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關燈
金陵城,蘇宅。

翳翳的雲層遮蔽了冬陽,連帶著刮起了刺骨的寒風。蘇宅內處處可見燒得旺盛的火盆,將這一院寒冬也燒得溫暖如春。

梅長蘇慘白著臉色,捂住心口在廊中坐著,陰陰森森地看那絡繹不絕的侍女進出來回。

他本身身子就弱,馬不停蹄地將奄奄一息的景琰帶回金陵本已耗盡了他的氣力,然而晏大夫自從進去裏屋後便再沒有出來,他實在是不放心。若不是靠著一口氣苦苦撐著,他現在怕是也該倒下去了。

梅長蘇神色一黯,又想起救起景琰時他那蒼白破碎的模樣。明明已經痛到失去了意識,但他還在無意間緊緊護住自己的腹部,像極了保護幼犢的母獸。

梅長蘇心疼得簡直要滴出血來,他才發現自己犯下了一個滔天大錯。他不應該利用蕭景琰那份純粹而真摯的愛意去試探藺晨,更不應該以家國安定為由便忽視了兒女情長。如今這般生離死別,卻都是自己作的孽。

甄平在一旁看著,也難過地不能言語,只得將狐皮大氅披在梅長蘇身上,猶豫著勸了一句。

“宗主也不要太過悲傷了……縱使藺晨是好意,他投奔大渝也是不爭的事實,早晚有一日,再牢固的堤壩也會潰於蟻穴。”

梅長蘇卻搖了搖頭,失魂落魄地喃喃:“你不知,藺晨這般有苦不說,必定是為了景琰……我卻不能知道他究竟隱瞞了什麽,反而真疑心他有逆反之心——”

話音未落,晏大夫滿面倦色地走了出來。

“晏大夫!”梅長蘇霍地站起來,聲音都在微微顫抖著,“景琰怎麽樣了——”

“孩子沒了,人算是救了過來。”晏大夫沈沈地嘆息了一聲。

梅長蘇只感覺眼前一黑,恍惚著便向後栽倒下去。

“宗主!”甄平大急,慌忙擁住面色慘白的梅長蘇。

好不容易將一口氣順過來,梅長蘇顫抖著睜開雙眼,神色憔悴。

“我真是作孽啊……”

“宗主!”晏大夫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靖王這胎在初成時便動了胎氣,本就兇險萬分,之後不顧自己有孕便帶兵出征,更是犯了養胎的大忌,如今這般小產,是在情理之中的啊!”

梅長蘇卻好似一句也沒聽進去一般,仍舊茫然無措地喃喃著,眼眶逐漸紅了起來。

“我竟無力替景琰保住他的骨肉……我怎有臉面面對他們二人啊……”

“宗主!”甄平悲由心生,也忍不住哭出聲來,“人死不能覆生,您切莫氣壞了身子啊——如今營救藺晨才是當務之急!”

“對……我不能再讓景琰失去至親了,”梅長蘇漸漸緩過神來,扶著甄平,掙紮著站起來,“你們在外面守著,我進去看看景琰。”

他如同游魂一般,失魂落魄地走進裏室,只看見那寬大的床榻上,蕭景琰毫無生氣地靜靜臥著。

被褥的面料是深色的,愈發襯得蕭景琰面色慘白毫無血色。他的小腹已經平坦下去,如今看來,身形竟然只有薄薄一片那麽厚。

梅長蘇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床榻一邊坐下,悲戚地凝視著蕭景琰慘淡的面容。

縱使在睡夢之中,蕭景琰的眉頭也是輕微皺著的,淡色的雙唇幹枯皸裂,隨著呼吸微微張合,好似在呼喚誰的名字一般。

景琰……你是在喚藺晨嗎?

還是那未曾來得及出世的孩子?

梅長蘇終於抑制不住,擡起手背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淚水。他垂下眼眸,輕輕掖了掖四周的被角,心中暗暗發下毒誓。

我梅長蘇——一定要把藺晨活著救回來!

就在這時,宅院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吵鬧之聲。

“誰?!——”梅長蘇心下一凜,急急掩了門,幾步趕到室外。

只見一夥黑色勁裝的殺手直徑沖進了宅院,瞬間將蘇宅圍了個水洩不通。來人皆以黑紗蒙面,一雙招子冷若冰霜,腳下卻毫無聲息,一看便是個中高手。

“來者何人!”梅長蘇神色一凜,心中隱隱覺得不妙。

自那些個殺手之後走出來一名太監打扮的人。他緩緩掃視了一圈蘇宅的侍衛,神色傲慢而輕蔑。伴著嘴上一聲冷笑,他從衣袖中掏出一卷明黃色的軸來。

“咱可是奉著陛下的旨意來的——七皇子蕭景琰欺君罔上,包庇罪臣,治軍無方,按律當斬,陛下卻念著一份父子的情面,尚且還讓咱將靖王殿下好好地請回去呢——梅宗主難道想抗旨不成?”

