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府尹在退堂後，似有心事，稟退了隨從，若有所思地往書房走去；一路上都在琢磨著那小書生的話。

荒唐的言論偏在他心底裏揮之不去。與之同存的，還有少年那雙真誠又自信的眼睛，清澈得像風和日麗下的明鏡湖泊倒映出一切美好。

有著這樣一雙明亮眸子的人實在不像荒唐之輩……但那些話實在狂妄。

唉……罷了。

陳府尹心想自己一定是最近壓力太大，才會連這種亂七八糟的話都相信…，搖搖頭正想打消這些荒唐的想法，冷不丁憋見自家外院水池邊有一兩人影依稀。

不由得定睛一看。那知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就穩不住了，是寶山女兒正跟一個男人親密的站在一起說話！

陳府尹有個寶貝女兒。

姓陳，名寶兒。

人如其名，被陳府上下寵成了一個活寶，以至平日裏行事諸多無狀。陳府尹對這個女兒也十分縱容，除了在這種事情上，他板起臉走過去時發現那男的越看越眼熟——

“顧西臣！”

府尹千金陳寶兒正嬌羞垂首立於俊美男子面前，衣袖下隱隱約約似遞了什麽東西過去。

乍聞一聲怒喝。

她被嚇了一跳。

忙擡頭看向洶洶沖過來的爹爹，有些心虛後退，“爹……爹你喊那麽大聲做什麽？”

顧西臣指尖捏著一片從陳寶兒發鬢上取下來的落葉。仿佛沒有聽到陳府尹的怒喝一樣，自顧聞了聞輕捏於指尖的落葉，表情邪魅又撩人。

“真香啊……”

語似蜜湧滲心扉。

動作優雅又放肆，精美衣袖松松垮垮垂落下來，帶著一種偏向暗沈的尊貴氣質。

陳寶兒不由得羞紅了臉，掩面似想說什麽的，但被一下子擠到中間來的陳府尹打斷，面對著自家爹爹的後腦勺她有些抑郁忿忿……

陳府尹只想把姓顧的踹到水池底的爛泥裏。

“你在這裏幹什麽！？”

顧西臣恰到好處退開了一步。避免與陳府尹肢體相接，他把玩著指尖落葉，神態狂妄又不羈，笑染輕邪，“令愛相約花園一見，在下不得不從啊……”

陳寶兒也說：“爹爹，你別誤會顧家哥哥，是寶兒……”

話沒說完就陳府尹兇了一句，“回你的院裏去！”

陳府尹兇起來的時候陳寶兒還是害怕的。縱使心裏萬般不願意也只得委屈的閃爍著眼淚花一跺腳，“嚶嚶嚶……哼！”

掩面轉身跑開了！

在把女兒斥走後。

陳府尹深吸了好一口氣才平息了心底的怒火，臉色沈沈盯著眼前的人言含警告，“劣女頑皮，行事無狀，顧大公子為人君子該知分寸，實不該隨之起舞！”

“大人說得是。”

“眼下顧家上下鋃鐺入獄，顧大公子想必有得事忙，本官就不留了……來人啊！送客！”

……

清州。

城南南巷，富麗堂皇的關家府邸裏，大房三姑娘的住所挽春院內近日氣氛緊張。

因為三姑娘已經被禁足在院裏好兩天了。她撒潑哭鬧著將能摔的東西都摔了個遍，在沒能引得大夫人改變主意後又開始絕食，餓得眼睛發綠也不肯吃東西……

大夫人既心疼又生氣卻又拉不下臉只讓旁人去勸。

尋常丫環仆婦自然是沒那個分量。

桂媽媽的話都不管用。

只有二姑娘說得上幾句話。

往挽春院裏跑了幾次後稍稍有了些效果。

“好妹妹……別再與母親置氣了，去向母親服個軟、認個錯這件事情也就過去了，母親消氣了，自然也就不會再禁你足了。”

關珠珠施施然坐在一旁規勸著關常欣。她每次來都會換著花樣勸上幾句，三姑娘雖然甩臉色到也能聽進去幾分，“好煩啊！我找個時間與母親認錯就是了！”

她才不會去認錯！

當時那一個耳光打得她有多痛，現在想起就還有多痛，除非母親先來給她認錯！

關珠珠歡喜：“那真是太好了！三妹妹，你肯聽進二姐姐的規勸，二姐姐心裏真的太高興了！只待你與母親冰釋前嫌，一切就又都回到從前……”

回到從前？！

才不要回到從前那樣！

她不會乖乖等著被嫁進徐府！

她絕不會委屈求全去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

想至此處心情更顯惡劣，張口就沒什麽好語氣，“你說完了沒有？我想一個人靜靜！”

這些日子以來被關常欣甩臉色是常事。

關珠珠似也不生氣，只是也不好再坐下去，盈盈起身告辭，離開時還留了一些描繪精美的話本子給關常欣解悶。

話本子上是一些小故事，什麽才子佳人之類的情愛故事，女兒家本不該看些亂七八糟的奈何故事的美好內容總令人向往……

山盟海誓。

生死相隨。

……

屋外。

幾個丫環正在廊上偷閑私下裏討論著關府有這樣一位心地善良的二小姐真好。推門而出的關珠珠正好聽到了這些話，頓了頓才拎著裙擺款款走了出來。貼身丫環忙迎上來從她手中接過食盒，“二小姐，剛剛大家都在誇你心地善良……”

