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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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惶然。她重新拜入萬聖巖的優缽羅華尊者門下,結識了掌管翳流的義兄,認識了許許多多自稱認識她的人或者魔。

那之後,銀鍠烈雪睡著時還是會做夢。曾夢見過一處類似天上的虛幻空間,島嶼懸浮,神柱魏然。

一位黑發的神祇背對著她,說了一個不曾聽聞的名字,問她那人在哪裏。

她搖頭,每一次都只有搖頭,然後答道,“吾不知。”

直到最後一次她做這個夢時,她第一次反問道,“那是誰?”

一直背對著她,看不清樣貌的威嚴神祇忽然側過了頭,黑羽飄散,鏡影投射一般的異瞳對著她,凝視許久後,消失在了空寂的神殿上。

不知為何,她感受到一種無可名狀的悲哀。那悲哀從心底裏湧現而出的同時,還伴隨著一句話,但無論如何都聽不清是什麽。

你要去哪裏?去找他嗎?

可是,是找誰呢?

良久,將回憶結束的女子向對面道者再一次答道,“吾是銀鍠烈雪。”

六銖衣點了點頭,沒有失望,也沒有欣慰,好像這個答案是理所當然的一樣,“你確實,是銀鍠烈雪。”

“輪回之井一事眾說紛紜,還請小友不要太掛在心上,諸多執念,能斷則斷,免去無謂煩惱糾纏,”六銖衣似乎早已看出了她心中暗藏的執念為何,如有所指一般開解著,“吾要離開了,小友保重。”

銀鍠烈雪好像明白了他所指的是什麽,又不知為何道者幾番提起輪回之井,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吾會的。多謝前輩,再會。”

與六銖衣作別後,她繼續沈默地站在石橋上,長久地凝望著西南方,想象當年輪回之井崩毀後落下的業力之海是何種模樣。不知何時,橋下真的燃起了黑色的烈火,火舌高躥,舔舐飄散開來的銀黑長發,幾乎觸手可及。

銀鍠烈雪揉了揉眼睛,熊熊燃燒中,恍見一人銀發白袍,對她道,“從今往後那麽漫長的路,竟要你一個人走下去了,真是對不住。”

那聲音說著,就像是抱著年幼的她,俯在耳邊低聲道歉一樣。

“烈雪,從今以後,你要守護的只有你自己了。答應吾,將這一切忘記,好好活下去。”

太溫柔,太溫柔了,令她不得不乖乖點點頭,然後就這樣忘記得幹幹凈凈,只剩一個連自己都懷疑的影子,不知不覺追尋至今。

銀鍠烈雪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睜開眼,天地間都是蒼茫一片,哪裏還有什麽墜落的業火。

“應該哪裏都找不到了吧……”她低聲自語道,理開被風吹亂的銀發,不知自己眼中多了悲戚,接著化成淚水落下,掉進石橋下的雲海中,轉瞬便湮沒在了下界的紅塵裏。

她不知自己為何會說出這句話,也不知是說什麽找不到了。但她知道,那個再也找不回來的,是真的永遠找不到了。

連輪回之井都被毀去了,這世上,是真的再也找不到了。想必,那個一直在夢中反覆問她的神也明白了。如果消失之後還有記憶可以留念,那對她來說最悲痛的一點,莫過於連記憶裏都沒有了。

“烈雪,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大概始終放心不下獨自出來的銀鍠烈雪,碧眼銀戎循著熟悉的傲雪劍氣,果然在一處石橋上見到了孑然孤身的女子。

“怎麽哭了?”他疾步走上前來,相識至今,從未見過銀鍠烈雪如此模樣。

只聞她低聲道,“你聽說過這石橋對著的西南方,有一處輪回之井嗎?”

“嗯……吾回來之後聽說數十年前,輪回之井被一位墮天的神明毀去了,連著眾生的業力也被導向忘川之中……烈雪怎麽會突然問起此事?”

