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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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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負責監督蒼雲山魔龍之源狀況的,其實是吞佛童子。朱聞挽月借著“沒事出來看看那尾魔龍的生長情況如何”的名義實則出來見了鳳遙重一面。

她走回在和銀鍠黥武約定之處的路上,鳳遙重寂若死水般的眼睛一直在腦中縈繞不去。朱聞挽月好像猜出了一些關竅所在,又怎麽也觸不到最後的答案。她所能掌握的信息實在太少,先是對少年魂體流落苦境一事毫不知情,待她知曉時鳳遙重都已經莫名其妙去了萬聖巖。這數百年間究竟發生了什麽,朱聞挽月百思不得真相。

女後知道,狼伯知道,好像連吞佛童子也知道,就連螣邪和赦生也是要守口如瓶的模樣。唯獨她不知道。

至於任沈浮,就算威逼利誘也不會吐一個字出來。朱聞挽月甚至有沖動去朝露之城和伏嬰師談一談,一想到那涼薄的口吻還有不玩死你不開心的性格,吃一塹長一智,有多遠離多遠才是明智之舉,再信對方一次,只怕她哪天轉過身去,頭都要給擰下來了。

銀鍠黥武照樣和吞佛童子三句話談不到後就陷入令人尷尬的沈默。若是以往她裝作沒看見離開就是,偏偏這是在蒼雲山,而且旁邊還有個外人——魔龍祭天。

這位野心勃勃的苦境異能者擺出一副看好戲的姿態,表情似笑非笑,看著對面從頭黑到尾,不像魔將倒像個普通人族女子的朱聞挽月,開口嘲道,“原來異度魔界之人也會勾心鬥角,哈哈哈哈。”

銀鍠黥武與吞佛童子皆是面無表情,不為所動,朱聞挽月也充耳不聞魔龍祭天的挑釁,目光移向下方的魔龍之源,仔細看了片刻才道,“龍氣轉移的時機差不多了。”

吞佛童子雖是頷首同意,卻說出不同意見,“此事吾已經回稟過女後,龍源初成,尚不穩定,紫耀天朝如今正陷內鬥之局,現在將龍氣引回可能會使此事破局。”

一旁的銀鍠黥武始終默不作聲,朱聞挽月見他並無反對之意,想來也是先前在大殿上已經與吞佛童子就此事有過一番爭執,而女後還是同意了吞佛童子的看法。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最近螣邪他們三個又有一點抱團排擠人的跡象。朱聞挽月對這些事一向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而身為當事受害者的吞佛童子則一副無所謂的高冷態度。大家都是活了好幾百歲的魔了,玩這種小心眼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一般的幼稚。

待回了魔界再找螣邪和赦生問個清楚。眼下還有更為重要之事要做。

思忖半晌,朱聞挽月手捏法決,在魔龍之源處畫下來之前補劍缺交代的陣法,接著從衣袖裏拿出了靈器。

那日補劍缺除了讓她考慮要不要來找鳳遙重以外,還有另外一件事交托給她——將此物放於蒼雲山魔龍之源處,同時畫下陣法。

“這是何物?”魔龍祭天見她將一個羽翼狀的器物拋入圍繞魔龍之源的陣法中,十分好奇。

“不過是穩定魔龍之源,防止意外生變的輔助道具罷了。”朱聞挽月說著看向銀鍠黥武,青年魔者原本眼中的憂色頓時散了些許。

黥武這孩子就是太耿直了,說到底也是某個前任戰神教出來的。原本朱聞挽月對於銀锽朱武會不會帶小孩這個事抱著強烈的疑問,直到銀锽玄影去世那年這位離家多年的大哥牽著安靜乖巧靜的小黥武回來時,她才打消了所有疑慮。

看不出來還挺會帶小孩的。那年朱聞挽月在靈堂上接過小黥武遞給她的手帕時,深深感慨這位鬼族戰神真是十項全能。

當年玄影照顧螣邪的時候也是……她眸中清墨沈了下來,渾渾如幽夜。

“原來狼伯早有準備。”銀鍠黥武一眼就看出那個靈器是出自補劍缺之手,總算是安下心來,只是不知朱聞挽月為何看上去有些神色奇怪。

反觀對面的吞佛童子,目色深沈,不知又在想什麽,只聞他對朱聞挽月道,“來之前汝並未對女後提及此事。”

