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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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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最初,對於被冰封在末日地牢裏的軒轅不敗究竟是怎麽出來的,鳳遙重和銀鍠朱武迷惑了很久。

後來中原那邊傳回消息說,當初聖閻羅還活著的時候就在嘗試解開冰封,意外得到了鬼夜母獠娜之助,使用青獠族的禁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這個被凍成冰雕的重犯給放了出來。

那時,聖閻羅出於對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渴望,在解開冰封之事上執著異常,謹慎萬分,連身邊親信也都莫名防備,以至於當時混入敵營的吞佛童子和鳩槃神子只知鬼夜母來到過阿鼻地獄島,卻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

可惜,軒轅不敗出來是出來了,聖閻羅卻已經先亡於中原正道之手,連同鬼夜母也死在鳩槃神子和吞佛童子聯手之下,苦境的光榮反派名冊又翻過了新的一頁。

琉璃仙境的主人喝著屈世途泡的茶,本想等著看這個說要打敗自己的人會使出什麽史無前例的方法,結果等來的是葉小釵和六禍蒼龍的意識突然陷入一個未知異界當中的消息,當即不得不丟下茶杯,借青衣宮主之助,趕緊前往那個傳說中的識界,將軒轅不敗的事拋給其他正道的中流砥柱了。

軒轅不敗在萬君巖立天下挑戰碑這事,名為挑戰求敗,實則是要與各方勢力之主面談各自利害關系。如此,既能分辨敵友,又可劃清界限,再來應無人拆臺。表面上天下挑戰,無人可敗,隨便說出來都是風光無限,怎麽看都是對軒轅不敗之名有利的好事。

銀鍠朱武作為異度魔界的魔皇,當然是要來的,只不過他不想一個人來。這麽一出有趣的戲碼,怎麽也要帶上當初讓軒轅不敗被冰封數月的罪魁禍首來看看。當然,這件事軒轅不敗本人是不知道的,因為就連鳳遙重大概也不清楚自己誤傷過哪些人。

而銀鍠朱武之所以知道此事原委,還是因為和鳳翾時常一起行動的朱聞蒼日。

同為聖魔元胎,兼具三魂兩體。名為化身,但終究是獨立的自我意識。朱聞蒼日對已是邪君的鳳遙重雖有些成見,卻將其化身的鳳翾另作一人看待。一個稱邪君,一個叫小弟,那時在苦境巧遇的少年長大後當是這一位翩翩風采的公子,而不是後來的蒼然銀發,雙瞳殊異,心思難猜的魔者。

這些時日感應到本體情緒的鳳翾時而難過異常,時而莫名歡喜,讓朱聞蒼日和宵都摸不著頭腦。

前幾日,青年一人半夜獨坐在鬼森林裏,等來從識界和素還真一起回來的朱聞蒼日,抓住了兄長就是一通苦水倒出來,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當年屬於鳳遙重的回憶,反覆念的都是那個讓本體情緒大起大落,略去姓名身份的不知名魔者。

什麽魔龍啊,肉身啊,讓朱聞蒼日聽得一頭霧水,只好安慰了多日來被本體幹擾得夜不能寐的鳳翾去休息,心中唯一明白的就是冰封之箭的真相乃是出自鳳翾如今持有的神弓化天。

他把這些事原封不動轉回給本體朱皇,順便出於關心鳳翾而問了那位邪君的情況,得到答覆是邪君近日除了懶散外無甚異常後就沒再問了。

銀鍠朱武看朱聞蒼日疏遠的模樣只覺奇怪好笑,為什麽自己的化體會只將鳳翾當作弟弟,而自己卻覺得鳳翾和鳳遙重並無不同。要知道,這一聲藏在心裏想叫出的小弟,他現在只能羨慕一下化體了。

朱皇重臨異度魔界是大權在手,意氣風發,眾魔臣服。可一談到私事,跟一心把兒子和弟弟的所有權都劃在自己名下,碰都不讓碰的九禍爭一爭這個權利實在是頭痛至極。

勉強來說,兒子是還能爭取認回來的,但要是去跟九禍談一談小弟到底是誰的小弟這個問題,他還真是到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每每一到嘴邊,被家中女王秀目一瞪,就艱難地把話吞回了肚子裏。

鳳遙重自從調去了魔族第一殿後,就甚少和他還有九禍見面了。每次難得見一見,都是在第三殿上開三族會議。銀鍠朱武雖想要關心一下情況,青年總是會先笑著說魔族事務雖然堆積眾多,但一切安好,請魔皇不必擔心。

