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茶籽

關燈
東來河邊,流速緩緩的河水與光滑的大石頭構成了一個最適宜洗衣服的天然場所,這兒也是整個村子的八卦源頭。村頭的花大姐一邊揉搓著家裏兩個皮小子的臟褲子一邊說。

“唉,你們聽說了麽,那李家大郎啊,是個外強中幹的孬貨呢。”

黃二嬸子接過話頭:“這從哪說起呢,他長的恁壯,咋的,那方面不行?”

旁邊老張家新娶的小媳婦兒羞的轉過了臉,“哎呀,你們凈說這些羞人的話!”

“我鄰居鐵牛娘跟我說的,看戲那天她侄女金梅特意上我們村相人來了,不知道那兩人說了些什麽,晚了金梅哭著跑回了她舅母家,一頭紮進帳子裏嚶嚶直哭。

鐵牛娘急的呀,趕忙問是咋了,還問是不是李耀宗那小子欺負他了。結果你猜金梅咋說,‘他要是能輕薄我還好了呢’。你們聽聽這話,可不就是說李家大郎是個不行的!”花大姐眼睛一瞟,臉上露出了一副你們都想不到吧的得意表情。

“咋能吶,不是說李家大郎上陣殺敵麽?這身體應該是沒毛病的呀。”旁邊的洗衣村婦接過話頭。

“說不定就是在戰場上傷著了也不一定呢,你瞧瞧這麽好個小夥子,村裏的嬸子們都給介紹過都少好姑娘給他了,沒一個成了的。要我說,就是這身體有毛病才不敢害了人全乎的好姑娘。”花大姐說的信誓旦旦的樣子,好似這李耀宗就已經成了個有缺陷的男人,就差來個牌子給掛他脖子上了。

“啊,虧得我還看他是個不錯的,還想把我表妹說將給他呢,這下托你的福,我可不敢再說了,我可不能害了我妹子的下半輩子。”楊家大姐摸了摸心口,劫後餘生般吐了一口氣。

她們不知道的是,在河道拐彎的上游,她們看不見的地方,有個人已經笑得大牙都快掉出來了。

這天天氣晴朗,謝松青帶上了幹凈的草木灰和自己做的桃木梳子,找了個河水清澈又水流平緩的水邊,準備洗他那又黑又長的頭發,這剛剛將頭發用水潤濕,就隱約聽見有人在說“李家大郎……”

謝松青將微微浸濕的頭發盤到頭頂,用幹帕子包了起來耳朵支棱起來仔細聽了起來。不想一聽就聽到如此勁爆的八卦,什麽?有隱疾?虧這些婦人想的出來。

謝松青的嘴角不受控制的就彎成了月牙的形狀,待婦人都走了後,他蹲下來洗他的頭發,一邊揉搓著越想越來勁,到後來忍俊不禁的笑出聲來。

笑完了之後他繼續洗他的頭,這天氣還算溫熱,他喜歡將頭發在溪水中洗滌的幹幹凈凈的,他的發量不算多,可是有些長,在自己家老覺得洗的不幹凈。

在天氣很好的日子裏,他總是會拿上自己收好的草木灰來幹凈的水邊洗頭,每次洗幹凈了,再細細的用幹帕子絞的半幹,就那樣披著頭發邊看書或者做點其他的雜事,用心感受那種頭皮變得舒爽幹凈,著實讓人感到身心愉悅。

這天外面雖然有些明朗的太陽,可也和著一些微微涼爽的風,謝松青披著頭發在書房裏聯系毛筆字,長長的發絲時不時的調皮的跑到宣紙上,帶下了一點餘墨,他不耐的用一根麻布條隨意的挽了起來,練完了正準備拿去水井邊浣筆。

擡眼看見李耀宗拿著一包綠豆站在院門邊兒,謝松青看了看他手中的麻袋,知道可能是李楊氏又給他送東西來了。吃人的嘴軟,他也不好冷臉看著他,於是淡淡的跟來人說了句“進來吧,外邊熱得很。”說完後轉頭去了水井邊。