“狼主已將此事告知女後,吾只是奉命行事。既然魔龍之源並無異狀,再過幾日,等紫耀天朝內亂之局成形,便可將魔龍之源移回。”

“如此,那便回轉吧。”

朱聞挽月終於有了和前幾日螣邪郎對她發牢騷時一般的感受。紅發魔者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淡漠疏遠,即使他自稱尋回了記憶,但情感被抹去後又豈是書頁上冰冷的文字所能尋回。

她明白螣邪郎和赦生童子那種失落從何而來。幼年時的記憶雖已遙不可追,但好歹她和吞佛童子也算是年少時代的友人,此刻的神情卻是如此陌生。

遙重若是見了這樣前塵盡忘的摯友,不知又該是何種失落。

吞佛童子失憶一事,還需要詳細的調查。朱聞挽月內心打定了主意後對身旁的銀锽黥武道,“一同回去吧。”

見朱聞挽月和銀鍠黥武先一步離開,吞佛童子匆匆一眼掃過魔龍之源周圍畫下的陣法暗道,“此陣中充斥靈氣,暗有化物之形,必不如朱聞挽月所說一般簡單。”

還是先回異度魔界再說。

俗話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但也有俗話說“閑事少管惹火上身”。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都和朱聞蒼日這次回到苦境的目的毫無瓜葛。

他以化體之形離開異度魔界的事唯有補劍缺知道。這位狼主還是如以前一樣還未等他開口就擺擺手說,“哉呀啦,哉呀啦,反正你就是一天不翹家不自在。”

朱聞蒼日無可奈何地幹笑兩聲剛往不毛山道外走去,就聽補劍缺又在背後道,“你要走就趕緊走,不然當心走不掉。”

這話聽起來別有深意,朱聞蒼日回過頭疑惑地看向補劍缺,後者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還指向他身後煞有介事般說道,“剛好挽月丫頭去蒼雲山察看魔龍之源去了,你可註意點別碰上她了哦,其他幾個小輩是認不出你是誰,她的眼睛你可唬不住。”

原來是擔心挽月會認出他,折扇半掩下頜,朱聞蒼日笑道,“哈,自然。蒼雲山的魔龍之源是怎麽回事?”

“你去看看就知道啰,反正你不是要去苦境玩嗎?”

“狼伯……”

“去去去,要溜就趕緊溜,別妨礙我打鐵,今天我誰也沒遇見,誰也沒跟我說過話。”補劍缺不耐煩地就要趕人走了,在朱聞蒼日回轉身真的打算離開時,他又有些警惕地看了一眼天魔池方向,暗道應該還不至於這麽快就能出關,朱武這小子應該還能溜得出去。

只是回來嘛,就另談了。補劍缺扶了扶墨鏡,看著儒雅書生打扮的紅發青年搖著折扇離開的背影,忽然想到此刻鳳遙重也在中原。一個化體,一個魂體,都已不是彼此記憶裏的模樣,這兩人要是不湊巧遇到了,那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待朱聞蒼日走了之後補劍缺才恍然間拍了拍腦袋,驚道,“哎呀,壞了,都忘記告訴他遙重小子肉身的事了。”

再擡眼望去,翹家跑路的前任戰神果然是個聽得進勸告的,眨眼功夫便看不見人了。

遂又道,“罷了罷了,晚一點知道也不是壞事。”

蒼雲山。朱聞蒼日本來打算追問補劍缺那句“走不掉了”是何用意,卻被蒼雲山有魔龍之源的事給引去了註意力。

只是補劍缺望著的方向,似乎是天魔池那邊?朱聞蒼日暫時沒有猜出補劍缺話中的深意,但顧慮到不毛山道並非人跡罕至之地,便匆匆道別後離開了。

出了異度魔界後朱聞蒼日左思右想還是打算去蒼雲山看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至於挽月,想避開也是極其輕松之事。說到底,他所謂的“目的”,本來就是打算來中原觀光游覽放松心情的,順道去看看蒼雲山也無不可。

然而且不說這一路上看到些拿著小冊子神情瘋癲的武林人士,一堆武功還算不錯的人竟然突然奇想要禁武。異度魔界都還在暗處蟄伏,你們這些中原人一天鬧著洗腦禁武,真是一點不擔心中原要完。