好像是真的只把自己當作邪君,凡事公辦,不講一點私情了。

隱隱約約中,銀鍠朱武終於能理解朱聞蒼日為何會覺得鳳翾才是那個鳳遙重,而現在的邪君不是了。

他們之間隔著“朱皇”和“邪君”的距離,再也沒有當年那個愛笑的少年乖乖巧巧叫“朱武大哥”的可能了。

既然凡事公辦,那麽應軒轅不敗的天下挑戰,讓邪君一同前來給這位中原新出的不世梟雄砸場子是公事,順便帶上那兩個至今不肯認爹的不孝子來當隨行魔將也是公事。曾經不屑的魔皇之位現在看來還是有那麽一點用處的。

盡管補劍缺聽了他這個想法,當即就拍桌大罵,朱武你這個死小子,要是棄……你父皇知道你把他留給你的魔皇之位當成這樣過家家的特權,不知道他是想一掌拍死你呢,還是想一掌拍死你呢?

朱皇聽罷不甚在意,擺手說老頭子死了快一千年就不說了,歷代先王意識都只能附著在天魔像上,能奈吾何?

從來自詡對上司最具有抗爭精神的血狼主聽了這番話不得不對更具有叛逆性的銀鍠朱武表示由衷佩服,不愧是從小就不怕他爹揍。

自從知道天魔像上的歷代先王意識都是幌子,實際上就是先代魔皇棄天帝時,銀鍠朱武就有種自己被當傻孩子騙了快一千年的感覺。他怒的不止是那個所謂的父皇一天裝神弄鬼扮什麽古老元靈,也不是明明動動小指頭就可以的神對二弟病死的冷漠旁觀,更加難以接受的是,朱聞蒼日的記憶中還有這麽一件事——他原本是棄天魔皇降世的容器。

先代時冒充父王也就算了,現在又想打他的主意。銀鍠朱武不相信,如今兩個聖魔元胎都擁有自我意識無法占據,那個一直念著他肉身的老頭子還能真從天魔像上離開來揍他不成?

相較之下,他更擔心被補劍缺提起說當年是作為備用品創造而出的鳳遙重。

一步踏在懸崖的邊緣,銀鍠朱武負手而立,觀察著下方萬君巖陸陸續續到來的群雄,不時向身側的銀發青年投以一瞥,後者對上那赤紅眼中的關懷之色,盡是不解和茫然,以為是自己看起來懶散得不像樣了,不得不勉強打起精神來,也向下看去。

低首垂眸的螣邪郎雙手環胸與咒封覆眼,不言不語的赦生童子一同站在後面,好像都對今天的這場好戲興致缺缺,在想什麽別的事。

萬君巖之前,各方勢力逐一到場,不時好奇向上一望,見到異度魔界的四位魔者,只感來者不善,心存懼意。

除了異度魔界,阿鼻地獄島以外,軒轅不敗這次還邀請了東瀛神風營的中將,京極鬼彥。

傳說中東瀛的神風三中將之一的“狼將”,其人殘暴好殺,崇尚征戰,實力也是數一數二的一方高手。

京極鬼彥也註意到了這邊高處的四位魔者,打量了一眼後,目光落在最前面的銀锽朱武身上,挑了挑眉,甚是感興趣的樣子。

阿鼻地獄島來的是罪劍問天譴和四非凡人。發現那抹清月白衣的身影也立在了不遠的高處時,四非凡人還對著問天譴說了幾句什麽,讓地獄島的新任島主向著所指的方向多看了幾眼。

四方群雄之會,到了最後,邀請者才以從天而降的赫然一掌之勢緩緩現身。

那一掌所印在是萬君巖上的,正是“天下挑戰”四個大字。

四方求敗,名為“不敗”的梟雄以昂然無懼之勢站在石碑之前,大約是真的一心求敗沒心思考慮其它的問題,亂發披肩,玄衫寬袍,看上去可以說是不修邊幅了。微瞇著的眼睛裏,一片夜海深深,不起半點波瀾。眼睛的主人將一切心計謀算都掩藏在黑暗之底,只予以一點漫不經心對外展示,自信無人能夠窺探內中。

