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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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遙重方回到萬聖巖不久,對於武林中近期發生的事並不清楚。直到蒼忽然來到萬聖巖找到他,並遞出一本《紅塵洗心譜》後,他才明白中原武林是真的要被從裏到外洗得幹幹凈凈了。

天下止武,紅塵洗心。血腥鎮壓與精神洗腦並行,只能說苦境不愧為苦境。前面有異度魔界第一殿第二殿前仆後繼,中間以長生殿為首組了個黑道大聯盟,雖然沒有什麽重大反派貢獻還是攪得蒼生難安。

好不容易一堆先天高人你算我算總算是坑了襲滅天來外加把邪尊者騙了出去,結果千年一擊沒有發揮理想最大效果,但好歹是把異度魔界暫時逼退去了幕後。

可是大家哪裏想得到,這場計劃裏的關鍵人物之一,滄海凝光天生月反水聯合寂寞侯要和禁武令一起搞個紅塵洗腦。

千年一擊的設局裏一個是坑襲滅天來的一步蓮華,另一個提出如何把邪尊者引出異度魔界的就是滄海凝光。一切似局非局,有巧合有陰差陽錯,按照她自己的說法,發現能坑之後就索性一路坑到底了,並鄭重表達了對利用鳳遙重的歉意。

在聽完蒼講訴前因後果以及推測時,鳳遙重從這位一向淡然物外的道門先天的語氣裏聽出些頭疼感。

好好的就是要搞事。

一蓮托生與一步蓮華識人不明。

苦境定律——儒門出身的丟池裏洗洗都是黑如這群讀書人裝肚子裏這麽多年的墨水。

——綜上,蒼不經意微微瞥了一眼遠處搶了黑團子麥芽糖的小蓮華,懷疑一步蓮華把自己安排死那麽早的原因就是因為曾經看出了滄海凝光的心魔。

好巧不巧,那邊奪了麥芽糖的白團子回過頭來燦然一笑,白嫩跟桃子似的臉上還紅撲撲的,露出一顆小虎牙,天真又可愛。

鳳遙重也註意到了那兩個在爭糖的孩子,提醒道,“蓮華,不要吃太多糖,要長蛀牙的。”

於是小襲滅終於成功奪回了他的麥芽糖。

過往被坑得慘些魂飛魄散之事暫且不提,對於滄海凝光,鳳遙重知曉自己有不得不出面的理由——雖然知道她要搞事但沒想到這所作所為有些違背初衷了。

其實,禁武令也好,紅塵洗心也罷,本來初衷都是好的,只是歷史經驗告訴大家,凡事光靠腦補不去實施都是耍流氓的空想理論。

心裏默默嘆口氣同情一把一天到晚都消停不得的苦境眾生,鳳遙重道,“弦首來找吾,是因為吾與她之淵源?”

“吾應素還真之請求希望你能往心築情巢與他一見。”

“吾明白了。能否請弦首細說紫耀天朝施行禁武令與紅塵洗心的情況?”

“詳情聽說……”

依照弦首所言,紫耀天朝成立之後沒多久後便頒布了禁武令,凡是加入的門派皆可保留武學,不從者便是以武止武。雖然很快,這種暴力血腥的手法便改為柔化政策,一本本《紅塵洗心譜》分發向了各個派門。最初所有人都是懷著嘲諷之心隨意翻閱,沒有想到只要是看過的人都很快自願脫離門派加入紫耀天朝,當然這只是一部分。更多的是瘋掉的,自殺的,還有自廢武功消失的。

這一路上走來見到拿著小冊子到處發瘋的俠士屢見不鮮,為了掩人耳目,鳳遙重也在偶爾撞上幾個盤問的士兵時把弦首給他的小冊子拿出來晃幾眼,收獲的是士兵們同情的目光。

看來不止是反抗紅塵洗心的武林人士,就連紫耀天朝的內部都對這本小冊子敬而遠之。

如今唯一不受紫耀天朝所管轄的便是位於南武林的心築情巢十裏之地,但通往十裏之界的各路關卡之處已被寂寞侯設下重兵埋伏。鳳遙重一路拿著弦首給他的路觀圖在名為鬼風林的小樹林裏兜兜轉轉半天,未料遇上一隊的鬼鬼祟祟藏在幽暗林中的弓弩箭手。

姬孤窮見到的,便是一個頭戴兜帽,白紗僧袍的少年埋頭拿著一張地圖,不時四下張望。

“你是何人?竟敢擅入叛軍十裏之地,莫非也是六大門派的殘黨?”