“謝夫子,我娘叫我給你送點今年剛收的綠豆,近日天氣燥熱的很,剛好可以拿來熬湯喝。”李耀宗笑嘻嘻的提著麻袋就走進了堂屋,將袋子隨意放在了桌子上。

謝松青正在井臺邊專心洗他的筆,並沒多搭理他。李耀宗斜靠在堂屋的門框上,看著那一副削瘦的背影,明明沒有很多過人的優點,可奇了怪了,這腦子裏總是想和他多親近親近。

李耀宗搖搖頭,不去想那些在心裏的怪怪的感覺,還是目不轉睛的盯著井邊的那個人影。

謝松青的頭繩本就僅僅松松的挽了幾圈,隨著手上的動作將頭發也帶的晃來晃去,頭發漸漸的把頭繩弄開了,一瞬間,如墨般的秀發凈數鋪在肩前,非常礙事。

謝松青甩了甩手中的水,正準備擡手把頭發紮上,卻不想左側伸過來一只大手,輕柔的幫他把全部的頭發都束在了腦後。

“什麽時候走到我邊上來的,我竟毫無發覺。”謝松青暗自嘟囔了幾句,臉也瞬的紅到了耳根,但是也不想讓李耀宗看出異樣,只好假意客氣的說了一句:“多謝了。”

李耀宗也不知是腦子犯了什麽抽抽,看見謝松青在那手上不得空的樣子,下意識的就幫他挽了發,做完了才意識到這個動作可能是冒犯了,他心裏又有些忐忑的看著謝松青,不料得到的是一句輕柔的道謝聲。李耀宗的心裏不由得像是吃了一勺蜜糖般,甜津津的。

“你頭發比我妹夫家賣的緞子還滑溜哩。”這一開心,李耀宗嘴巴就什麽都往外說了。不過這書呆的頭發質感真不錯,束頭發時用手指穿過那一叢發絲,就像是用手在清涼的溪水中蕩漾,既清爽又滑溜。

謝松青擡了擡眼簾,見李耀宗是真心誇耀他,並不是想取笑他,不由得也朝他笑了笑說“過讚過讚,我平時洗完頭都用了一點茶油抹在發梢處,想來應該是茶油的功效吧。”

這還是謝松青的母親教他的法子呢,南方的主要油料作物雖說是菜籽油,但住在山邊的人們也會采那山上的野茶樹果子來榨油,茶油雖然很香但是拿來炒菜微微有些苦味。茶樹果得來也不甚容易,故少有人去費力的摘那果子去榨油。

謝母是個勤快人,在平時得閑時她還會去山上采那野茶果,一點一點累計起來榨油。這頭茬油濾幹凈了就留著自己家炒菜吃。謝松青小的時候腸胃不是很好,老是吃點什麽就拉肚子,每當這時謝母就用這茶油炒一碗蛋炒飯給他,吃了就好了。

這濾過的二茬油有很多的渣滓,想來炒菜的話怕是有些紮嘴,謝母就用它來抹傷口、抹頭發。

謝松青從小耳濡目染的也就學會了這個小法子給自己的頭發加營養,在來了李家村以後,發現這兒的茶果樹比自己家那邊多的多,在集市上就可以很方便的買到茶油,他也就買了幾瓶放在家裏,從中勻出來一小部分來抹頭發。

“茶油?茶樹果子榨的?香是怪香的,就是有點發苦味。”李耀宗頭一回聽見這吃的東西還能這麽使,大為驚奇。

“你說這茶籽油你們不愛吃?可我看那東山上很多野茶樹呀,那果子都沒人要的嗎?”謝松青納悶的問。

“嗨,那茶籽不好弄哩,要一粒一粒的摘,摘完還要費老大力氣背回來,背回來還要找地兒堆著,完了還要暴曬,等水汽曬去了七八成這才能榨油……村裏的年輕人都不愛幹這費力不討好的事,只有一些閑的沒事幹的老婦偶爾去山裏揀點兒回來了榨油吃。這山上的果子哪一年不是掉在了地上肥了地呀。”李耀宗料他不了解這些圈圈繞繞,於是細細的跟他講著。

謝松青聽了半晌沒說話,低下頭想了想擡頭道“我聽你這麽說你好像是個懂行的,你會榨油嗎?”