事實上,這位被囚於末日地牢數百年,讓阿鼻地獄島每任島主最為頭疼的恐怖重犯,是真的有讓全武林都跟著一起頭疼的本事。

既然要天下挑戰,那就是主動來一挑多的群毆,東瀛和異度魔界也好,地獄島和其它中原武者也好,一定是是要給足面子的。沒有想到的是,就在銀锽朱武和京極鬼彥同時提掌出手攻向立在萬君巖前的軒轅不敗時,一柄意想不到的秋水筆被軒轅不敗握在手中,讓問天譴不得不出手為其擋下了兩方的攻擊。

天下無敗的狂言者果然是有備而來。在問天譴的連番追問下只是將秋水筆拋出,讓憂心荻神官下落的兩位地獄島島主急急追了出去。

這樣一來,本來的四方之局,就變為三方之會了。

胸有成竹,將一切局勢早已研究透徹的軒轅不敗氣定神閑地依舊立在萬君巖前,而同樣預計到今日局面變化的銀鍠朱武也猜到了接下來這位約戰天下群雄的人要說出什麽。

無非是,三方之間誰和誰先聯手殺掉對方的問題。

究竟是銀鍠朱武和京極鬼彥一起先殺軒轅不敗,還是和軒轅不敗一起聯手先解決掉東瀛大軍目前在中原的領導者,京極鬼彥。向來立場的選擇都是主要和次要中利益取最大的原則,而軒轅不敗的自信,雖然是對到場的銀鍠朱武和京極鬼彥的實力給予了肯定,卻忽略了曾經執掌過魔界大權,卻無甚武勳的鳳遙重。

站在銀鍠朱武側邊,一直持旁觀態度的白衣青年看上去除了外表出眾外沒有別的特別之處。身為武者,軒轅不敗可以敏銳察覺到這位邪君現在的情況來看應不足為對手。

京極鬼彥聽完到一番軒轅不敗早有準備的話,自然不會再輕易動手,反觀不遠處的銀鍠朱武似乎也在思考。

幾番心思算計之下,東瀛的中將冷哼一聲:“留下你,讓中原與魔界同時頭痛,對東瀛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說完,頗為挑釁地看了一眼尚在沈思之中的銀鍠朱武,打算就這樣離開了。

然而就在這位東瀛大將剛走出幾步後,忽聞異度魔界之主開口道:“吾真不知,你是何來的自信,今日不是異度魔界同時殺你與京極鬼彥?”

言落,京極鬼彥停下腳步,驚疑不定地回轉身來,直直看向銀鍠朱武,目光隨後一一掃過其後的兩位魔將,最終落在了那道與周圍有些格格不入的白衣身影上。

和他一同看過來的,還有同樣被銀锽朱武之言所驚的軒轅不敗。

似是發現自己莫名其妙成了被註意的焦點,鳳遙重淡淡環視了四周一圈,看了有意把自己拖下水的銀鍠朱武一眼,終於明白為什麽對方要再三堅持自己一同前來了。

鳳遙重道:“既然是天下挑戰,那吾身為異度魔界的邪君,今日請軒轅不敗先生賜教一番,亦是無妨才對,或者,東瀛的京極中將不打算為屬下龍齋十三介一清命仇?”

軒轅不敗道:“邪君此言,是要與魔皇一同挑戰吾與京極鬼彥聯手嗎?”

不理會話語中的警告之意,白衣邪君亦是從容不迫地向前邁了一步,與朱皇並肩而立,袖袍拂流雲,道:“軒轅先生,京極中將,請。”

一個“請”字落下,銀發青年原本漫不經心的疏懶模樣消失得一幹二凈,凜然威儀如冷鋒藏鞘將出,令在場之人心中一驚。

京極鬼彥握緊了風鬼長毛刺,這一刻才明白當初聖閻羅與龍齋十三介之死出於何人與中原聯合謀劃之手,既然異度魔界早已選擇了立場,又有何不放過之理?但一旁軒轅不敗的立場始終未明,搖擺不定,實在不能貿然出手。

發現場面僵持,軒轅不敗忽然撫掌大笑,道:“哈哈哈,朱皇與邪君,原來如此……只是為難了京極中將,怕是不知如何是好吧?”

京極鬼彥眉頭緊皺,道:“吾與異度魔界聯手先殺你也是同樣!”

“只怕異度魔界並沒有這樣的打算啊……”軒轅不敗對鳳遙重道,“邪君之前領導時的對策不就是聯合中原打擊東瀛嗎?”