茫然擡起頭,鳳遙重收好路觀圖。掃了一圈周圍對他頗為警惕的士兵,想起來時弦首的叮囑,看來是遇上了六禍蒼龍設下的埋伏重兵。

來的路上他已經用清了一路,沒想到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小樹林裏還能藏這麽多人,真是值得敬佩這些犧牲自我餵蚊子的勇士。

少年低聲自言自語道, “再往前走,便是心築情巢十裏之地……”拉了拉兜帽,好將半露出來的下頜也遮得嚴嚴實實。

“哼,不管你是否是六大門派殘黨,藏頭藏尾,擅闖弩陣,便唯有一個下場——死!”言罷,姬孤窮手揚長弓,對準了從容不懼的少年。

卻不料少年手中同時化出一把造型奇異的長弓,弦動如音,乍然飛霜凜雪,寒氣四散,將一片幽暗樹林染成霜白。

即使氣勢驚人,那少年也是淡淡一句,“麻煩請借個路。”

姬孤窮前不久才輸在月神之手,如今又被一個陌生闖入戰圈的少年如此挑釁,已是怒不可遏。他拉緊弓弦,雙目似要噴火般吼道,“狂妄小子!居然在我面前賣弄弓術!”

“哎…這位大叔你……”搖頭嘆了口氣,本來就有意隱藏身份打算用化天清道的鳳遙重卻意外對上遠處突如其來的一箭。

他下意識揚弓勾弦,倒黴的卻是中間的人。

“啊——”

但聞一聲慘叫,遠處射來的一箭空有弦動之氣,卻無實體,料想也是空弦一擊。接下那道空弦之擊的少年穩在原地,依舊一派來時的輕松姿態,只是周圍霜凍飛雪,所有人皆已成了冰雕不說,偏偏同時站在雙箭交匯之點的姬孤窮已經倒地重傷。

這樣還不死,該說是射箭之人有意手下留情?鳳遙重再次拿出路觀圖確認了地點後,向前走去,只見遠遠一位水藍華衫,面容雋雅清俊的黑發公子手持折扇,已等在了那裏。

“三哥所料不差,你果然來了,障月尊。”

“閣下便是心築情巢之主,莫召奴?”

“正是。”

還未等兩人說上幾句,鳳遙重便見莫召奴身後走來一位金發美人,旁邊還跟著一個頭發亂糟糟的劍客。

她一雙清眸定定瞧著少年,只道,“輕松化解渾沌之弓的空弦一擊,你手中之弓……”

曾偶然聽過的傳說一瞬閃過腦海,原來是渾沌之弓,那麽這位就是傳說中的月神?只是月神不都是男的嗎?想到這裏,鳳遙重雖有迷惑,但還是謙虛道,“是姑娘出手本就有所保留。”

這話不知觸動了哪裏,她眸中漣漪微動,女子轉過身對身邊劍客說要走了,後者便急忙忙跟了上去。

見那對情侶走遠,莫召奴才對鳳遙重道,“弩箭陣中的姬孤窮是月神的師兄。”

鳳遙重若有所悟地點頭,“原來如此。”

觀視遠方樹林之中動靜片刻,心中已是了然的莫召奴對少年道,“誤打誤撞,這次倒是要多謝你與月神了。只是眼下尚須即刻遷移心築情巢內中人員,將他們帶往海岸線與地獄島大軍會合。你先往心築情巢稍等如何?”