關珠珠心情不錯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弧度，“誰讓我與三妹妹關系一向要好呢。”

在二姑娘離開後不久。

被禁足在院裏的三姑娘便讓丫環傳話於大夫人。

“……告訴我娘，我想去見她。”

雖然沒再說別的了。

但傳話的丫環心知三姑娘這是打算服軟了！

話帶到大夫人這邊時。

正在佛堂裏念經的大夫人手中微微一松。煩躁心情一下子就靜了下來，“嗯，她愛什麽時候過來就什麽時候過來。”嘴上雖然這樣說心裏卻是長長的松了一口氣。

傍晚的時候。

三姑娘才帶著一個貼身小丫環姍姍來遲。

服了軟。

認了錯。

消了嫌隙。

母女倆抱在一起抹淚過後。一切似如常。

……

夜。

靜悄悄的。

幾個在屋裏伺候的丫環都退下去休息後。

關常欣才從櫃子裏翻出一本話本子坐到燈下翻看起來。是關珠珠偷偷拿來給她的其中一本，書上的內容她都已經快要背下來了。

深閏裏的千金小姐愛上了風度翩翩的英俊劍客。為了愛情，甘願放棄了榮華富貴，離家出走，歷經重重阻撓終與劍客攜手天涯……

山盟海誓。

生死相隨。

……

蕪城。

小書生在花了些錢兩打點入牢中見了顧家人後以三寸不爛之舌問出不少消息。對於在毫無任何預兆下就鋃鐺入獄的顧家幾位爺來說，小書生就像一根救命的稻草。

在燈火搖曳氛圍低沈壓抑的昏暗地牢裏都把心中對顧西臣任何懷疑猜測、捕風捉影的消息傾囊相告。比如顧西臣背後疑有大人物撐腰，比如顧西臣疑有來歷不明的鹽渠道，比如……諸如此類種種。

自古以來。

對手、死敵不一定是了解對方陰私秘密之人，卻一定是很了解對方陰私秘密之人。

離開地牢的後。

小書生找了家客棧住下來。

陸二對小書生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一概不知，又問不出什麽來……確切的說是問出來答案總是高深難懂，他想追問又覺得掉格。

偏偏小書生好像不覺得自己說的不是人話，總用那種單純又真誠的目光看著他，臉上還寫著‘你明白我意思的對嗎’。

他明白個鬼！

他從不知道跟書生打交道是這麽困難的事！

不過，對於打聽顧西臣他到是能幫上一點，在見小書生喊累並讓夥計準備熱水要泡澡後，揉揉太陽穴說自己出去一趟。

有時候他覺得這小書生一點也不靠譜。有時候又覺得這小書生深藏不露……真他娘的古怪。

“有勞陸兄了。”

小書生並未多問陸二要去那裏打聽。他其實早己打聽過一些相關的消息，包括今早在公堂外又重溫了一遍的問題……

市集街坊流傳的消息都已經探聽得差不多。

若真有所遺漏，現在也能補上了；因為他相信，這名自稱陸二的人會帶回來一些意想不到的訊息。

江湖上走跳，總有些小道消息的來源。陸二離開客棧後繞著街巷胡同七拐八拐來到一家招牌破爛的酒肆裏。裏面烏煙的，他要了二兩燒酒，找了張桌子坐下來……

喝著酒，想著事，眼睛在尋找著目標。能坐在這裏，都是一些混跡於江湖道上的；幾杯酒水下肚，無論此前熟不熟，此刻都能誇誇其談……

陸二對圍剿綠林眾並不上心，來此是另有盤算，小書生要調查顧西臣他到是喜聞樂見，也就不介意順水推舟幫一點忙。

……

清州。

散布於清湖畔一帶的莊稼田地。在近來一段時間，多了許多衣衫襤褸的乞丐身影。

他們三兩成行，四五成隊，在當地百姓帶領下做農活。尋常百姓家總有忙不完的活兒，在接受並習慣了勉費的勞動力後，一些其它雜事、苦力活都漸漸讓他們做，例如挑水砍柴，搬運東西……等等。

事情聽起來簡單。

但進展得卻不算順利。

大多數乞丐都習慣了免費乞討來的食物，樂意接受施舍，卻不樂意幹活；又因老弱病殘居多，真正能下地幹活的較少；在這個過程中又各自之間有沖突、爭議。

好在張良幾人尚可以應付處理。以及收編的一些人手、加上幾個衙役還算震得住場面。

……

入夜

位於山下僻靜處的莊子。

亮起的燈火在漆黑夜色中顯得猶為明亮。

略顯陳舊的前堂內，火光搖曳，朦朧的光影中，一抹柔和清影正坐在桌前提筆寫信。

暈染於白紙上的筆墨，與尋常女兒家娟秀漂亮的書法字跡不同，她筆下的文字沒那麽端正秀麗，卻有一種行雲流水的韻味。

落款後。

折起來裝入信封中。

……

與此同時。

在得知外出的元華突然回來後，張良、莊安和鄒明三人連忙趕到前堂來。在看到被籠罩在明亮光影裏的清影的一瞬間。

三人都有些失神了。

“你們來了。”

淡然的聲音將有些恍惚的張良驚醒。他忙收回看向元華的目光，應了一聲‘是’。

心裏有些擔心。

也不知方才的失態有沒有被看去。

正想著，便又聽得輕柔的聲音問：“為何只有你們三人？”

張良忙回話。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