他沈睡的數百年間中原變化極大,尤其是地形,也不知這些年是出了多少反派組織和野心家,為改造中原地形立下不小功勞,稍微打聽一下發現反派們都快自成派系譜不說,更是組成了這數百年來的中原反抗外敵侵略史,可歌可泣,佩服佩服。

如今這般世道混亂,熱鬧的市集都變成了宣傳禁武令和紅塵洗心的場所,無可奈何之下他也只有跋山涉水,在荒郊野外的樹林裏繞來轉去。其實這樣與朱聞蒼日當年初來苦境時的情況並無兩樣,沒什麽好遮遮掩掩的,坦白來說,就是迷路了而已。再算算時間,他覺得天邈峰還不至於這時候就塌下來,四處走走也是不錯的選擇。

總之要避開異度魔界的眼線,還有紫耀天朝的禁武大軍,以及,挽月和小冊子。

話雖是這麽說,在蒼雲山不遠處的林中他還是感覺到了朱聞挽月的魔氣,遠遠一眼,只見她和一位白色僧袍的少年正在說什麽,片刻,她眼眶泛紅看著少年轉過身離開後也反向離去。

有趣。朱聞蒼日看了一眼朱聞挽月心事沈重的背影後雖有種想要上去問問情況的沖動,但還是選擇了跟上那名離開的少年。

只是做兄長的關心小妹而已。朱聞蒼日這樣說服了自己,前方不遠處的少年身形略有不穩,在林中跌跌撞撞地走著,在幾次對方差點撞到樹幹時他都險些忍不住想要上去扶一把。

這少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出身人族,又是僧袍白衣,怎會認識挽月?朱聞蒼日跟在少年身後,已經想了無數可能,比如一次意外偶遇,人魔之間的悲傷戀情。

朱聞蒼日心裏正琢磨著怎麽跟這位看起來傷心失意的少年搭訕,沒想到這年頭走在小樹林裏也避不開起肖的武林人士。

照苦境風俗來理解,相殺不關路人的事。但這少年既然與挽月認識,也不能不管不顧,朱聞蒼日打算插手之前,卻見那白紗僧袍的少年手中赫然長劍出鞘——熠熠銀白,烈烈風雪,猶憶當年。

是縱天裂雪的劍靈。

力有不濟,少年雖擋下對方索命一劍,卻不留神被劍氣震傷手臂,頓時往後倒退數步。

見狀,朱聞蒼日飛身上前將這位疑似佛門出身的少年順勢攬住,以手中折扇輕描淡寫般擋下對面再次襲來的一劍,只見那一雙清冽如碧水的雙眸半掩在兜帽下,不知怎麽失了神采,蒙著一層霧,好像看不見他似的。

從道魔大戰的時候他就有點介意了,為什麽佛門出身的個個長相都是非同一般的妖孽?

那位自稱“嗜殺者”的綠發劍客被朱聞蒼日以扇之刃重創擊退後目光游離不定,在他身邊的少年身上徘徊片刻,便當即抽身而退,最後的眼神,看上去十分不甘。

“哎呀,這位小師父,你是哪裏惹來這樣的索命惡鬼?”朱聞蒼日低頭看向還被他攬住的少年,後者聞言怔住片刻,擡起頭望向他的方向,卻是一片茫然神色。

那雙眼睛裏,始終沒有聚焦,只是徒映著朱聞蒼日的影子。

眨了眨眼睛,少年望著將自己抱在懷裏的紅發書生許久,努力睜大了眼睛,卻還是徒勞無功似的,視線沒有焦點。

片刻,他有些無奈地垂下頭,微微用力掙開朱聞蒼日的手臂,往後退了幾步,靠在了樹幹上。

那位綠發劍客持有的劍十分奇特,似乎對朱聞蒼日無法起效,但卻能傷這名少年,而且傷勢並不樂觀。

少年右臂上不斷滴落而下的鮮血,偏偏還緊握著縱天裂雪所化的長劍,神情茫然中又對他充滿防備。

朱聞蒼日雖然承認剛才那一抱手感確實不錯,但並沒有要占這位美少年便宜的想法。他只是順手捏了一下而已,甚至還沒有來得及仔細看看那張一瞥驚鴻的臉。

不知僵持了多久,見對方面色因失血而愈發蒼白,朱聞蒼日終於打定了主意走上前去將這位一點也不合作,連包紮傷口也不讓的固執少年牢牢按住。一邊感慨自己是睡太久連起床氣都被磨得沒有了,一邊把人按著還是強行以征戰沙場多年的經驗處理了傷口。