“好。”

應素還真之邀,鳳遙重此番離開萬聖巖再入中原武林並非是要踏入這場對抗禁武令的戰事中,而是那日弦首到來後所說的一個人——鸞鷟倦羽曦若華。

紫耀天朝太傅,人稱若華公子。在六禍蒼龍的登基大典上驚鴻一現的人物,之後便甚少露面,卻積極負責紅塵洗心一事,基本《紅塵洗心譜》這本書冊的印發都是經由他手。

弦首那日來時便問了他對於這個名字的看法,其實大家心裏都猜到了,卻無法證實。此人主要隱於皇宮之中,即使不久前在九裏原之戰中隨行在六禍蒼龍身邊,也毫無特征可以證明他就是滄海凝光。

鳳遙重在等到回轉的人員後,不曾想見到的第一個人是燕歸人以及他身邊名叫風飛沙的女俠。

本是舊識,隨意聊了一些近況才知燕歸人是因為禁武令一事才下了悟明峰,至於西風則留在了悟明峰上被她兄長勒令不得再入武林,也免去了燕歸人擔憂。

“宵離開時說他要去悟明峰找你,看來是要失望了。”鳳遙重大概可以想象青年上了悟明峰後的表情。

“哈,若是見了宵,西風一定會很高興。”

兩人聊著聊著,鳳遙重便問起了關於曦若華的事,倒是風飛沙對那位若華公子的事很有興趣,這位爽朗的女俠談起這位公子時,還有幾分欣賞之意。

九裏原上千軍萬馬之前,那位談笑自若的翩翩公子舉步揚扇間的月下風華,令所有人記憶深刻。

風飛沙回憶道,“他那日開口的唯一一句話就是在六禍蒼龍出掌之前指出素還真身份無假,六禍蒼龍原本懷疑的心態在此之後立刻消失,可見對其信任頗深。”

鳳遙重疑惑道,“吾聽聞,六禍蒼龍身邊的輔佐智者乃是軍師寂寞侯,而曦若華身為太傅,理應在宮中負責教導太子,為何會出現在戰場之上?”

這時方才匆匆一面的青年劍客雙手環胸,走進來道,“一道禁武令要讓天下止戈,一本紅塵洗心要讓人心滌凈,他和寂寞侯兩個,真是十足的瘋子。”

說罷,他又摸了摸下巴,打量了少年片刻,“說起來剛才莫召奴叫你障月尊,你就是萬聖巖那個失蹤很久的……”

還未說完就聽到溫潤儒雅的聲音響起,“三口劍少俠,抱歉,能否讓素某與遙重單獨談幾句?”

鳳遙重對著趕回的素還真禮貌一笑,“素前輩,久見了。”

拂塵一掃,素還真道,“聽聞當日萬聖巖一事後劣者甚是掛懷,如今見你無恙便放心了。料想弦首已經將情況與你說明,願意前來,你是答應一助了?”

“可是需要吾來確認曦若華的身份?”

“正是。你歷劫歸來,心性舉止比當初沈穩不少。”

“前輩謬讚了,不過是覆歸本我罷了…...要確認曦若華的真實身份並不是什麽難事,禁武洗心之禍吾已聽弦首詳細講過,若他真是滄海凝光,這樣的局面實在有違她之初衷。”

“她之初衷?”

“她曾與吾言明,紅塵洗心的目的乃是凈化生來便惡的人性。而紅塵洗心譜上類似圖畫的內容,乃是她之一族的文字,經過特殊組合後具有映鑒人心的能力。”

聞言,素還真微微蹙眉,思忖片刻,道,“依你所言,此初衷乃是凈化人性,導引向善,確實並無不妥。但閱讀紅塵洗心譜後的結果卻與她初衷南轅北轍,造成無數俠士心智混亂,反而動蕩武林,更令禁武令推行無阻。紫耀天朝大軍所過之處,非瘋即死,傷亡更甚魔禍。”

“那日弦首交給我的書與當初罪惡坑那本的內容有所出入,最初映鑒人心的咒文順序似乎有所變化。吾尚不能完全精通她之一族的文字,只能看出除去映鑒之能外,似乎多了擾亂意識的內容。”

“看來你有意要與曦若華當面一談?”

