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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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姻緣,不過浮萍二字。

撚在指間的陣法符紙上浮現繁瑣覆雜的亮銀咒文圖案,隨著法陣開啟,如有生命一般飄出,布滿在忘歸的傷口上。

朱聞挽月找到的那本古籍是久遠時先代醫首偶然從萬聖巖的一位僧者手中所得,內中恰好記載了一個佛門用於加持聖器的陣法。

那位老者研究了多年,發現上面是佛門的密宗種子字,應當是與一則久遠傳說有關,朱聞挽月對此也只能依靠筆記稍微看懂,似乎與言靈之術有幾分相像,一個種子字即可包含真言密咒,正確念出便能施咒。

當年嘯陽谷中所設下的陣法也是出自這本古籍。朱聞挽月認為鳳遙重是鳩槃神子的弟子,而且還與萬聖巖有過一段淵源,說不定知道這些字咒的念法,又因催得太急,只好匆匆照樣畫了下來,交給了鳳遙重。

不過出殿門時匆匆一覽,鳳遙重便對這本提到的古籍好奇不已,想著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好好看一看。

清輝點點的銀光咒字飄浮在忘歸的傷口周圍,鳳遙重凝視了半晌,發現他確實認得上面的每一個咒字,但這些並非是有誰教過他,而是來自於傳承了障月阿修羅之力後的不明記憶。

以加持聖器之法將之喚出化為護印縛於己身,不僅可以將業力的侵蝕壓制在皮膚之下,魔龍之軀上忘歸的傷勢也可以愈合了。

銀藍透明的精巧箭身以當時化天之弓的通天徹地之力貫穿胸前,直直插入正在跳動的心臟之中,金色的聖氣如鎖鏈緊緊束縛魔龍之心,隨著與魔氣的相互抗衡,已經漸漸黯淡了下來。

再這樣下去,忘歸徹底損壞,恢覆成原本模樣也遲早是時間問題。

鳳遙重不知道神的夢中會有什麽,也許是對未來的預見,也許是空無一物。

當他這樣想的時候,本來意識剛剛進入休眠狀態的神因為感應到陣法的布置,緩緩睜開了眼睛,目光疲憊而溫柔。

通透預見未來的異色雙瞳映著半坐在身畔的青年的影子。棄天帝仿佛是明白了什麽一樣,聲音充滿倦意:“這支箭,對吾已再無影響。”

說著,溫暖的掌心覆在鳳遙重握著陣法符紙的冰冷手背上,似是有意安慰。

隨後,棄天帝繼續說道:“不論過去,現在,未來,諸相虛幻,唯情真實。”

他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麽了。鳳遙重片刻愕然,接著微微點頭,“吾知道,你對吾說過,從不誑言。”

然後又聽側身枕靠著的神明說:“但吾也有懼意。”

長長的銀發半掩著棄天帝冷峭優美的面龐,左眼蒼穹盡收,右眼鎏金璀璨,對於承認身為神的自己出現這樣的情感沒有任何的猶豫。

這般世間無有的美色,靜靜躺在自己身邊也就罷了,偏偏,還是自己平生唯一。

聽到這句意外的話,鳳遙重忽然間想要撕掉這張手中的陣法符文。

怎能忍心失去?但又如何能再看著所愛如此痛苦?

鳳遙重嘆息一聲,像是平日裏哄那個小丫頭一樣,輕柔地撫摸著那頭銀發,在倏然交織的墨黑與聖白中,感覺哪怕是自身漸漸被無形的業力吞噬的劇痛,也比不上看到這一幕時心臟傳來的痛覺,低聲道:“是吾的錯……”

是自己錯了太多太多。執著是錯,癡迷也是錯。亦或者,連本身存在就是一個註定的錯誤。他不要見這六天之界上高貴的神明染上半點紅塵,只怕應了一個“緣”字,成就了劫數。

對自身在兩種外表之間變化的棄天帝毫不關心,只道:“吾的遙重總是這麽主動認錯,叫吾該如何是好?”

鳳遙重默然不語,只聽神繼續說道,“吾所懼,非天非神,唯有你。離憂愛怖,緣皆是你。”

六天凡界,唯有一個鳳遙重。

半晌,鳳遙重才道:“吾為半身,本就是為你而存在……但有很多事,我已經做不到了。你可知這句話,會讓我有多難過嗎?”