朱聞蒼日沒有忽略少年摸著被纏得亂七八糟的手臂時一臉嫌棄的表情。

“咳,先止血為上,你傷勢嚴重,就別顧那麽多了。”朱聞蒼日雖是這麽跟少年說的,卻覺得是在說服自己。

幹脆坐在地上靠住樹幹任他為所欲為的少年半闔雙眸,神情疲憊,懨懨地用手抵住額頭,只是搖頭不作回答。旁邊的劍靈重新化作一只粉色毛球的模樣蹭在少年身上,似乎是在與主人說著什麽。

朱聞蒼日難得耐心地蹲下身來,將礙事的兜帽給少年拉至腦後,順手替對方理了理那頭順滑柔亮的銀粉色長發,一副輕松的口吻好奇問道,“小師父出自哪處名山寶剎?”

依舊不回答。疲憊的神情中還帶著一絲煩惱。

見少年受傷無力的模樣,而身旁的縱天裂雪不知這數百年來是從哪裏學了貓語只會“喵喵喵”亂叫。朱聞蒼日合了折扇,用扇尖點了點小貓圓圓的腦袋示意安靜,繼續耐心問道,“此乃吾一位故人佩劍中的劍靈,若所記無差,它此刻應是陪在主人身邊才對,怎會在你的手裏?”

其實他還想問一下少年與朱聞挽月又是怎麽一回事,但現在若是問起便坐實了他跟蹤尾隨的事,那就實在有失顏面了。

這句話終於在少年死水似的眼中激起些許漣漪,碧眸眨了眨,他望向朱聞蒼日的方向,好似在確定對方在何處一樣,聲音沙啞,不確定道,“你之故人?”

完全是看騙子一樣的表情。朱聞蒼日只想捂住心口說,縱然美色當前,在下除去欣賞之意外並無其他非分之想。只是這只貓,按我當年沈睡前的記憶,應該是被九禍扔進了天魔池陪她小弟才是。

朱聞蒼日道,“年少夭折的一位故人。”

那少年終於有些好奇了,“你是誰?”

“在下逆天風,朱聞蒼日。”

“朱聞蒼日……朱聞…”低念這名字幾遍後,靠在樹幹上的少年忽然坐直了起來,“你……”

觀他神情有異,帶著些許驚訝,朱聞蒼日有些好笑又有些奇怪,道,“哎呀,難道小師父你聽說過我?”

按道理來講這是新想出的名字,怎麽也不會有知道的人。這名少年雖出自佛門,卻又有縱天裂雪劍靈在側,實在是矛盾。再觀這縱天裂雪的劍靈,從見到他開始就沒有任何的回應,心裏眼裏,都只有這名少年。

少年緩緩站了起來,半斂的眸始終沒有看向他,只道,“不曾。只是聽聞‘朱聞’乃是異度魔界鬼族王姓之一,閣下既然認得縱天裂雪,又自稱有一位年少夭折的故人,應是出自異度魔界無疑。”

他剛一說完便被朱聞蒼日以扇尖挑起下巴,仔細打量起來。

文雅風流的書生微微瞇起了紅眸,帶著幾分危險之意,低聲道,“哎呀,這位小師父,你難道不覺得自己知道得有點多嗎?”

少年兀的笑了起來,如風動一池碧波,清麗明凈。他沒有聚焦的碧眸對上朱聞蒼日的視線,“既然閣下已先自報姓名,那我也不能失禮。”

“哦?”

鴉羽似的長睫微微斂住眸中空茫,“在下正是萬聖巖的障月尊。”

話語一落,兩人之間開始了漫長的沈默,半晌,朱聞蒼日將挑起少年下巴的折扇移開,又是最初相遇時的輕松神情,從容不迫,笑道,“原來是萬聖巖啊……障月,不曾聽聞的人物,你與縱天裂雪的主人是何關系?”

熟料少年反問道:“閣下方才說縱天裂雪的主人是你一位‘年少夭折的故人’,難道這些年都不曾在異度魔界嗎?”