“聽說他為紫耀天朝太傅,久居深宮,不知此次大戰可有再隨六禍蒼龍出征?”

“現場並未見他露面。”

“嗯…潛入皇宮風險太大……”鳳遙重低眸沈思片刻,“除去皇宮,他可還有常往來之處?”

素還真頷首,“四非凡人曾經在冷峰殘月的臥龍居見到過他。”

“冷峰殘月,臥龍居…...吾明白了。”

“果然弦首所言不差,你與她之間淵源糾葛頗深,看來此事唯有拜托給你了。”

“素前輩客氣了,真要論及淵源,如今她為禍蒼生,吾也有間接的責任,”想起輪回之井之事,鳳遙重微微自嘲一笑,而後又沈聲道,“吾最擔憂的,乃是倘若曦若華真是滄海凝光,以她之實力,恐怕世間難有敵手。她若一心要推行紅塵洗心的話……”

素還真似乎早有預料,他斂眸道,“此事吾已與弦首商議,若滄海凝光真是曦若華,那麽……”

“素前輩?”

“遙重你本無心要與她正面相對,讓你再出萬聖巖已是極限,再後來的事,你不願涉足吾也不會再強人所難。”

看來他們早已針對滄海凝光設下棋局。鳳遙重試圖從這位苦境聞名的智者臉上中找出一絲線索,但還是以失敗告終。看著素還真溫和微笑的模樣,鳳遙重點頭道,“看來弦首把死星互逆一事也告知前輩了。她不僅於我有救命之恩,而且真要論實力,我也不是她的對手。”

“那麽,身份一事,便拜托給你了。”

“好。一旦確認,吾會前來心築情巢通知前輩。”

第二個條件……不過是確認一個身份,若真是她的話也可再見一面,能勸則勸。應當並不違背這第二個條件才對。

心中打定主意的少年步出了心築情巢,卻忽感袖中一陣不同尋常的微動。鳳遙重訝異中將袖子裏翻滾不停的小紙人拿出一看,卻見上面浮現一行小字。

蒼雲山外東北三裏樹林處。

這紙人是當初朱聞挽月給他的,原以為這麽久了對方都已經把這事忘了,沒想到會突然真的傳來訊息。

蒼雲山…...鳳遙重隨手拉過一個路人打聽,才知是紫耀天朝修築皇陵之處。

挽月突然約自己見面是為了什麽?該不會自己的肉身出了什麽問題吧?鳳遙重想到這裏才猛然將千年一擊和那日被自己氣走的黑發少年聯系起來。

該不會……死了?

到今日,他才終於反應過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去擋千年一擊的不僅是棄天帝的意識,那被操縱的,怎麽說也是他自己的肉身。

朱聞挽月絞著傳信用的小紙人在小樹林裏來回踱步,不斷斟酌該如何與鳳遙重說明三魔魄一事時,見到的就是急急而來,連兜帽都歪在一邊的少年。

那張令她至今都有點反應不過來的臉上寫滿了憂心,不等開口就一下握住她絞緊的手,“挽月,我是不是死了?”

自詡異度魔界最能放飛想象的醫座之首,寫下無數愛恨纏綿的故事的朱聞挽月楞在當場,原先醞釀的情緒因為這句話而一下飛到九霄雲外,“哈?”

再看面前的少年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好像已經見到了自己的墓碑似的。

“早知道就不騙他回去擋千年一擊了……我是不是屍骨無存了?”

