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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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雙子峰通道劃水後晃著去找襲滅天來的吞佛童子,曾有那麽短暫的一瞬間耳邊響起異度魔龍被射傷心臟後的嚎叫之聲。異度魔界所有魔者之源皆出自魔龍體內,雖然他如今已經擁有自我,但還是受了些許影響。

在莫召奴和三口劍匆匆離去不見蹤影後,吞佛童子不住捂了一下耳朵,莫名厭惡這種穿耳而過的噪音。他望了一眼異度魔龍所在的方向,喚回呆在一旁的朱厭劍靈,提了朱厭便往山上走去。

若他這樣無由誕生的異端都能有所感應,那麽出生王族血脈的螣邪郎與赦生童子的情況自然不容樂觀。這場阻止千年一擊的突擊行動,以襲滅天來被神魁戰武與一品皇綬逼退而失敗。吞佛童子趕到襲滅天來身邊匯合時,於所料想一致,看到那雙血紅色的眼中有著明顯燃燒的怒火。

女後微薄的信任,局勢的突然轉變,以及,被早已吸收的半身設計至今。

可惜,襲滅天來不能再把一步蓮華分化出獨立個體,搖搖這個一臉悲天憫人可就是不把他算在眾生內中的半身,問一問你到底還算計了我多少?

想必遠在魔界未能及時移動魔龍的女後,面上也是怒不可遏的表情。作為在這場千年一擊的設局中遞過小紙條,送過兩滴眼淚,挑撥了魔尊者與女後之間本就脆弱的信任關系的反叛者,吞佛童子在看到襲滅天來差一點氣得掄佛珠砸地時,心中卻是毫無波動,甚至有那麽一點惡意地想要勾起唇角。

這種暗地裏算是欺負襲滅天來的舉動,有很大部分都是他按著一步蓮華的劇本不偏不倚地忠實走下去,而他本人是並沒有這樣的意願要跟一個和自己同為異端的魔者過不去的。只是,他恰好是襲滅天來與一步蓮華之間的背叛者。

這種高空走鋼絲一般驚險的無間道生活遠比以前單調地為異度魔界奮戰沙場有趣許多,如果一步蓮華曾經反覆在他耳邊念叨的‘自我’就是這樣,只能說他性格本質上就是相當不羈狂傲,無所束縛。只要想到這裏,吞佛童子便又會習慣性偏頭痛發作,看著自己的手由蒼白轉為青色,不用猜也知道,那是他另一個人格在作怪。

那個,被鳩槃神子叫作一劍封禪的劍客。

站在凈蓮池邊,對他微笑的清冷佛者。

他想象中,嘴角留著赤艷鮮血,站在咫尺之遙的綠發劍客。眸若凜冽雪光,過於灼眼,不見面容。

“我叫你離開江湖,你肯不肯?”

“有何不肯!”

“那你為何還在?”

“因為你還在。”

在一池搖曳的青蓮華中看到一朵黑蓮,他問雙邪的故事,鳩槃神子不說,他問為何會有黑蓮,鳩槃神子依舊不言,如同蓮池中離他最近的蓮花,低頭不語,徒有清香。

一步蓮華向吞佛童子講述計劃時表情一直平靜,說到自己的死時也毫無動容,為蒼生犧牲乃是佛者大願,但計劃之中的其他人物卻難得牽動了一步蓮華的情緒。

比如,障月尊,也就是鳳遙重的魂體。吞佛童子被洗去記憶後曾經想要見一見他,然而那時的鳳遙重已經在月輪之陣內。

至於襲滅天來,那就要覆雜許多了。或許曾經想要改變,最後發現無能為力,唯有親手毀之。舍與不舍,眾生小愛,自困於六欲天地數百年,備受魔障擾心的不止是襲滅天來,還有同樣懷著不明心情決定除去半身而修煉梵海神擊的一步蓮華。

千年一擊過後,這個計劃便已經進行大半了。只要邪尊者沒有提前回來,又或是回來的是當年那個鳳遙重——

吞佛童子隨著襲滅天來回轉異度魔界後,在踏入第二殿時,高坐在王位上的女後神色陰沈,而她身旁站著的少年魔者,一身黑袍,尖耳犄角,色相端麗,異瞳含威,竟鎮得滿殿一片死寂。

不用猜也知道,這是邪之尊者,戒神寶典上自己的人際關系裏,就只有鳳遙重這個名字寫在摯友一欄,看著讓吞佛童子深感自己人際貧乏。

事實往往不如所願。

吞佛童子按下稍縱即逝的失望,極快地看了黑發魔者一眼,隨即目光掃過在殿下面色凝重的螣邪郎與赦生童子,最後站在了魔將隊列的末尾,如他自稱“一名小小的守關者”那樣自覺。回想寶典中關於鳳遙重的種種記載,只覺異度魔界的血緣關系真是一言難盡的有趣。

寶典內容中說起鳳遙重覆生一事極為簡單,幾乎一筆帶過,但聯系前後,以及邪尊者所用武學,吞佛童子仍然作出了大膽猜測——鳳遙重也是聖魔元胎之一。至於肉身中此刻的意識,他已經有了最不可能,但卻是唯一的推斷。相信女後也早就猜到了。

只是,肉身回來了,魂體又去了哪裏?