朱聞蒼日聞言,展開折扇掩住半面,低笑幾聲,“聽小師父話中之意,難道吾這位故人已經死而覆生?”

少年只道,“事實如何,閣下回一趟異度魔界便自然知曉。”

“哈,知情者之一便在眼前,吾又何須特地回異度魔界呢?”朱聞蒼日說著,往前一步拉近了他與少年的距離,已失了最初的溫雅有禮,眸中一片冷意。

雖然似乎視物不便,但少年也聽出了朱聞蒼日的聲音有變,卻不懼不避,“說起回魔界便反應這麽大,閣下莫非是偷偷溜出來的?”

一句話道破事實。朱聞蒼日啞然間收了壓迫之勢,無奈用折扇輕敲幾下額頭,認輸般道,“說起話來真是一點餘地都不留,我怎麽覺得你不像是萬聖巖出身的小和尚,倒像是異度魔界的人?”

“那我可有魔氣?”

“嗯……”

少年淡淡道,“如你所見,我是人族。”

見對方神情態度冷漠疏離,好像一點也不願與自己多說些什麽,朱聞蒼日疑惑於他舉止言談有不符年紀的沈穩,更忍不住想要探究一番少年與異度魔界究竟有何淵源。

縱天裂雪不應該認除了鳳遙重以外的主人。朱聞蒼日轉而看向縮在少年懷中閉著眼睛的劍靈,再看一眼少年的容顏,懷疑這只劍靈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背叛了主人。

想起它的前任主人,也是個清秀可愛的少年。

朱聞蒼日問道,“那你又要如何解釋縱天裂雪?”

“無可奉告。”

無可奉告。倒是好一個“無可奉告”,朱聞蒼日在心底裏默念幾遍這個回答,嚼味半晌,同時盯著少年冷冷清清,又有些不在狀態的失神模樣,越發好奇起來。

瞥一眼少年懷中縮成一團的粉球,看來已是沒了指望。朱聞蒼日轉而伸手向少年,打算將人扶住,溫言道,“此地不宜久留,你既然有傷在身,神情又如此倦怠,不如我送你到附近的集市上尋醫如何?”

少年卻別過頭沒有要讓朱聞蒼日扶的意思,只是淡淡道,“吾亦懂歧黃之術。”

俊眉一挑,朱聞蒼日笑道,“不是說‘醫者不自醫’嗎?你看起來也沒有要給自己處理傷勢的打算,是恢覆力驚人,還是,無所謂生死?”

這話讓少年緩緩重新看向了朱聞蒼日,似是倦怠,又莫名哀傷。

這張面容自然是世間難見的絕色,銀粉長發,碧眸如海。正如少年自己所言一樣,渾身上下無一處魔族特征,更無魔氣可言,還隱有佛門清聖之氣。不管朱聞蒼日如何猜測這位自稱“障月尊”的少年與異度魔界的淵源,都沒有與九禍的小弟聯想到一起。

或許此事真的與遙重有關。思及此,朱聞蒼日才想起他已有許久數百年不見那位躺在天魔池底的少年了。

沈默了良久,少年才道,“那把劍所造成的傷勢奇特,兄臺你也應該有所察覺。至於‘醫者不自醫’,我自認出師之後還沒有要砸某人牌子的打算。只不過,如今我視物有所不便。”

怪不得,這一雙漂亮得跟琉璃珠子似的眼睛看上去空茫茫的,沒什麽神采。朱聞蒼日聞言,湊近仔細端詳了少年的眼睛,才忽然感覺單是這雙狹長鳳眸,倒是與九禍如出一轍。

上挑含情,垂眸瀲灩,皆是動人風致。

兩人這一下距離拉得過近,似是不耐灼熱氣息,少年側了身,冷道,“你做什麽?”

朱聞蒼日倒是一點也不介意,若有所思道:“原先還不覺得你與他長得相像,現在湊近仔細一看,倒確實有幾分相似。”

少年有些吃驚道,“你覺得我長得像你那位故人?”

“哎呀,難道障月小師父你不知這世上有三個面目相同之人?可惜,雖說如此,我認識的那人,就像最初說的那樣,是一位年少夭折的故人。此中遺憾,難以言表,他若還活在世上,也不應該只是少年模樣了。”

朱聞蒼日談到鳳遙重時,眼底盡是懷念之色,還帶有惋惜。

少年默然,金蓮幻影,在他眼前重重疊疊,開落反覆,只依稀能見到這位自稱“朱聞蒼日”的青年書生有一頭紅如烈焰的赤發,眉目俊朗,風神雋雅,絕非一般人物。

“你說你叫朱聞蒼日,朱聞挽月是你什麽人?”