朱聞挽月已經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了,終於她開始慶幸當初整容的面癱後遺癥還是有這麽一點好處,不然此刻已經抽搐成中風了。

將目光從少年身上移開不是,低頭也不是,好像她一下子又變回到當年那個還未去過道海之濱的任性公主,在兄長面前撒謊後無比心虛。

猶豫再三,她還是對上了那雙碧眸,不由自主地理了理少年歪了的兜帽,眸中交相映出的是彼此都已不覆幼時的容顏——遙重不知她經歷了些什麽,如她不知遙重到底經歷了什麽,憑著辨認不出的面容才可知其中多少世事變故。

鳳遙重問道,“千年一擊後異度魔界如何?我聽說魔龍之源有損……阿姐他們還好嗎?”

雖不清楚為何邪尊者當時會突然回歸,但也能隱約猜到與鳳遙重有關。她來時想問那段時間鳳遙重被邪尊者帶去了哪裏,又經歷了什麽,但現在卻又一句話都想不起來了。

凝視著那雙琉璃似的溫柔碧眸,片刻,她搖搖頭,柔聲道,“大家都平安無事,魔龍之源雖然受創但幸好有蒼雲山龍脈可以修覆,只是你……遙重,你如今可好?”

少年點了點頭,微微帶著些安慰笑意,似是要給她一點安慰,“我很好,別擔心。這次是阿姐讓你來的嗎?”

“不…是狼伯他……”

歲月擾擾,我且孤影,君獨流離。朱聞挽月反手握住少年冰涼的手,摩挲著他纖細分明的指節,心底裏的話不知怎麽到了嘴邊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了。

“是狼伯讓你來的?究竟發生了何事?”

“遙重,不管如何,你都要回來的,對嗎?”

“這是我對阿姐的承諾,也是……”鳳遙重說著忽然沒了聲音,看上去有些恍惚出神。

朱聞挽月嘴角牽出一絲強笑,與生俱來的信念讓她接著說出了後面的話,“只有異度魔界才是你身為魔的歸宿。”

是,只有那燃著不息火焰的魔城,紅如鮮血的天空才是他的歸宿。鳳遙重沈默了下來,眼前一閃而過的還有清霧裊裊的蓮池,一處雪夜林中的篝火,一方無垠白雪的山巔。

“你這樣問我,是不是邪尊者又做了什麽?”他在問出這句話時看到了朱聞挽月眸光的顫動,女子看他的眼神,太過哀傷。

“我在來的路上,一直在想到底要怎麽告訴你這件事,是不是應該告訴你這件事,”朱聞挽月低聲道,“我曾經害怕你回不來,現在卻又害怕你回來……或者,你會不願意再回來。不論如何,這件事與其瞞著你,還不如現在告訴你,由你自己來做決定,總好過如我當初一樣,那麽痛苦……”

恨不能一死了之。

那些孤獨痛苦的夜裏,她時常回想起幼時的點點滴滴,那時有玄影,有遙重。幼年的過往遙遠得幾乎是上輩子的事,每每午夜驚醒時,一盞幽燭中唯有她殘破不堪的面容與拉得狹長扭曲似鬼魅的影子。

半步踏入無間之中,遲早要墜入地獄不得解脫。在她的記憶中,鳳遙重始終是那個天真卻生命短暫得令人嘆惋的少年,安安靜靜睡在天魔池的紅色池水中,聽著她講那些深埋心底的往事。

此刻開口,就如同數百年間她獨往天魔池邊與他講話一樣,容顏縱改,故人依舊。

鳳遙重見她面色凝重,眼底盡是痛苦不忍之色,隱約察覺了事態的嚴重,柔聲喚道,“挽月,你說吧,不管是什麽事,既然與我有關,你就不要一個人埋在心裏。”

“遙重,”她甚至發覺自己的聲音開始顫抖,“我是後來才知道,原來你也是聖魔元胎…那日狼伯叫我去了不毛山道,原本是說關於蒼雲山的魔龍之源,沒想到是關於你的……”

