。

不知為何打了個冷戰。並在心裏覺得絕不可能……也幸好小姑娘沒看到這幅畫面。

九君恒似才懶懶的擡眼看來，眸光妖冶又幾分邪氣。白衣少女也小心收回了手中的糕點，放回了碟子裏，跟著偏頭看向元華。

“把衣服換了。”

他帶著幾分慵懶的腔調說。

桌上放著一套灰色的衣物，連著帽子，與之前灰衣少女所穿的衣服一模一樣。

元華靜靜站在那裏沒有動，“為什麽？”聲音很輕，沒什麽氣勢，卻又有一種不可磨滅的堅韌，不像是問為什麽，倒像是在問憑什麽。

盡管心裏卻已隱約猜到了原因。但她很不喜歡他的語氣，或者該說，她不習慣被任何人命令，哪怕他的聲音再溫柔魅惑。

“你已心知肚明，又何必再問。”九君恒輕笑道。自也聽出了她聲音裏抗拒的情緒。

但此舉是必然。

元華緘默不再言。

表面似屈服了心裏卻沒什麽波動。目前為此，事情的發展也一如預期……緊接著，便被尤三娘連勸帶拉弄到了屏風後面。

片刻後再出來時。

已是一身灰色的衣裙及地，衣袖垂下時遮住了手，顯得有些寬松了，連帽子都蓋住了半張臉……

但也正好遮掩得嚴嚴實實。尤三娘小心翼翼將她拉到榻邊坐下來。在九君恒的註視下有些莫名緊張，那怕明知對方不是在看她。

只因那種從無形中散發的威壓仍令人心悸。

美人榻上已多了一張榻幾。

榻幾上面放著一些叫不出名的瓶瓶罐罐。白衣少女走過來蹲下正要為她改換容貌，卻被九君恒揮手讓退下了，他上前俯身靠近元華，替她取下帽子後，伸手起了她下巴。感覺到她下意識的躲避時，似輕笑著說了一句：“總不能讓你頂著這張臉出去。”也算是解釋。

“外面漆黑一片，誰又能註意？”元華並不願配合，擡手擋在了面前、也擋下了他的手。她隱隱有些擔心另一件事。

“戲總要做全套。”

九君恒言語溫柔動作卻不容拒絕的把她的手按了下去。見她還想擡手來攔，不原配合，便點了她的穴道，“很快就好。”

元華坐在那裏不能動彈，心裏忍著怒意，但也沒說話，只盡可能忽略他冰涼手指觸碰在臉上那絲說不出的異樣感。

明亮的光線下。

她的皮膚蒼白得有些透明起來。眼角一滴淡淡淚痣……更顯奇異的病態美感。

九君恒手指輕按在她的臉上時心中忽爾微動。似有所察……又或者只是一絲疑惑，冰涼的手指突然順著她臉頰邊緣一點點撫摸起來，似想找出什麽東西一般。

“夜九！”

這兩個字似在她口中咬出血腥味來。

九君恒微微停了一下，確實也無所獲，目光卻不經意落到她似有些泛紅的耳根……

在光影下渡上的一層淡淡的緋色誘人。

他唇角似微揚。收回目光後，也不回應她，懷疑倒也散去，很快給她改換了容顏。而在解開她穴道之前，示意白衣少女先將榻幾連同東西搬走，免得被掀翻了可惜。

不過，被解開了穴道後元華看起來很平靜的起身就想往外走。算算時間現在戌時已至中。

“你太急了。”

九君恒微微伸手攔住了她。

想上前來扶一下的尤三娘便止住了腳步。

似正猶豫著要不要說什麽時，便對上九君恒淡淡一眼看來的目光。

溫潤如玉卻又有種幽悸淩人的威壓。

尤三娘忙應了一聲“是”。

便帶白衣少女緩緩離開了。

白衣少女已經蒙上了眼睛，披散著烏黑的頭發，也是瘦伶伶一個。

在離開後。

沒有回元華的房間。

而是徑直往甲板上而去。

與此同時。在總算看到‘元華’出現後。兩個少年在夜色下溜進了大船的雜物間……

恪姬與‘元華’擦身而過，步伐搖曳生姿。

她早該下船離開了，不過是看在那位小郎君的面上，才微微留下來觀望了一下後續。

但說起來……

她其實與那小郎君也沒什麽交情。

如今這個姑娘自有那位公子安排人救，與她也就沒什麽關系了。

“恪姨，您去那裏？”

“船上太熱了……下船去透透氣。”算是告知一聲般以著火。

“……”

說話聲遠去。

人影亦遠去。

包括那倆剛從雜物間出來的少年……

沒人註意到。

也沒有人會留意。

而白衣少女則慢慢行到了護欄邊，表面安靜心裏卻微微有些緊張，也沒有將那些對話放在心上。

她有她的任務。

哪裏還有心情管別人呢？

但眼前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感官受限，真是一點也不習慣呢。

……

幽幽峽灣之上。

某處隱蔽如晦的山崖間。

依稀可見一道修長飄逸的雪白身影。在其身後，有一名沈默寡言的劍客。從他們的位置看去，正好能將把大船周圍一切盡收眼底。

“下面全都是老五的人，看來他對這位，還真是汲汲營營，不遺餘力……”

是翩翩公子般清潤溫柔的迷人聲線，卻又有一絲涼意，像三月裏的小雨清清冷冷，敘述著一件似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劍客依舊沈默。

因為他知道這時候不需要他接話。

聽著就夠了。

“我提點過他關素素此人的重要性，不知他會殺還是會留……”

說到了這裏。

他又微微頓了一下。白皙俊美的臉龐，在迷離夜色中不經意的一個笑容溫柔而醉人心弦。卻也令人猜不透。

那位關二小姐傳回來的消息並不完整。

她讓人調包的少女很有可能是她自己。而若如此，那出現在眾人面前的‘關素素’……

“看來她誰也不相信。”

他似有所思的輕聲一語。

聲音十分好聽，也不知包含了何種情緒，“真是個有意思的人…敬雲。”

白衣劍客應了一聲。

“讓他們盡量不要與老五的人起沖突……救出那名’少女‘即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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