李耀宗就聽到了一句“懂行”,還以為人家在誇他呢,這神采立馬飛揚起來了。

“這我咋不會呢,我一個哥們——劉大春,家裏就是開榨油作坊的,我從小就愛往他家跑,村裏人去榨油時我也愛看,劉叔也不藏私,早早的就教會我怎麽榨油了呢。”李耀宗頗為自豪的說道。

“我看吶,再等半月就是采茶籽的好時候,那東山上漫山遍野的現成的果子不摘可別浪費了。你再找幾個認識的夥計幫個幫忙咱把果子摘回來,請人的銀錢我出,到時榨油了自己吃也好,送人也罷,總歸是有消耗的。”

謝松青雖是讀了幾本聖賢書,可這心底裏還是一個老實巴交的,愛惜糧食的農民,見不得浪費,這老天爺把那麽好的東西都送家門口來了,你擡擡手就能得到的,你還不積極點,這不是暴殄天物麽。

“你真要這玩意兒,行,我叫幾個兄弟來給你摘,保準兩天就完事。你就別說什麽錢不錢的了,這擡擡手的事,我李大郎這點面子兄弟們還是要賣的。”李耀宗拍了拍胸脯一口就應承了下來。

“啊,你這幾天先不急著去找人,等我先跟張大娘、趙大娘她們說說,讓她們在村裏問問有誰要去的,人多的話咱一起去,到時候也免的人說閑話,人不多的話更好,反正這消息是散出去了,咱也不是那不地道的人。”謝松青思量了一番,如實交代到。

李耀宗想了想,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這東山上的野茶果樹雖說是沒人要的野物,可也不是他李耀宗或者謝松青自家地裏出產的,那都算是公共財產,誰都能摘。不過要是提前通知你了,你自己不摘讓別人給摘走了那就怨不得別人了。

“行,我回屋了也和我娘說說,讓她也問問村裏的大娘們的意思。你先忙吧,我找你也沒啥事兒,這送來的綠豆都是今年新出的新鮮豆兒,你拿來煮綠豆湯或者蒸綠豆飯都挺不錯的。”

李耀宗主要的任務還是給送綠豆來的,這半天豆子也送到了,閑話也扯了不少。他這心裏頭覺得甚是舒爽,向謝松青道了別就走了。

謝松青走到堂屋,看見放在桌子上的那一大袋剝好曬幹,粒圓飽滿的豆子,想起來廚房裏還有一刀昨日剩下的帶著一些骨頭的豬肉。想了想於是拿瓷碗裝了一小碗拿水泡了起來,準備晚上燒肉吃。

夏日裏自己做好的酸豆角這時候也是酸溜溜的正帶勁的時候,謝松青將泡菜壇子翻了過來,拿出外邊拿來隔雜物的棕葉兒,掏出了一小碗酸豆角準備拿茶油炒了佐飯吃,這茶油雖然帶點微微的苦味,可和著這酸酸的豆角一起卻是另有一番誘人的風味。

晚上的飯就準備拿飯豆和著粳米一起燜個飯,這樣搭配起來飯更糯、更香。

做好了這些準備工作,謝松青拿了一個竹籃子來到屋後的一顆棗樹前,棗子或許是以前就有的,在盛夏時小小的枝丫結了滿滿當當的果子,那時村裏的調皮鬼們總是來偷棗,謝松青也不在意這些由著他們放肆。

幸好那些小崽子還有些良心,懂得給主人家留一些。故這書上還留有最後幾捧紅紅的棗子。

南方的果子水分大,不是很甜,但拿來磨磨牙也是不錯的,謝松青抓住枝丫,慢慢的將那為數不多的果實摘進了籃子裏。待鋪滿了半籃子,這書上也就沒剩什麽了。要再想吃,需得等明年了。

謝松青把那半籃子的果兒細細的洗幹凈了,拿了一個粗瓷海碗裝將了起來。搬了個小板凳,拿到井臺邊一邊看著自己家的雞一邊吃棗子。

點墨本是在外邊晃蕩呢,看見他在哪兒往口裏餵東西,還以為他在一個人偷摸著吃什麽好吃的,屁顛屁顛的就跑過來朝他搖尾巴。

謝松青看著有些好笑,拿了一顆洗好的放在井臺邊招呼著點墨去吃,點墨聞了聞,沒什麽意思,還是看著謝松青吃。

謝松青忍不住的笑著揉了揉點墨的腦袋,用剛吃完的棗核砸了它一下,笑著罵了一句:“鬼靈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