然而,神也一心地註視著他的半身,因自身魔氣幾近消失殆盡,而暫時無力去將身畔的青年拉入懷中,只有輕嘆一聲:“吾的傻遙重……”

抽出掌心裏的手,握緊符紙的鳳遙重低低笑了一聲:“你看,以前都是你不要我的,現在是我不要你了。”

青年明明是笑著的模樣,看著卻讓棄天帝靜穆如山的表情微動,緩緩道:“吾不想看你這樣的表情。”

更不想見到那個夢實現的一天。

說著,難分彼此的銀發滑過棄天帝勻長有力的手指,縷縷繞纏在指尖,仿若緣線,在織繞中打圈,最後牢牢結在了一起。

交絲結龍鳳,鏤彩結雲霞,一寸同心縷,百年長命花。

鳳遙重靜靜看著,聽棄天帝道:“你連那句話都再未對吾說過,就要不要你的半身了。”

“既然吾說不要了,你會放下嗎?”

回答不過兩個堅決的字:“不會。”

鳳遙重不由失笑:“當初勸我不要執著的是你,現在比我更執著的也是你,你是想聽吾重覆一遍你曾說過的話嗎?”

棄天帝道:“若執著是你,又有何不可?為什麽不願再對吾說你的心意?”

鳳遙重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再回答。

他本凡塵外,而今染塵埃。如果是當初那個一心想要得到回應的自己,不知該有多歡喜,但現在,明白了自己這樣的執著就是導致那個的劫數的原因所在,何來歡喜,又要如何再說出心意?

撫過兩縷結在一起的長發,鳳遙重道:“放下吧……千般苦,萬般痛,只由我一人承擔就好。該是九天上,便去紅塵外,困於吾一個業障,應所謂緣劫,不是你當所為。”

單靠魔氣已無法再壓制的業力侵蝕潛藏在皮膚之下,蠢蠢欲動。

仿佛置若未聞般,棄天帝看著青年的手腕處,問:“吾認得這個陣法標記……這支忘歸,是否還能救你?”

微微一楞,隨即,鳳遙重對視著棄天帝認真的目光,點了點頭:“是。”

終於,一直不願取出忘歸的神妥協了:“罷了,只要這支忘歸還能有用,便拿去罷……但你要答應吾,在吾醒來後,不會離開。”

這一刻,鳳遙重才知道,那個晚上睡不著總是要哄的小丫頭究竟是學了誰。

青年點了點頭,柔聲說:“好,吾就在這裏,哪裏都不去。”

聽罷,棄天帝漸漸闔上雙眼,進入休眠之中。強撐到現在的魔龍之軀已經無法再承載他的意識了。

這一次,不知要何時才會再見到這樣的他了。

鳳遙重出神地看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撩開神明散落在胸前的長發,將一個一個的咒字緩緩念出。

所要念的每一字皆是真言咒語,一旦念錯,後果不堪設想,因此念咒者的心神將被耗費得極大。

看起來抄錄的陣法真言咒並不繁瑣,然而實際念的時候,大概數來恐有千字之多。鳳遙重念到最後已經冷汗潸然,內衫被浸透貼在了後背上,本來就蒼白的臉色也變得煞白如紙,內力也將盡枯竭。

到最後一個種子字消散變為淡淡的銀光後,整個房間充滿著皓潔明亮的屏障。當初那支被鳳遙重沈入凈蓮池的清藍箭矢漸漸從傷口中現出,奇異地不沾半點血氣,只是附著在上面的人心善性和佛氣已經變得極淡了。

青年輕嘆一聲,接下了那支箭矢。

隨著加持陣法進行到最後一步,出現細小裂痕的箭身逐漸被銀光修覆,似乎還能再勉強一用。

只是,已經對自己無用了。

鳳遙重清楚地明白這一事實,心中一片平靜,毫無遺憾之感。將忘歸以加持法器的陣法封為護印留在手臂上,終於暫時遏制了業力在皮膚表面的侵蝕。

“怎麽會有你這麽不講理的神呢?”想起方才棄天帝入睡前所說的話,鳳遙重搖頭道,“心裏也好,嘴上也好,那麽多次,我說過的那句話,你都不記得了啊……”