“各人謀劃皆是自身所代表的利益罷了,東瀛也好,中原也罷,並無差別。不過今日,是軒轅先生要挑戰天下群雄……”

鳳遙重說著,指向軒轅不敗身後的那塊石碑:“此碑之中蘊含你的內力,一段時候便會崩毀,屆時無人敗你,豈不是要讓異度魔界與東瀛皆失面子?”

“所以,異度魔界是要暫時一棄前嫌,與東瀛聯手殺吾嗎?”

軒轅不敗絲毫不亂,鳳遙重也微微一笑,搖頭道:“軒轅先生不愧為阿鼻地獄島頭號重犯,今日之局吾深感佩服。這天下挑戰,吾看京極中將無甚興趣,不如由朱皇與先生今日在這萬君巖前單獨一決高下,如何?”

強調了“單獨”二字後,鳳遙重又對京極鬼彥道:“京極中將今日還是與吾一同旁觀吧,或是,要談一談之前舊事?”

京極鬼彥聽得明白,知道鳳遙重的意思是讓銀鍠朱武破這天下挑戰之局,挫軒轅不敗的銳氣,既振異度魔界之名,又不讓東瀛得什麽好處,故而有意限制不讓他再參與其中任何一方。

倘若動手,他對鳳遙重實力未明,只是曾經龍齋十三介留下的情報說這位邪君的力量古怪,是不可輕視的一方之主,既然如此,冒險一試實在不智,況且他真正的使命不在這一場區區的比試。

將手中的長矛收回,京極鬼彥冷道:“吾就回去等著今日之決的結果,看看是軒轅不敗自尋死路,還是異度魔界失了顏面。”

東瀛的中將說完就離開了。

局面到了這一步,一個是沒想到本來想拖人下水結果不成還被反過來按在了水裏,另一個則是在想這個天下挑戰今天是不是可以摘牌回去了。

不論哪一方,不應戰面子都是掛不住的。

鳳遙重對著銀鍠朱武笑了笑,異度魔界之皇一把天炎斬風月在手,眉目凜凜,儼然認真之色,於是走到了後方,讓螣邪郎與赦生童子一同和自己退到遠處觀戰,留下兩個不得不對戰的人。

螣邪郎終於來了興趣,問鳳遙重:“邪君是相信朱皇能贏?”

鳳遙重反問:“難道你不信?”

囂狂的魔將聞言挑眉,看了一眼那位白袍紅發的魔者,說:“他那些英勇事跡,本大爺從小聽到大,耳朵裏繭子都聽出來了。”

鳳遙重會意一笑,補充了後面的話:“只是不曾親眼見過。”

一直沈默不言,沒有任何動作表示的赦生童子忽然微微擡頭,似是在關註那處戰場。

見了小弟的舉動,螣邪郎道:“那就拭目以待吧,小鬼。”

方才言落,只聞一聲“氣雙流·不問歲月任風歌!”,霎時,暌違數百年,如火赤紅的氣雙流之招重現在戰場之上。

萬君巖的這場對決不過是日後銀鍠朱武領導異度魔界在中原大大小小的戰役的其中之一,卻讓所有當時在場的中原武者見識到了現今異度魔界之主的真正實力。

有納真神訣與氣雙流不說,還有補劍缺打造的平生最得意之作——天炎斬風月。莫說軒轅不敗,就連鳳遙重也無自信能敗這位朱皇。

能讓棄天帝願意將魔界大權全部交付的銀鍠朱武,本就是天之驕子,不敗的神話。縱然軒轅不敗自名“不敗”,當對上真正“不敗”的那一刻開始,沒有了心計謀算的幫助,唯有一個結果,便是輸。

本就毫無懸念的事,鳳遙重只當是見了銀鍠朱武蘇醒以來第一次在校場外的練手,等朱皇將石碑震碎後,兩人便一邊談論公事一邊回去了,忽略其它人皆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敗者軒轅不敗則以一堆莫名其妙的借口與一幹下屬匆匆離去。

螣邪郎看著逐漸走遠的兩道白袍身影,瞇起眼睛,對赦生童子道:“所以,老頭子叫我們來就是看他逞威風嗎?”

赦生童子沒有理會,而是跟著走了上去,過了許久,傳來一句:“唯有力量才能改變一切。”

“哦,不錯嘛,小鬼你說話了,還對他評價了,所以,你是想乖乖叫父王嗎?”