微啟朱唇,她只是對著鳳遙重作了一個口型。少年何等聰穎,很快便讀出了她的話語,瞪大了眼睛,滿是驚訝與疑惑。

“三魔魄,玄影…...到底是怎麽了,與他魂魄何幹?”鳳遙重沒想到她開口卻是一個久遠的名字。若後來在朱厭中所見不差,玄影應該早已病歿才對。

朱聞挽月終於閉上了眼睛,小聲道,“千年一擊後,你肉身受了重創遲遲未能恢覆,他便以三位王族之魂重塑了三魔魄,而這三個魂魄則是……”

三個與鳳遙重有著極深淵源的魂魄,更是曾經血緣的相連。單單其中一個銀锽玄影便令她無法接受,更遑論另外兩個是少年心中最深的傷。

朱聞挽月見到那雙明光奕奕的碧眸轉瞬失了神采,暗如生滿青萍的沼澤,見不到一點生氣。

她聽到鳳遙重低聲說了什麽,卻只依稀聽到一個名字。

一個她幼時只在長輩的故事中聽到的名字,還有一句,為什麽。

連她也不知道為什麽。

他們互看著對方沈默了很久,朱聞挽月一度以為手中握住的是一片取自異度魔界冰之渦的寒冰,冷得徹骨入心,叫她凍在原地,連思考也不能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鳳遙重輕輕將手抽出。

少年微微仰起頭看向隔著一層黑紗的朱聞挽月。女子眸中冰冷,面無表情,哀而不見,可謂心死。

他再了解不過了。鳳遙重緩緩伸手撫上女子的半邊臉頰,嘆道,“對不住。”

朱聞挽月一怔,有些慌亂道,“這哪裏是你的錯?”

有那麽一瞬,她想要抱住面前較之她矮上些許的少年,就像小時候那樣,其中一個犯了錯被長輩責罵或者受了欺負時總有另一個在身邊安慰。

如今卻是越來越遠,昔日斑駁舊影破碎在這種種殘酷現實之中,皆不知何去何從。

朱聞挽月確信的一點是她遲早會有惡果報應,不論這人是誰總該償還,她害怕又期待,渾渾噩噩地活著已經太累,不如卸下一身罪孽早早化為白骨才好。

可惜就算死了,她也不能陪在玄影身邊了。

鳳遙重沈默著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註視著她。於是朱聞挽月繼續道,“你沒有任何錯,所以不需要尋求誰來原諒。我註定不會被任何人原諒,也不值得被原諒。遙重,好好活下去,不管你最後的選擇是什麽,我希望你不會後悔。”

至少,不會如她一般悔不當初。

見鳳遙重一直不曾回答她,朱聞挽月又道,“這次是我私自出來找你,一切只有我與狼伯知曉。三魔魄一事……”

少年聲音遠比往日沙啞,語氣平淡,聽不出半點起伏。“你親眼所見?”

“是狼伯他親眼所見。”

少年失了神采的眸子眨了眨,好似有什麽藏在深處光微動,轉瞬又湮沒在淵海似的瞳中,沈沒了下去。

忽然鳳遙重輕笑一聲,自言自語道,“真是奇怪,你若是不想我回去,那日殺我便好,何必如此麻煩。”

朱聞挽月不知少年這番話是講給誰的,一時迷惑,“遙重?”

鳳遙重再度看向她,目光平靜得宛若一潭死水,不見半點明亮,“或許,不是我選擇是否回去,而是我已經被除去了回去的資格了。”

下一次再見,若不出意外,應當還是那把摩羅婆娑對著自己。

他早就知道,就算無這魂體,棄天帝也有辦法重新再塑三魔魄使得元胎之軀完整。一直以來的糾纏,不過是對方無聊打發時間的消遣,就連傲峰之上的相處,也是一時興起罷了。

自己卻天真到願意當作是一場美夢,險些沈溺其中,不願醒來。

“你是說,邪尊者是故意不想你回去才……”朱聞挽月驚訝推測出緣由,卻怎麽也無法相信。

“既然你是偷偷來見我的,還約在蒼雲山外,定然是以察看魔龍之源的狀況為由才拿到了離開魔界的許可。快些去吧,別引來誤會。”鳳遙重淡淡道。

他在朱聞挽月的眼底看到肖似當年的神情。在鬼知長老處搗亂後跑到他跟前來尋求的庇護,害怕被長兄抓走的孤月公主。只消一眼就能看出她心底裏的不安,鳳遙重當時靈機一動翻出了自己衣裳將她化作是瑤重公主,竟然差點連阿姐都瞞了過去。