他是忘了,那時神對一個業障之物不屑一顧,最多是對備用容器的一點註意,莫說是那樣的告白了,就連平時的話也不怎麽放在心上。

指間劃過的銀絲曾經糾纏難分彼此,但在陣法結束,忘歸離體後,潑墨似地從發尾蔓延回幽暗的深黑,終至這黑白分明的一刻。

過去回到過去,現在將是未來。

鳳遙重披上外袍,最後一次於神的耳邊,壓低著聲音,重述了曾經的話:“六天之界之上,輪回之井之中,人世蒼茫之間,同生是虛妄,同死則是癡妄,但吾終究,愛猶無悔。”

一縷成結的黑白發絲被剪下放在了親手將它編成的那只手邊。

倘若有一日屬於鳳遙重的一切都不存於這個世上,那麽這一縷發絲還能完成這個諾言,呆在唯一愛過的神明身邊。

風吹簾動,一夜旖旎綺情漸漸浮散,了去無痕。

抱著在偏殿睡得意外香甜的小丫頭,鳳遙重遠遠望見了一道意料之中早已在外等候的清藍身影。

一直在外耐心等陣法結束的伏嬰師微微欠身行禮,以示感謝。

咒術師上方的天空一如幼年時那樣血紅,是火焰與戰爭造就的色彩,再不用多久,就要蔓延到那一方苦境的青碧上,之後,眾生之難便要開啟,再無人能置身事外。

而自己,終究做不了什麽。

鳳遙重對伏嬰師微微頷首示意,隨即抱著鳳烈雪離去,踏上了前往魔族領地的路。

若有所思地看了邪君離去的方向一會兒,伏嬰師轉過身,正欲前往寢殿門口,不想黑發的神明已經站在那裏了。

伏嬰師從容不迫地屈膝行禮,恭敬道:“參見吾皇。”

撩過胸前的黑發,左眼的暗紅摒絕著一切的情感,漠然瞥了一眼不知何時雕謝的花林,棄天帝道:“回朝露之城。”

看來,已經無需在為這一段時間發生的事作任何說明了。

見狀,伏嬰師道:“遵命。”

跟在真正的主人身後,咒術師的心中開始了長久以來的盤算。

棄天魔皇再臨,那麽銀锽朱武這個容器,終於要到發揮應有價值的一天了。卸下武裝的女王已不再有價值,而曾為魔皇消遣的少君,又還有幾分利用的價值?

又或者如補劍缺所言,無論何事何物何人,對這位淩駕七情六欲之上的魔神而言,根本不值一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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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幽冥,寂靜昏暗,不遠處的血脈之間傳來陣陣心跳聲,鼓動著耳膜還有心臟與之共鳴。

森然幽靜的大殿上,石鼎中的火焰徐徐燃燒,忽隱忽現的血色裏,銀發白袍的青年枕靠著青銅虬龍扶手,斜躺在魔君座椅上,微微半闔著異色的雙瞳。

魔族所統領的第一殿,雖然與邪族第二殿同樣處於火焰魔城,但要更靠近火焰山脈,因此地理位置和氣候也就更加惡劣一些。炎熱幹燥,樹木荒蕪,造就了如閻魔旱魃和先代魔族女王那樣霸道不羈的魔者。

九禍原先是不想讓鳳遙重來這裏的,畢竟真正適合他功體的地方應該是如鬼族的朝露之城那樣寒冷的地方,但現在不是她說了算,做主的是魔皇銀锽朱武。

銀鍠朱武的考量只是在三族往後的行動上,並不知鳳遙重現今的身體狀況,他覺得既然當初鳳遙重為代理魔君和邪尊者時都有那樣的赫赫戰績,那麽去民風彪悍的魔族的話,應該會讓那些整日提著巨刀重劍的魔者心服口服才對。

實際上,這些魔者也在鳳遙重去後不到幾天真的心服口服了。

與民風同樣,第一殿的魔君座椅也是三殿中最為粗獷大氣的,符合魔族豪放不羈的性格與強健壯碩的體型。而對於因業力開始侵蝕入骨而身體日漸虛弱的鳳遙重來說,趁著沒有魔者來報告任務時躺在這張巨大的座椅上面休息,可謂是相當愜意的事。偶爾他還會望著上方盤踞可怖的魔族先祖雕像,比較這個和天魔像究竟哪一個更滲人些。