梅長蘇心裏陡然一沈。

梁帝竟然知道了!

是誰走漏的風聲?!

梅長蘇眼睜睜地看著那群黑衣人闖入了裏室,嘴角咬出一絲血線,渾身痙攣地顫抖著,卻無法再動分毫。

此時抗旨,蘇宅上上下下百十口人,皆會死無葬身之地!

本來在偏房養傷的列戰英聞聲也奔了過來,看著昏迷不醒、虛弱無力的蕭景琰被人粗魯地架著擡出了屋,當時便急紅了眼,抄起刀便要砍過去。

黎綱在一旁拼了命地攔住:“這是皇帝的旨意!可是要殺頭的!”

列戰英憤怒得失去了神智,撕心裂肺地咆哮著:“殿下小產正值虛弱,那懸鏡司的手段又殘暴歹毒——這分明就是讓殿下死!”

梅長蘇心神激蕩,倚著廊柱晃了幾晃,緩緩滑坐下去。

“宗主!”晏大夫慌忙奔過來,餵給梅長蘇一枚護心丸。

“不行……不能讓景琰落到懸鏡司手中……”梅長蘇臉色一片慘白,雙眸卻是陰沈得可怕。

“難道我們當真要硬闖懸鏡司不成?”甄平看著那群黑衣人漸漸遠去的身影,心下也焦急起來,“可是如今飛流不在,我們又缺——”

梅長蘇心中陡然一驚——他竟然忘了如此重要之事!

飛流還在大渝!

如今……藺晨也將要被押送回去——

他慌忙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沖著一旁的下屬吩咐:“快!快拿紙筆來!”

————

藺晨倚在囚車裏,昏昏沈沈地睡著。

他的傷只是被草草處理了一下,人便被扔進了狹小逼仄的囚車。返渝一路走走停停風餐露宿,他便晝夜不分地蜷縮在囚車中。身上的傷早已潰爛,再加上夜晚風寒入體,藺晨終於再支撐不住,渾渾噩噩地發起熱來。

然而傷口終有藥可醫,心病卻無人能解。如今的藺晨已是萬念俱灰,再沒有活下去的支持和動力。只是如一具行屍走肉般,平靜地接受命定的結局。

渝琛來過幾次,看著平日意氣風發的藺晨如今竟同喪家之犬一樣失魂落魄,簡直高興得忘乎所以。

“陛下似乎心情不錯?”秦般弱從一旁的侍從中站出來,銀鈴般悅耳地輕笑。

“當然,”渝琛一口氣飲盡了一盞茶,將胸中濁氣盡數吐盡,“我當那蕭景琰能看上什麽樣的乾元——不過如此罷了!”

“是呀,”秦般弱附和著,眼角挑起邪魅的弧度,“無論是天上神仙還是地下凡人,困於情字,便無藥可解。”

聽到“情”字,渝琛微微皺起眉來,愉悅的心情似乎也褪了一半。

“我讓你辦的事可都成了?”

“已經通知了梁帝,”秦般弱娉婷地鞠了一躬,“大約現在蕭景琰已被抓了起來。”

“很好,”渝琛點點頭,轉身喚了一名下屬過來,“你去給大梁皇帝送信——便說我要和親,指明要蕭景琰。”

“是。”屬下不敢有疑,領命告退。

待那人走遠了,秦般弱才輕聲補了一句:“倘若梁帝不答應呢?”

“不答應便打,”渝琛淡淡地撣了撣袖口,眼眸中閃過一絲狠戾,“情?——”

他不再理會秦般弱,甩袖離去。

呵,我倒要看看,兒女私情和萬裏江山——他選哪個。

————

是夜。

藺晨倚著囚車冰冷的木欄,雙目無神地望著漆黑的夜空。

長時間的發熱早已令他神志不清,腦海中昏昏沈沈,只是一遍又一遍重覆著同蕭景琰訣別時的場景。

他的心愛之人變得那般蒼白而脆弱,鮮血蔓延開來,鋪天蓋地,回蕩著嬰兒孱弱的哭聲。

那本是他們的孩子……

四周忽然升騰起一片白霧,等到煙塵散盡,藺晨忽然發現自己站在了昏迷不醒的蕭景琰身前。

蕭景琰就如同睡著了一般安靜,那日思夜想的容顏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月華般流轉著光芒,如玉溫潤,如竹清雅。

他忍不住了,顫抖地伸出手去想要觸碰,卻驀然間發現自己的雙手沾滿了鮮血。

是自己殺了那個孩子……

胃中瞬間翻江倒海,他死死抱住頭,歇斯底裏地哭喊起來。

“景琰——景琰——!”

“藺晨!”

藺晨驚醒的那刻,他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他遲鈍地扭過頭去,看到了那個站在囚車外的孩童,他沒有像往常日一般無憂無慮地笑,明亮的眼眸中閃爍著隱隱淚光,竟是泫然欲泣地看著自己。

“飛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