朱聞挽月應了下來,望向不遠處紫耀天朝皇陵的建造處,想到被她先推去等在那裏的青年,忽然不知該如何面對那雙肖像記憶中魔者的眼睛。

總是看著自己,無可奈何,卻又帶著淡淡笑意。

她目送著鳳遙重遠去,相顧無言,連一句道別也沒能說出口。僅僅一個眼神的交匯,彼此便能明白許多。

早已潰爛不堪,經年難愈的傷口,又一次在心上裂開,縱橫交錯地龜裂著,總有一日,會鮮血淋漓地爆裂出胸膛,終結這茍延殘喘的性命。

鳳遙重在走出朱聞挽月的視線範圍後才不覺扶上身旁的樹幹,意識恍惚間,好似見到了年少時坐在母後身邊的自己。他痛苦地抵住跳動不已的太陽穴,想要阻止自己去回憶,偏偏又不甘心將那溫婉美麗的容顏忘記。

樹幹的枯皮被他指甲深深嵌入,破碎的樹皮碎屑深入指甲之中,紮在內中脆弱的肉上,才勉強抵制住半會兒回憶的痛苦。

只覺眼前無數的金色蓮花鋪天蓋地,紛紛落下的花瓣象征著枯萎與死亡。他閉上了雙眼,意識混沌一片,茫然不知所處。眼前的金蓮雕謝得異常詭異,花瓣零落的速度不同往日。

他知道,若是再不控制自己,那即將到來,便是極端壓抑之後的自我毀滅。

大片雕落的蓮花令他失了視野,看不清前路,混沌中,只聽一道聲音冷冽如寒鐵錚然,“哼,哈哈哈哈哈,這把六魄終於又有用武之地了!”

強撐即將崩潰的意識,鳳遙重循聲望去,只見一道凜冽劍光劃開蓮花殘影,直直迎面而來。

千鈞一發,縱天裂雪之靈再化長劍脫出他的控制擋在了身前,對方劍勢意在逼命,劍氣剛烈震得銀白長劍長鳴不止。

裂雪。

鳳遙重暗道不好,欲伸手去握住縱天裂雪,無奈受制金蓮幻影,眼前一片茫茫,耳鳴轟然。

忽然間,赤紅灼熱的烈焰平地燃起,雕落一地的殘蓮瞬時化若紅蓮地獄一般,金與紅的交織,連鼻息之間也是火焰灼燙的氣息。

“這是?”不顧尚在戰中,鳳遙重以左手抵住因眼前重重疊疊的幻影而疼痛不已的額頭,只差一線便又要觸動不屬於自己的眾生回憶。

這火焰的氣息令他感到難言的熟悉,卻又有一絲與記憶中的不同。

“哈。”一聲輕笑間,一把素雅折扇掩去他眼前的紅蓮地獄,鳳遙重往後退了一步,一只勻長有力的手順勢將他攬住。

幾縷發絲垂落他耳邊,暗紅似跳動的火焰。懷抱,亦如焰火熾熱。

作者有話要說: 阿天的設定就是這樣的,不是每個從別的空間或者世界乃至天上掉下來的都很好運。

又是演繹了不作死就不會死的典範。

遙重沒有完全相信,因為他沒有看到。

玩扇子,紅頭發,火屬性,這個時間點跑出來的,猜不出來我就只能捶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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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我親愛的小天使們

深深愛著小遙重的我,雖然這一兩個月不是很有時間更新了(現實裏有很多事需要我去做)

但正因為我愛他所以一定會給他一個好的結局,不會坑也不BE

謝謝你們也喜歡他,一直等著我的更新,愛你們,(づ ̄ 3 ̄)づ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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