那之後大概是過了快一個月了,朝露之城沒有動靜,異度魔界的一切事宜也如平常一樣進行著。

鳳遙重私下和銀鍠朱武見過幾次,聊的都是他們還在中原游走的化身。鳳翾關註著海岸邊東瀛的局勢,幫忙應對即將到來的神風營先鋒部隊,朱聞蒼日因為六禍蒼龍不明沈睡的事似乎在試圖找一個叫做識界的地方,而這邊魔界的暗潮還未湧動,仿佛因什麽靜止了一樣。

期間,中原還偶有訊息傳回。諸如鬼夜母敗亡,白狐國君宇犬若丸和其兄伯藏主返回東瀛,造下許多殺業的嗜殺者被師九如所感化,而地獄島的末日地牢中關押的重犯軒轅不敗逃出,正在武林上掀風起浪,據說還去找了素還真和六禍蒼龍的麻煩。

直到鳳遙重從邪族離開,來到魔族剛好一個月的這一日,從第二殿調回第一殿的歿惑之眼急急忙忙地飄進來,不想邪君大人剛好又隨意倦懶地躺在了椅子上出神,姿態著實亂魔心神,一時間唯一的一顆眼睛不知道放在哪裏,只好到處晃來晃去,結結巴巴地小聲說:“邪……君……邪君?”

聞聲,鳳遙重微微睜開眼睛,一手支頭,淡淡道:“吾在聽,怎麽了?”

“那個軒轅不敗……在萬君巖立了天下挑戰碑,說要挑戰天下群雄,求今生一敗。”

“喔……”鳳遙重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靠在有些咯人的椅背上,揉了揉額頭,“那就求吧……”

“邪君,你這樣……”

“他要挑戰的是各方群雄,那該去萬君巖赴約的當然是朱武魔皇,為何要看著吾?”

歿惑之眼從上面飄下來,落在椅子上盤踞的那尾怒目圓睜的虬龍頭上,眨巴著眼睛望著略顯病態的美人上司:“魔族也是先鋒部隊……”

然後又囁嚅著開口:“朱皇……朱皇也說要你一起去。”

總之就是不讓他清閑就對了。鳳遙重無奈地點點頭,隨手摸了摸大眼君的頭頂,讓它回去稟報第三殿的君主。

得了邪君大人親手摸頭的歿惑之眼就又飄飄然地去第三殿了。

算來,他已經將近一個月沒有離開魔族駐地了。本來一直說想要去找朱聞挽月看一看那本古籍,但因一直忙於重整第一殿事務,也就沒有時間去醫座,再者他常常累了就會不知不覺昏睡過去,這樣身心俱疲的狀態除了管理魔族日常事務,偶爾調教一下魔族校場上那些摩拳擦掌想要挑戰自己的魔將,也就沒什麽能做的了。

難得今日要去一趟第三殿,不如回來的時候順道去看看朱聞挽月。鳳遙重先去鬼族找到了銀锽朱武,大概了解了那個軒轅不敗是什麽情況,讓朱皇把要去的時間定好就離開了。

在銀锽朱武看來,鳳遙重這些日子實在是懶散了些,大約是平日真的無事可做的原因,所以反而覺得給這位邪君找點事做正好。

沒有想過要解釋自己的情況,鳳遙重只是點頭聽了會兒銀锽朱武的囑咐,就說要去醫座找挽月了。他這麽隨口一言就走,倒讓朱皇大人更加懷疑關於邪君和醫首之間謠言的真實性了。

然而,當鳳遙重來到邪族的醫座時,已經將醫座的日常事務打理得得心應手的五色妖姬卻搖頭說醫首今天出去了。

說著,艷麗的女魔者留意到鳳遙重似乎有些疲憊,以為是來找醫首看病的,於是道:“邪君若有不適,可否先讓吾代醫首診斷一二?”

青年微微搖頭,霭聲道:“不必了,吾只是最近太累了而已,今日正好有空,原想來看看她的。”

五色妖姬如有所悟地眨了眨眼,想起異度魔界裏流傳醫首和邪君的事,便主動說:“那等醫首回來了,吾一定會轉告她。”

這也沒什麽。鳳遙重隨意點點頭,然後就打算回去休息了,大概是確實太累了,讓他竟然忘記問朱聞挽月今日出門是要做什麽,那張專門交給她的天魔之池地圖又研究得如何。

更不知,在他走後沒多久,五色妖姬例行每日工作,推開醫首的房門準備打掃,在書桌上堆積如山的廢紙書籍裏,發現了一張墨跡新幹的信封。

還未詳細看清,五色妖姬就聽後面傳來一個青年的聲音:“五色妖姬,醫首可在?”