倒是問了一個免去他尷尬的問題,朱聞蒼日莞爾道,“正是家妹。”

未曾想這個答案令少年當即愕然,片刻,他似乎想到了什麽,臉上本不多的血色褪去,下意識往後退出數步,有意要拉開與朱聞蒼日過近的距離。

原本敢於正視朱聞蒼日的眼睛躲閃著看向別處,少年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低聲道,“你是挽月的長兄?”

“耶,這聽起來,你是連挽月有幾位兄長都知道嗎?”

“你怎麽會來中原……”這句話似乎是自言自語,並不是在問朱聞蒼日。

“哎呀,比起這個問題,障月小師父,”朱聞蒼日見少年有意躲著自己,驚懼如小動物一般的模樣十分有趣,不禁起了逗弄之心,走上前搭在少年左肩上,沈聲道,“你能否跟我講講,你與挽月之間是怎麽一回事?”

少年似乎並不習慣這樣親密的接觸,身形一僵,推開朱聞蒼日搭在他肩上的手,“我們只是朋友。”

“哎呀,既然是挽月的朋友,那放任你這樣受傷不管可就說不過去了,還是讓我帶你去尋醫如何?況且你視物不便,這樣一個人在樹林裏實在是太過危險。”

“不勞兄臺掛心,你我萍水相逢一場,不如就此別過吧!”

“耶,障月小師父,先前你在知曉我是異度魔界之人後還放下不少警惕,怎麽知道我是挽月兄長後卻又變得如此生疏呢?”

朱聞蒼日看上去是帶著輕松笑意,眼底卻是敏銳與冷靜。

這少年極其聰慧,單從這番言語表情便猜出了朱聞蒼日對他和挽月有所誤會,搖了搖頭,“雖不知你有什麽誤會,但我和挽月並不是你想的那樣。你既然出身異度魔界便應該明白,與我走得太近只會招來身份暴露的危險。”

言罷,他便轉身往林深處走去。

朱聞蒼日站在原地,輕展折扇,笑吟吟地看著少年徑直往那深林裏走去的背影,胸有成竹道,“言之有理,那障月小師父,你可要好好保重,別走上幾步就撞在樹上了……”

話音剛落,少年離開的方向便傳來“砰——”的一聲悶響,接著便聽到有什麽倒在地上的聲音。

“這麽快,說撞上就撞上了?”合了折扇,朱聞蒼日微微蹙眉,快步走了過去,只見那少年倒在地上,閉著雙眼,右肩上的血已經浸透了衣衫。

“這下,可怎麽辦才好?”他俯下身看了鳳遙重蒼白的臉色片刻,見少年皺緊了眉頭,意識顯然並不安穩,嘆了口氣,還是將人抱了起來。

一入手,他才發現這少年實在是輕得有些過分了,甚至還有些咯人。可想這僧袍之下是怎樣消瘦的身軀。

朱聞蒼日抱著少年,對方靠在懷中毫無蘇醒的跡象,不住搖頭道,“就算你是自詡精通醫術,這麽昏迷下去,也不能醫者自醫,還是帶你去找個大夫好了。”

若是挽月此刻尚在朝露之城還好辦,問題是這個小妹已經移居去了邪族醫座,早就從朝露之城搬走了。而且現在他也不能與挽月相見,不然指不定要扯出什麽頭疼的事來。

至於火焰魔城,是他如今萬萬不能回的地方。

說好的游覽苦境如今變成替挽月照顧她的小戀人,一邊感慨自己果然還是一位好兄長,朱聞蒼日一邊向最近的城鎮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恢覆更新了,人生大事忙完,開森~~?(^?^*

朱武:小師父你長得有點面熟啊^_^

遙重:你走開- -

朱武:小師父你不要走呀^_^

遙重:離我遠一點= =+

朱武:小師父你是我小妹的男朋友嗎?【盯——

挽月:沒救了,等你回來我帶你去找伏嬰師配眼鏡╮(╯▽╰)╭

已經掉線很久的棄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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