“吾或許是為了自己沒有理由難過而難過……”她頓了頓,又道,“也或許,只是因為吾的名字,叫銀鍠烈雪吧……”

她只能是銀鍠烈雪了。她答應了,烈雪會好好活下去,從今以後只守護自己活下去。

見她依舊流著淚,眺望遠方,神情恍惚,碧眼銀戎只有從袖中拿出一方幹凈的手帕,幾番猶豫後,還是放在了銀鍠烈雪的手中。

相識十數載,他最知曉女子性格,傲骨十足,向來以魔界出身為榮,敢愛敢恨,就算是這樣的時刻,也容不得誰來為她擦拭淚水。

果然,銀鍠烈雪緊緊握住那方手帕,半晌,還是將手帕還給了他,轉身走下了石橋。

“暫時,讓吾一個人,靜一靜。”

她說著,便漸漸走遠。

一路渾渾噩噩地走回休息的房間中,銀鍠烈雪頹然倒在床上,看著重重紗帳因她的動作而搖晃飄散,迷蒙中,化作記憶的碎片,在眼前揮之不去。

良久,她又起身來,從劍架上抽出了縱天裂雪,劍身長吟,似若回應。

纖白的指尖描摹似地沿著劍鋒而下,滴滴鮮血滾落在織錦繁艷的地毯上,劍應心而嘯,好似悲鳴。

“縱天裂雪,裂雪烈雪……我,是為了誰縱天坼地而生,又是應了誰,成了銀鍠烈雪?”

半晌,她將縱天裂雪收回劍鞘之中,閉眼許久,再睜開,地毯上暗紅的血跡已不再驚心。

她終究是什麽都想不起來了,曾經忘記,現在追尋,將來又忘記。銀鍠烈雪便是銀鍠烈雪,以這個身份而活,有朝一日也是以此身份而死。

倘若有輪回,走過奈何,看那下方的忘川,她也永遠看不到任何希望看到的東西。

到這最後,最初答應的忘卻,變成了半夢半醒的人生。

銀鍠烈雪重新躺回床上,想,如果這一世她還能再夢到那處神殿,是不是該告訴那位神祇,這世間,哪怕夢中,也沒有那個你要找的人了。

她如此想著,不知不覺,便沈沈睡去。

“阿姐,快起床啦!都已經辰時了!再這樣睡懶覺,父皇就要把你丟去萬聖巖了!”

不知是誰一邊使勁搖著她,一邊焦急地喊道。

她翻過身將被子牢牢蒙在頭上,沒有聽清楚幼童軟軟的聲音叫得是“父皇”還是“父王”,迷迷糊糊地答道,“父王才不會把吾丟到萬聖巖去,他最討厭吃菜的和尚了,把吾扔到隔壁玄宗去還差不多。還有,吾講過了,吾要靜一靜!”

只聽見一聲哀嘆,抓著她被子的小手終於松開,小孩子氣鼓鼓地說道,“阿姐你睡懶覺就算了,什麽父王呀,要是讓父皇聽了你明年也不用回家了。”

還未等她起身辯駁,順便把這個不知從哪裏來亂叫她阿姐的小鬼給扔出去,就聽見孩子喊道,“你再不起床,我就把那個誰寫給你情書給爹爹!”

“什麽情書?”她猛然掀開被子坐了起來,只見床邊站著一個黑發異瞳的小男孩,尖尖的耳朵一動一動,玉白的臉上微微泛紅,顯然是生氣了。

孩子雙手環胸,別過頭哼了一聲,卻不料床上的少女瞪大了眼睛,指著他失聲道,“阿龑?”

他聞言下意識四處看了看,怪道,“阿姐你叫誰呢?”

她語無倫次地指著幼童,“你……你不是?”

小男孩年紀雖小,說話軟糯,但不知從哪裏學來十足的大人口吻,金藍殊異的細眸瞇起,“鳳烈雪,昨晚年宴你就不該和螣邪表哥比酒量,你醉倒了是一了百了,可你想過把你拖回來的吾的感受嗎?一百壇的鏡花水月,你的胃是不是聯通了道境之海啊?”