站在門口的,正是終於決定要來問清楚身世的銀鍠黥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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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歸一事之前,在中原見過玄宗道者的朱聞挽月帶回來了一個六弦之首的拜托。

數月前,經年廢棄的玄宗總壇生變,蒼和藺無雙在查探一處機關時遇到陣法陷阱,落入了一個異度空間之中。所遇之事兇險萬分,最後藺無雙為護摯友離開,不慎失手被擒,靈識失落。而蒼雖然脫出,之後卻始終尋不到關竅所在,只知那處空間應該與異度魔界相連,但是仿佛是有人刻意施展了屏蔽的陣法,將關押之處掩藏。

而最後朱聞挽月原封不動轉告回來的話一直縈繞在鳳遙重心頭,充滿了不祥之感。

“吾與好友藺無雙在那個意識空間中,見到了魔神靈影。”

故而,朱聞挽月一是出於自己當年對赭杉軍恩將仇報的愧疚,二是因為鳳翾和朱聞蒼日所托,答應了私下研究異度魔界地圖,尋找暗牢機關之事。

異度魔界一番重大的權力交接,各殿事宜重整,銀鍠朱武與鳳遙重皆在忙碌之中不說。私人問題上,一個要一天處理覆雜混亂的家庭關系,另一個被業力日夜折磨憔悴不堪,於是就這樣忘了該詢問朱聞挽月進度一事,不知她在一個月前就已經有所發現了。

這一日,正好也是從伏嬰師那裏偷來的道印送出異度魔界後數日,朱聞挽月意外得到了蒼也突然間靈識出竅不歸的消息,因為來不及告知鳳遙重和銀鍠朱武,她自己斟酌一番,留了訊息以防萬一後,還是決定先獨自去天魔之池查探一番情況。

上一次來這裏,還是那位邪尊者受傷的時候。

從補劍缺那裏學會了開啟石門的方法,朱聞挽月一走進裏面,映入眼簾的就是那尊猙獰威嚴的天魔像。

翻湧的血池上繚繞著冰冷的霧氣,整個天魔之池寂靜一片,但在那縷縷白霧中,似乎有一個人影忽隱忽現。

漸漸,那影子近了,讓朱聞挽月心中頓時警覺,往後退了一步。

濃霧白障中,一道清藍瘦削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涼薄笑意依然掛在唇畔,暗金銅鑄的鈷藍花紋面具仿佛奇異地從醫座轉眼回到了原主人的臉上。

只有朱聞挽月知道,那張面具依舊還在醫座,而眼前這一張,大約是伏嬰師眾多備用品中的一個。

伏嬰師道:“公主在火焰魔城呆了數百年,還是這樣容易迷路嗎?”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這個問題有點反客為主了。伏嬰師只是擡頭望了一眼上方的天魔像,如有感慨似地搖了搖頭:“挽月,你若將東西還給吾,今日還能從這裏走回醫座去。”

朱聞挽月也搖了搖頭:“不過一張面具罷了,軍師不是還有很多嗎?就當送吾一個作為紀念好了。”

伏嬰師道:“何必裝傻?你知道,吾說的並不是這個面具。”

他說著,緩緩取下了覆著的銅面,一張血肉模糊,筋肉駁雜,眼睛暴突的上半張臉赫然露了出來,歪了歪頭:“你一直好奇吾現在是什麽模樣,現在看清楚了?”

看得沒有那天晚上清楚。朱聞挽月暗中腹誹著,無比冷靜地盯著面前故意嚇唬自己的咒術師:“你這傷勢,過幾天來醫座的話,吾還能勉強改成閻屍缸那樣。”

那張透露著血腥氣的面孔作出一個猙獰的微笑表情:“改頭換面,醫首所長,只是較之術法,相差太多了。”

朱聞挽月卻道:“你善封靈咒殺,吾善治病救人,術有所長,各有專攻,不存在自相比較。”

“雖各有所長,但公主為醫首,伏嬰為軍師,諸道百術皆需有所涉獵,譬如陣法,譬如機關,譬如對方之術……”

一個“陣法”一個“機關”,皆意有所指。朱聞挽月心中暗驚,到最後看著對方一張一合的薄唇緩緩吐出“對方之術”四字,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背後升起。

“可惜,吾對軍師擅長的謀劃策算之術一竅不通。”

“哈,越是聰慧的人越是喜歡假裝愚昧,但也偶有自投羅網的蠢輩假作聰明之舉,”伏嬰師將面具戴回臉上,走到離朱聞挽月僅有幾步的距離處,“那麽,挽月,你說我們各是哪一種呢?”