久違的稱呼勾起了赦生童子沈眠已久的童年回憶。

面色蒼白俊秀,眼中充滿沈郁之色的魔者高坐在第三殿上,伸手對自己微笑道:“乖赦生,到父王這裏來。”

旁邊同樣坐著的母親卻微微皺了皺眉。

良久,在螣邪郎以為赦生童子不會回答的時候,忽然嘶啞的聲音響起道:“父王,究竟是誰?”

斂了面上的調侃之色,螣邪郎認真問:“小鬼,你是想和黥武一樣鉆牛角尖了?”

誰知,甚少有表情的赦生童子微微側過頭來,似乎是在看兄長,咒封掩去了那雙肖似九禍的細長眼睛,看不出有何表情,封閉五感過久後已經不擅說話,所以只是小小作了一個口型。

他說完就轉過頭去徑直朝前面兩道身影走去。

留在原地的螣邪郎反覆琢磨了幾遍,忽然間追上去:“餵,小鬼,什麽叫做你們都是吾的兄弟?乖乖叫兄長。”

不論是螣邪郎還是銀鍠黥武,甚至連那個許久未回的師兄,都曾出現在赦生童子封閉五感的無聲睡夢中。襲滅天來亡後,偶爾還會夢到那個一片黑暗空曠的深淵高臺上,孤獨坐著的灰白背影。

這些本不是一個生於戰場,死於戰場的魔者應有的感情。將對神無道守關者的感情默默藏在心中的元禍天荒如是,坐守在赦生道總是等著一個不羈狂妄的聲音叫自己“小弟”的自己也如是。

曾不理解吞佛童子對於尋找旃檀居舊主的執著,但當數百年後解開石峰的紫紅長發出現在失去色彩的視覺中時,赦生童子想,若有一日與螣邪郎失散,哪怕生死之間,也要找到這個總是叫他“小鬼”的魔。

不論究竟誰才是自己的兄長,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再勉強一點,那個高傲優雅的紅發魔物,也算是兄長一般的存在。

不同於赦生童子與螣邪郎,這段時間讓銀鍠黥武對所有魔者避而不見的原因,乃是真正的親生父母和曾經的孤月公主。

赦生童子推開緊閉已久的門,卻沒有見到那個一月未見的孤傲魔者。

意想之外的事。

他回轉身望向站在門口的螣邪郎,搖了搖頭。

螣邪郎怪道:“喔,黥武居然不在屋子裏鉆牛角尖了,難道心情郁悶去水雲川林散步了?”

沒有回答螣邪郎,赦生童子在角落的熟悉氣息裏握住了一柄冰冷的□□。

銀邪在這裏,將它視作畢生榮譽與驕傲的持有者卻不知道去了哪裏。

那一刻,一種不好的預感湧現心底。這樣的情況,除了銀鍠黥武心緒紊亂離開匆匆以外無法作其它的解釋。

但是,他會去哪裏呢?又為什麽要去?

已經一月多未見的黑衣女子閃過赦生童子的腦海。如果說銀鍠黥武真的有什麽想要說出的心裏話,或許最後願意去找的,只有那個從小以一種近似母親般角色陪伴過孤獨童年的姑母。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醫座尋找朱聞挽月的已經不是銀鍠黥武了。

雖然是和銀鍠朱武一起回了異度魔界,但鳳遙重也沒有繼續跟著前往第三殿,而是心裏念著上一次沒有見到的朱聞挽月。

本來是聊著中原目前的情形,說著說著,銀鍠朱武忽然談起了化身朱聞蒼日的事,問有沒有叫鳳翾回來的打算。

鳳遙重只是搖了搖頭,說暫時並沒有將鳳翾叫回來的打算。

銀锽朱武卻認為自己的化身在中原都快變成正道棟梁了,還是盡快叫回來比較好。

這樣當然是最好的。

鳳遙重對銀鍠朱武要將化體召回這件事是相當讚成的,甚至還提醒說越快越好。

一心想著趕緊讓朱聞蒼日回來的銀鍠朱武並未察覺一抹憂色掠過青年眼中,倏忽急逝。出於關心,只是叮囑說如果身體有什麽不適,還是去醫座看看為好。

反正,鳳遙重心裏嘴上都時常掛著朱聞挽月的名字。

向來不愛去醫座看病的青年難得同意了下來,轉身就要往醫座去了。

自從很早開始就覺得鳳遙重和自家小妹之間好像是有點什麽的朱皇大人目送著離去的白影,一時感慨湧上,最後又嘆了口氣。

這兩個孩子從小感情就不錯,如果最後真能走到一起也是一件喜事。但要說從小感情不錯,當初孤月公主的青梅竹馬可不止鳳遙重,只不過她和另外一個卻已經走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局面。