他說著,不住搖頭嘆氣,那對尖尖的耳朵也跟著抖了抖,“對了,吾今日還特地去翻了戒神寶典,恭喜你,成為了異度魔界第一個喝了一百壇鏡花水月的魔。挽月姨還說你要不省人事到明年了,看來除了腦子進了酒不大清醒以外,都還正常。”

少女聽罷,狐疑地盯著幼童看了半晌,接著迅速披上外袍跑到寢殿內的一處銅鏡前,只見一位陌生的少女站在鏡中,銀粉長發直垂腳踝,再也見不到一點黑色的發絲混雜其中。

她回過頭,見黑發幼童歪著頭,好奇地望著她,圓圓的臉好像剛出蒸籠的包子,有一種讓她忍不住要去使勁揉的沖動。

在幼童警惕的神色中,她還是瞬步上前,一把抱住才及腰間的孩子,聞著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喚道,“小弟……”

“阿姐,吾知道你很感激吾把你拖回來了,但也不用抱這麽緊啊……”懷中的幼童不住掙紮著,有些難以呼吸地說道,接著,他一邊被少女揉著臉,一邊艱難道,“不許揉吾的臉了,你再這麽欺負吾,吾要就要找父皇和爹爹,告訴他們你經常睡懶覺,不按時去校場練武的事了。”

到了最後,他幾乎被揉得要委屈地哭出來了。

也許真的是那一百壇鏡花水月的後勁,她仔仔細細地看著幼童圓潤可愛的小臉,半天也沒有從記憶裏找出這孩子的名字,但她可以確信,她們是親姐弟。

至於父皇和爹爹……模模糊糊,好像是有個影子,一會兒白一會兒黑,分不清誰是誰。

鳳烈雪懊惱地揉了揉額角,絲毫沒有宿醉後的頭痛,只有記憶裏一片空白。

恍惚中,夢境裏一位白發劍客的話又一次回響,莊周夢蝶,蝶夢莊周,你是相信紛擾的夢,還是相信眼前的雪?

她現在願意相信了,相信她只是在年宴上與螣邪表哥比酒,創下歷史記錄,喝了一百壇的鏡花水月,然後不幸被記憶格式化了。

或許應該去萬聖巖找阿吞問一問格式化洗腦後怎麽辦?

這個念頭被直覺極快的否決了。鳳烈雪進了內間將練功的短打勁裝換上,再將長發挽起,出來看見幼童坐在木凳上晃著小短腿,拿著一封信正看得認真。

見鳳烈雪出來了,他一下將信收到袖裏,然後從椅子上跳下來,嚴肅道,“收拾好了就趕緊走吧,姑父對你偷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要是父皇忽然想起來監督你了,那可就慘了。”

她點點頭,不由地又揉了揉小弟柔軟的發頂,在對方的嘀咕抱怨中,往寢殿外走去。

“今天不是新年的第一天嗎?父皇應該不會來吧?”

跟在鳳烈雪身後的幼童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否定道,“上一次這麽想的你,可是被罰了整整一千次的拉弓。”

“那你呢?”鳳烈雪問道。

幼童指了指自己的小短腿,嘟囔道,“阿姐,你是不是忘了吾才三歲啊?”

“哈?”鳳裂雪蹲下身,正好與他一般高,“你已經三歲了?”

“那不然呢?”幼童又鼓起了包子臉,悶聲道,“你果然是被鏡花水月給喝蒙了,算了,吾不跟你計較了。等你去了校場,吾就去找爹爹了。”

“這麽說,你是專門來監督吾的?”

他義正辭嚴地說道,“才不是呢!爹爹說每天準時叫阿姐起床,就給我糖吃。”

鳳烈雪笑道,“所以就是你每天掩護我賴床,然後去爹爹那裏討糖吃?”

幼童羞惱地跺了跺腳,道,“都說了不是了,是阿姐你說幫你打掩護可以再給吾一顆糖吃,幫忙收信件,就給三顆糖嘛!”

信件?難道是她出內間時看到的那封信?鳳烈雪目光落在幼童的袖子裏,正打算問,就聽一人霭聲道,“一顆糖換一天的懶覺,三顆糖換一封信件,你們姐弟兩個真是會打算盤啊!”

“爹爹!”鳳烈雪還沒從那聲音中回過神,就見眼前的幼童已經邁開小短腿飛奔撲了過去。

她站起身,背對著那人,呆楞了許久後才想起要回轉身,沒想到對上一雙溫柔的細眸,是與她們一樣的異瞳。

還有,純然如月華皎潔的三千銀白。

鳳烈雪對著面前的青年眨了眨眼,半天從腦子裏找不出一個詞來稱呼,只有學著小弟,怯生生喊了一聲,“爹爹。”

青年笑了笑,將抱住他腿的黑團子抱了起來,道,“剛才吾還聽你們兩個有說有笑地商量怎麽騙吾和你們父皇,現在就老實了?一個撒嬌,一個裝傻?”