朱聞挽月盯著他:“聰慧的軍師不是已經有了自己的看法嗎?”

“真是慚愧,吾現在也很困擾啊……”伏嬰師指了指自己的頭,“從很久以前開始,屬下就需要揣測公主的心思,越猜越難,越難越猜,今日又要猜公主來此做什麽……”

說著,他調笑的神情從面上消失的一幹二凈,驟然轉為冰冷淡漠的神態,繼續道:“天魔之池,異度魔界機密要地……聽說邪君將這裏的地圖查閱權給了你,還有從中原來往兩次與你的書信……”

伏嬰師忽然停在了這裏,看向漠無表情的女子,如讚許般冷冷道:“聰明的孤月,恭喜你,確實是在這裏。”

“那還真是,可喜可賀。”

言落,朱聞挽月擡手一掌向伏嬰師劈去,不料對方身形如鬼魅般隱入霧中,接著傳來熟悉的咒術施展之聲。

“召陰訣·封魂。”

久違的式神出現在開啟的石門前,本欲趁此機會逃走的朱聞挽月猛然停在原地,想起這個獠牙青面,陰森恐怖的持鏈式神應該就是封神使者,遂不敢大意,只有眼睜睜看著石門落下。

即使如此,她仍然鎮定地轉過身問:“你想怎樣?要是兄長和遙重發現吾不見了的話,其中後果你可明白?”

伏嬰師捏著黒木式神令,唇邊輕笑再次浮現,“孤月,還記得吾當初與你重見時所說的話嗎?做錯的事情,永遠得不到挽回,踏入黑暗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了無盡的沈淪。”

縱然背後有隨時會將鎖鏈套至脖頸的抽出意識,朱聞挽月也毫不示弱:“你是想脅迫吾與你再次合作去做那些陰損之事嗎?”

她頓了頓,在伏嬰師嘲弄之前,直言道:“還是……為了你那位真正的主人?”

伏嬰師的笑容漸漸消失在了臉上,目中一片晦暗:“哦,你猜到了,還是有誰告訴了你什麽?罷了,若是少君,吾也不好在這裏說什麽了,畢竟……”

他說著,回望了一眼天魔之池。

“最後一個機會,孤月,”伏嬰師晃了晃手中的符咒,“道印還吾,然後回去。”

誰知,朱聞挽月忽然笑了起來,“然後再與你合作,被你設計派去送死,好來個一石二鳥,重續當年道海之濱的未完之局?你雖然口口聲聲稱吾為公主,畢恭畢敬,實際上對吾厭惡至極,時時刻刻欲除之後快,不是嗎?”

即使透著黑紗,伏嬰師也能感受到朱聞挽月那道冰冷充滿殺意的目光:“可惜啊表哥,你總是不能如意,雖然我也是一樣……”

這番尖銳刺耳的話並沒有激起伏嬰師多少情緒,他只是重覆問了一句:“道印呢?”

“道印?你既然查到我與中原之人有書信來往,就該想到道印已經不在異度魔界了。”

“喔……那天晚上,是吾大意了,”知道道印已經歸還原主的伏嬰師並沒有動怒,“其實告訴你也無妨,你來找的地方就在天魔之池旁邊的深淵之道中。”

言罷,他擡手指向天魔像的右側。

“你……”朱聞挽月下意識順著伏嬰師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片白霧茫茫中,一個隱蔽的入口被巧妙的設置在了天魔像的下方。

那是她在地圖看到只標了名稱卻不知具體地點的所在——深淵之道。

朱聞挽月飛快地瞥了一眼,專註在了眼前意圖不明的伏嬰師身上,她暗暗攥住了掩在袖中的陣法符文,暗道,當下先脫身離開為妙,尚不知伏嬰師在此意欲何為,不宜纏鬥。

一念及此,袖中一揚,便是一張符紙向背後石門上扔出,同時手捏法決,念出催動陣法之語。

萬千符紙猶如群鳥還巢,乘流霞赤焰之光霎時布滿在整個石門,接著開始了一層一層的矩形延伸,將原本守在石門前的式神也牢牢封印在了陣法之中。

“召陰訣·奉雷!”