陰差陽錯,姻緣難測,當年一樁美事變成如今模樣。銀鍠朱武怎麽也想不起,伏嬰師和朱聞挽月之間的恩怨究竟源於何事了,回想當年情景,本來是不至於此的。

“兄長,你寵著孤月了。這樣下去只怕她會……”

“莫要忘記母後囑托,你與吾就這麽一個小妹,況且又在年幼,隨她去吧,等長大些懂事了。”

“哎……”

或許真如當年玄影所言,是他這個作長兄的責任,那時一昧寵著唯一的小妹,縱容了太多的事。

再一次來到醫座的鳳遙重接過忐忑不安的五色妖姬手中的書信,見到上面言明留給自己時,不禁眉頭一皺。

“那日,吾來醫座問過她行蹤之後,就一直未歸?”

五色妖姬點點頭,小聲道:“還有一事……奴家想還是一定要告訴邪君。”

鳳遙重留意到信上多出的幾道折痕,心中閃過一絲懷疑,問:“何事?”

“黥武將軍也來找過醫首,他當時看了這封信後就匆匆離開了。”

“原來是黥武,”將信仔細看完後,鳳遙重又道,“他既然看過這封信,依他之個性,應該是立即去找挽月,阻止她才對。可是他與挽月都沒有回來……”

一方鬥室中,白衣青年站在書案前沈思許久,昏黃的燈火將他這段時日清減許多的消瘦影子拉長映在墻壁上,薄如脆紙,只消一陣微風便可吹滅似的。

半晌,一聲嘆息後,鳳遙重將信折好後置於燭火之上燃盡,研墨另起一封書信寫好,留在書案上,對五色妖姬道:“挽月失蹤前留信的事不可對任何人說,若朱皇來問起,就將這封信交給他。你且留守此地,繼續打理醫座事務,吾……大概知道她去了哪裏了。”

五色妖姬沈默著答應了下來,見邪君神色凝重,本想叮囑這位愈見虛弱的青年保重,最後還是看著對方遠去,搖了搖頭,轉去收拾朱聞挽月離開前一片淩亂的書案。

那些這段時日朱聞挽月最常翻閱的書籍都被她一一放進了書架旁的木櫃中,一些無關緊要的醫書被重新放在了書案上。

朱聞挽月的那封信上簡單地交代了她這些時日研究異度魔界地圖的發現,又談及蒼日前也靈識離體不歸的事,言明她決定要去天魔之池查看,證實自己心中的猜測。

最後,她又說,如有意外,讓鳳遙重和銀鍠朱武一起好好商議。

雖然朱聞挽月為醫座之首,在異度魔界之中甚少有不能去的地方,偏偏天魔之池就是其中之一。

鳳遙重知她當時作出這個決定時一定是因為事出緊急,不由責怪起自己沒有早些把魔族事務處理完畢去找她商量,倘若他能在其中一天抽些時間去醫座問問情況,都不會是現在這樣。

而朱聞挽月,一是自信自己不會有事,二是因為沒有確認猜測的真實性不會輕易說出結論,故而僅僅留下了這封信就去了。

至於銀鍠黥武,應該是讀到信中說要去天魔之池那個禁地,出於擔心而前去,想要阻止她……可本來依黥武穩重的個性,不會如此貿然沖動行事才對,這其中應該還有別的原因,但鳳遙重想不到了。

那之後,他們兩個就再也沒有回來。

將那張曾經交給朱聞挽月的地圖重新看了一遍,鳳遙重已經留意到了朱聞挽月反覆作上標記的地方。

如果猜得沒錯,挽月和黥武,應該都是在那個隱蔽於天魔之池的秘道——深淵之道。

面前沈重的石門緩緩升起,終年未散的冷霧飄散而出,血池翻湧的聲音勾起記憶中無數的回憶。

陰暗幽綠的光中,暗紅糅雜,鳳遙重擡起頭,望向了遠處正對著的天魔之像,緩緩步入其中。

越是走近,便越是能隱約看到,在那個不應該再有什麽沈睡的池底,似乎有一個黑色影子,正靜靜躺著。

>>>>>>

她驚醒時,感覺身下的地面潮濕陰冷,眼前一片迷暗,空氣沈悶腐朽,寂靜無聲。

下意識撫上自己的脖頸,在確認上面只有淤青痛感的勒痕,脖子以上都還在時,不由長舒一口氣,然而隨著動作,鐐銬沈重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手腕間沒有了那串嫣紅手釧,只有囚禁囚犯的鎖鏈。