魔物瞇起了金紅色的眼睛,前面螣邪郎看起來焦躁異常,尖耳一直不住抖動,終於赦生童子看不下去拉了一把肆意披散在身後的紫紅長發,示意鎮靜。

九禍與襲滅天來的對話是前所未有的爭鋒相對,這個責任本就是兩人的。吞佛童子站在一邊如此想著,九禍如果願意全心信賴襲滅天來,又怎麽會演變到如今局面。

只是,這位邪尊者回來得真是太湊巧,又太不是時候了。

從頭至尾在女後與代理魔君的爭吵中未置一詞的黑發魔者,容顏冰冷,似是沒有生氣的精致人偶,只是眼中含著極淡的輕蔑,還有一點點眨眼即過的盛怒。

這是在他們說到魔龍之源受創一事時出現的表情——就像是養的寵物狗給吃狗肉的捉去打死了一樣。只不過中原正道僅僅是想打死這條狗,並不打算丟火鍋裏煮來吃。

吵架只是一時,最終還是要意見一致思考之後的對策。

在女後與襲滅天來就修覆魔源一事以及開始計劃對中原進行大舉進攻而作討論時,兩個上位者的目光都不約而同移向一直沈默的邪尊者。

最先開口的是襲滅天來,質問邪尊者為何自萬聖巖一戰後便消失蹤影,又為何不見障月尊。

顯然,這個問題引起黑發魔者的不悅。鳳眸微瞇,薄唇緊抿,顯然是發怒的前兆。

卻聞女後道,“這個問題,他不需要回答。”

難得的袒護之意,吞佛童子雖然意外卻並不吃驚。說到底,這具肉身還是鳳遙重的,而且既然不見魂體,就只有兩個解釋,第一,身魂合體完成,第二,魂體逃走了。

接著,女後繼續道,“襲滅天來,進攻中原一事吾已將兵權全部交給你,便是由你再取回信任。至於邪尊者,他擋下千年一擊受傷沈重,需要休養。”

“那麽,吾就告辭了。”襲滅天來冷聲道。言罷,拂袖而去。

完全看不出他是重傷的狀態。吞佛童子聞言擡眼再次仔細看了少年魔者一眼,應該是重創內腑而非外傷。

千年一擊,雖未竟全功猶然可惜,但也發揮了一半的效力。

這場魔龍之源受創後三位領導者的會議就此結束,九禍起身,對殿下眾魔將擺擺手示意散去,隨即負手轉身,與旁邊的邪尊者對視一眼,兩人便向幕後深處走去。

在走出魔殿之前,吞佛童子聽到身後叫他的聲音,不出所料是螣邪郎,邪眸紫艷,依舊囂狂,卻帶著幾分疲憊。

“餵,汙點,你最近看起來有點奇怪啊,小鬼也覺得你不對勁……”

沈穩不動,吞佛童子道,“汝是指吾又常回舊居一事嗎?”

“嗯…你是不是在萬聖巖那段時間見到什麽人了?”漸漸瞇起來的鳳目中帶著危險的意味,螣邪郎拉低了聲音,“那個你曾經在道魔大戰中一直找尋的人?”

“哈,赦生童子,這個問題汝若是好奇,不如問一問魔尊者。”吞佛童子看向站在螣邪郎身邊神情淡漠的少年魔者。

低啞的聲音響起,赦生童子道,“你見到他了。”

三人相對,片刻後,螣邪郎打破了沈默,倒乂邪剃指向白衣優雅的魔者,“走,隨本大爺上教武場去!”

從容地一個欠身,吞佛童子輕笑,“請了。”

天魔之池畔,九禍垂眸看著面前不遠翻滾如血的池水,問道,“魔龍之源的修覆,你有何計劃?”

奇怪的是,黑發魔者只是與她一樣靜靜看著池水,沒有回答。

良久後,他道,“永遠將魔界放在第一位,是你們的共同之處。”

九禍冷道,“這是生為魔者誓死捍衛的信念。”

卻聞一聲冷笑,輕撩胸前黑發,少年魔者望向天魔像上被鑲嵌的金色佛眼,負手道,“吾沒有殺他。”

“那他在哪裏?”九禍瞇起了眼睛,一絲詫異閃過。

黑發魔者側過身,直直看向九禍,嘴角勾起的冷笑更加明顯,“汝當真明白他與你之間的血緣究竟是從何而來?”