見狀,伏嬰師神色一變,不得不嚴陣以待,喚出式神奉雷,同時也催動了施法之陣。

這一場在天魔之池展開的術法與陣法的對決,遠遠超出了伏嬰師的預料。不過區區數百年,當年連十二天幹地支都記不清楚的朱聞挽月所展現出的實力著實令他驚訝。

伏嬰師不知道的是,朱聞挽月的陣法是在最近這一個月突然有了長進的。原因還是歸功於那本放在先代醫首的櫃子裏,堆了幾百年灰的陣法古籍。自從看了先代醫首的筆記後原本將那本書扔在一旁的朱聞挽月撿了個便宜現成,竟將深奧玄秘,用古怪文字記載的異界陣法之術學了七七八八,就差了實踐的經驗。

故而,這一次若無意外,朱聞挽月雖不能勝他,逃走的機會還是有的。

偏偏,差就差在一步的錯算。

當朱聞挽月以陣法之印擊中伏嬰師後,本打算重啟石門旋身逃出這陰森恐怖之地,不想忽然一陣無邊壓力臨罩周身,將她鎮得動彈不得。

驚愕之下,她回頭看去,映入眼中的是一對從天魔之像上高展的蝙蝠之翼,同時一道威嚴深沈的聲音響徹在天魔之池中,震得她頭暈目眩。

“以魔道賜予之身偷學佛門陣法,汝好大膽子!”

言落,一道雄渾無邊的掌氣迎面直沖而來,頓時,陣法結界應聲破碎,餘勁沖擊之下,朱聞挽月只覺內腑一陣劇痛,險險穩住身形後,喉間腥甜翻湧不止,不堪忍受地嘔出一灘殷紅鮮血。

就在此時,背後驟然臨近的破空之聲,還未回神,一道銹跡斑斑的青幽鎖鏈牢牢地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

你是誰?她看向天魔像的方向,忽然想起補劍缺曾警告過此處藏有歷代各族之王的靈識,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貿然進入,一旦驚擾其蘇醒,後果不堪設想。

即使用雙手奮力去抓住,想要拉開,但卻趕不上頭暈目眩的窒息速度。朱聞挽月緊緊盯著欣賞自己掙紮模樣的封靈咒術師,陷入了如同當年被困道海之濱陣法時的絕望。

“放開……”

伏嬰師擦了擦方才被那道陣法之印擊中後嘴角流出的鮮血,緩緩走到了朱聞挽月面前,不為所動。

“從小,吾便說過,你與吾是最相似的。不論這兩張臉如何堆砌虛偽的外表,心腸手段皆不會改變,你於吾,吾於你,從始至終,始終如一。這世上何曾有你與吾這樣完美的天作之合?”

他嘆息著揭開女子臉上覆著的黑紗,寒冷如夜露的掌心貼在怒視自己的雙眼上,喟嘆道:“如此懂吾的孤月啊……放心,吾暫時還不會殺你,畢竟這樣的孤月是伏嬰師最大的樂趣啊……”

終於,朱聞挽月的意識被勾魂鎖鏈所縛,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看了倒在地上的朱聞挽月片刻,伏嬰師走到天魔之池邊,望了一眼血池底下的黑影,然後擡頭看向上方的天魔像。

“吾皇,在主君和少君有進一步對中原的動作之前,屬下想將她暫時囚在萬年牢中,留作誘餌與籌碼。”

一道紅光從天魔像上掠過,又旋即消失不見。

伏嬰師見狀,已經領會了棄天帝的意思,又問:“那吾皇認為,是主君更合適還是少君?”

半晌,那道紅光又閃了一下。

“屬下明白了。”

伏嬰師點點頭,只見從天魔之像中伸出的一只黑色巨爪之影緩緩伸向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子,轉眼便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何必天真呢?面容不過是一個自欺欺人的幻象,只有戴著這張面具,才是真正的伏嬰師。”

食指輕觸覆在臉上的面具,一聲低笑,伏嬰師轉身離開了天魔之池。

作者有話要說: 忽然忘記要說什麽。開學了很有可能變月更吧,忙成狗,沈迷學習。

感覺萬年牢挺空的,多塞幾個人進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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