接著昏迷前咒術師猶如嘆息般的話語再次回響耳邊。

什麽天作之合,變態看誰都是變態。

朱聞挽月抽搐著嘴角,摸索身後的墻壁慢慢坐了起來。確定了身上所有的符紙法器藥物被搜刮得一幹二凈這個意料之中的結果後,嘲諷地低笑幾聲,發現自己所處的是一間黑漆漆的牢房,精鐵的柵欄上還貼了某位咒術師精心畫下的符咒隔絕外界探知。

明明是一間挺寬敞的牢房,偏偏還要把她的雙腳用鎖鏈銬在一邊的墻壁上,有意限制活動範圍。

坐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朱聞挽月徒勞無功地睜著眼睛,腦子裏猶如失控般冒出許多自己曾經寫過的橋段,一時間頭皮發麻,背上冷汗直冒。

一邊揣測著伏嬰師的動機和目的,一邊想著他們兩個之間結下的冤仇是不是真的到了要把自己關起來做些罄竹難書的事情的地步,然而正當她越想越害怕的時候,牢房外忽然燃起了一盞微弱的燭燈。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她的對面傳了過來:“魔物?”

擡起頭,望向對面墻邊看清後,朱聞挽月楞了楞,反問:“道士?”

只聽那道士問:“伏嬰師為何要將你一個魔物與吾關在一起?”

終於,這一刻,朱聞挽月明白了那個寡情涼薄的咒術師是絕對不會為那些小黃書所動而想些莫名其妙的事。異度魔界正直勤勞的公務員如伏嬰師,當然是會想怎樣折磨死對頭的意志最為快樂,最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情報和訊息為首要選擇。

死死盯著對面那雙紅艷艷兔子眼睛的道長,感慨一番道門顏值水平後,靠在背後的墻上,朱聞挽月冷嘲道:“吾堂堂醫座之首,居然會被伏嬰師送來給你這個道士當獄友。”

當她的聲音落下沒多久,另一道青年的聲音響起在了墻後,從牢房走廊裏傳出。

“姑……姑母?”

“黥武?你怎麽會在這裏?”

“吾……吾看了你的信……”不知為何,青年說話有些吞吞吐吐的。

這個聲音,是黥武的沒錯。朱聞挽月一時驚訝,隨後又聽另一人道:“看來醫首確實也是被關在這裏不錯,還正好是在你吾隔壁。好友,與你關在一起的魔者,正是那位之前答應幫忙找你的醫座之首。”

清清冷冷,又不失沈穩,是蒼的聲音。

看來離體不歸的兩個靈識是都被關在這裏了,加上她和黥武,這裏最起碼關著四個人。

忍住嘴角無法停止抽搐,朱聞挽月又重新和對面那個盤腿而坐,面容略微蒼白的俊美道者對視了片刻,留意到對方身上似乎被下有什麽法印禁咒,問:“你就是那個藺無雙?”

紅紅的兔子眼道長瞥了她一眼,沒有回答,而是皺眉低聲道:“伏嬰師果然陰損,竟然將吾與蒼分別和兩個魔物關在一起,不知究竟是何算計。”

聽到這句話,朱聞挽月感覺自己的面部都要跟著失調抽搐了。

不錯,是魔物,還是好心幫忙專門找你,把異度魔界所有的地圖看了百來遍,找了一個月最後找到這個鬼地方來的魔物。

自小聽說苦境有種可愛的動物叫做兔子,有人養來當寵物,但也有人喜歡吃。孤月公主幼時見過一只被外出的魔者帶回的兔子,喜愛不已,可惜養了不到幾天就因為不適應魔界的環境死了。那時候她想兔子這麽可愛,怎麽可以吃呢?

可今天,醫座之首忽然很想知道傳說中苦境那裏的人常吃的兔肉,是一種怎樣的味道。

作者有話要說: 仿佛大話西游2的對白。

提問:挽月最怕什麽?伏嬰師答:道士

答對了,伏嬰師同學加一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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