說著輕輕捏了捏黑團子的臉,結果幼童順勢就攬住他脖子,一臉嚴肅地對他道,“爹爹,吾跟你講,阿姐把腦子喝傻了。她連吾幾歲都忘了,還不知道父皇是誰了。”

青年聞言,重新將目光投向呆在原地的少女,仔細看了她片刻,發覺閨女是有點不對勁,於是騰出一只手撫在鳳烈雪微涼的額頭上,道,“球球,你還好嗎?”

鳳烈雪茫然地望著他,搖了搖頭後,忽然走上前把自己也撲進了青年溫暖的懷中,小聲道,“吾做了好多的噩夢,差點以為醒不過來了。”

青年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撫,道,“是什麽噩夢把你嚇成這樣?”

鳳烈雪只管把自己埋在青年的懷裏,幾乎貪婪似地聞著青蓮華的香氣,微微搖了搖頭,不願提起。

吾夢見吾忘記你了,在哪裏都找不到你。

她在心裏這樣說著,只覺眼眶發熱,淚水就這樣無可遏制地流了出來。鳳烈雪剛環住青年的腰,打算痛哭一場,就被一只手提住了衣領,強行將她拉了出來。

鳳烈雪不滿地回過頭,正想警告提她衣領的人不許將她當貓時,只對上一雙紅藍異色的眼睛,肅冷威嚴。

幾乎是想也不用想,那兩個字就這麽自然地脫口而出,好像她已經驚慌失措地喊過無數次一樣,“父皇……”

身著暮夜黑袍的魔皇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躲在青年懷中,把頭埋著的黑團子,淡淡道,“自己去校場領罰。”

聞言如蒙大赦,方才還打算對著青年撒嬌哭訴噩夢可怕的想法已然被拋至九霄雲外,鳳烈雪轉身就往校場跑去,臨走還不忘給苦著臉的黑團子揮手道別。

現在好了,阿姐逃過一劫,他就沒有那麽幸運了。黑團子把頭埋在青年的頸間,幾乎絕望地想著這次是要被打多少下屁股才能了事。

當然,在那之前,他還有一張保命符。

於是,“爹爹……”他奶聲奶氣地撒嬌道。

只聞青年一聲輕笑,將幼童左邊的黑發別到尖耳後,低頭吻在小孩子肉肉的柔嫩小臉上,向對面說道,“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圖個好開頭,還是不罰了吧?”

良久,都沒有得到一個回答,黑團子戰戰兢兢地擡起頭,只見一縷不屬於他的黑發飄過眼前,然後抱著他的爹爹就被他父皇攬住腰身,只聞一向冷沈嚴酷的聲音柔和了些許,道,“那就不罰了。”

黑團子長舒一口氣,慶幸總算是逃過一劫,就聽他爹爹問道,“球球喝了一百壇鏡花水月,結果做噩夢都快嚇哭了,你昨日喝了一杯,有沒有夢見什麽?”

然而魔皇只是攬著青年,始終一言不發。

往寢宮方向走去的路上,昏昏欲睡的黑團子依稀聽見他父皇這樣跟他爹爹說道,“吾夢見,輪回之井被吾毀去了。”

青年笑道,“怎麽會突然夢到拆輪回之井?”

“你不見了。”

“哈,這個新年笑話可以讓吾笑魔皇大人你一年了。”

“無妨。”

“嗯?”

“吾的小遙重,笑著也很好看。”

黑團子聽到這裏不住蹭了蹭青年的肩膀,迷迷糊糊地想,他接下來又要仔細聽多少父皇和爹爹之間肉麻的情話,好好記下來告訴挽月姨,用來換一包好吃的糖雪球。

或許,新年這一天,可以換兩包糖雪球?

或許,他應該勉為其難,大發慈悲地分給可憐在校場上領罰的阿姐一份。

或許,再過幾年他可以領到弟弟或者妹妹上供的糖果。

或許……

他終於沒有聽清楚雙親的話,而是沈沈地進入了夢鄉。

作者有話要說: 趕在新年第一天的最後總算是寫完了。新年快樂,挨個麽麽噠。

然後明天更正劇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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