“你曾說他有兄長……”九禍不住握緊了負在背後的手,凝視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聖魔元胎,歷來只出自鬼族王族,銀锽一脈。”那個答案,早已呼之欲出,卻是她不想面對。

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繼續道,“鳳遙重,可以說銀锽朱武的異母之弟。”

九禍忽然笑了起來,一掃統禦第二殿時的狠厲毒辣,冷若冰霜的美艷容顏越發魅惑,盡顯嫵媚溫柔。

她指著天魔之池,低聲道,“數百年的歲月,吾曾日覆一日地往到此處,看著他與吾相隔數尺,卻為生死所阻絕的面容。想起他小時候在吾身邊的點點滴滴,害怕他睜開眼見不到吾會失望難過……後來才知道,是你將他從吾身邊奪走了……如今說起這些,是打算再也不把他還給我嗎?”

言罷,她鳳目一凜,紅焰烈烈,赤火在手,直指黑發的少年魔者。

低眸看了一眼抵在胸前的□□,聲寒如冰,少年挑眉輕蔑,“他從來都不屬於你。”

“他也不會屬於你。”

玉白的手用力握住猛然前進一寸的□□尖端,他緩緩道,“魔龍之源修覆一事,你自去找補劍缺。吾要進入池中修補受創之軀。”

九禍也同時用力握緊了槍柄,互不相讓,高聲質問道,“魂體何處?”

“你難道不覺得吾回來得太過湊巧嗎?”

“不要轉移話題!”

“你不該如此與吾說話,”反手一掌,將九禍擊退數步,他理了理微亂的衣袖,重新背過手,站在天魔像下,神情是不可一世的倨傲,“在知道吾是誰以後,你應該恢覆應有的禮數。”

抹去嘴角鮮血,九禍站定後,依舊手握赤火,“禮數?看到他的臉這樣與吾說話,只會教吾心痛!”

眸色一沈,掌中真氣再次凝聚,然而不過許久,他便收了手,“他這麽費盡心思,不顧自己,不就是為了保全這個魔界,還有你們。”

“你到底在說什麽?”

冷睨一眼那雙瑰麗的紫紅鳳眸,隱約中似見當時的少年。

少年魔者嗤笑一聲,踏入天魔池中,未作回答。

糖雪球在第十次被她家遙遙背後的小翅膀扇飛後終於放棄了將這三對鳥翅膀扯下來吃的打算。她吐掉滿嘴的金色羽毛,打了一個滾後站起來,揚起頭看向單膝屈起坐在山巔的少年側臉,安靜得好似一尊冰雪雕塑,只是這漫天的飛雪都不過只是陪襯,顯得十分黯淡。

不遠處更高的山巔上,金色輝煌的巨大羽翼令她心生向往,卻在多次偷上第十三峰襲擊未遂反被揉成球後選擇了明智地遠離。

“你究竟為什麽這麽喜歡咬這對翅膀呢?明明你只是形態是貓而已啊……”鳳遙重被柔軟的小圓球蹭在手背上,低頭看向對著他撒嬌的小貓,無奈地擡起手揉了揉圓圓的小腦袋,替糖雪球撇去胡須上掛著的羽毛。

金藍殊異的貓眼眨了眨,毫不掩飾對翅膀的渴望。

刮了刮小貓粉嫩的鼻子,鳳遙重笑道,“你到底在想什麽啊?現在都不願意跟我說話了……”

伸出粗糙柔軟的舌頭舔了舔少年的指尖,她只是安安靜靜地蹲在原地註視著主人,連叫也不叫。

“真奇怪,他那日走時居然沒有帶走你…….”垂下眸,將小貓舉起來對視片刻,見糖雪球一臉茫然無辜的表情,鳳遙重嘆了口氣,把這團小粉球抱進了懷裏。或許是該考慮給這只劍靈減少餵食了?

“你難道不覺得她不像普通的劍靈嗎?”另一邊,天生月的聲音傳來。

皺了皺眉,鳳遙重問道,“你看出了什麽?”

一陣笑聲傳來,半晌,她道,“她不是應劍而生的靈體,而是劍中宿靈。所以,她會認你為主,並非因劍之故,而是……”

語焉不詳,如有所指。

“你是說,有人給她的命令?”

“耶,這可是你自己的猜測,吾可什麽都沒說呀。”

“這段時間來,你總是在各種旁敲側擊,有意無意地引導我的想法,”鳳遙重擡起頭,望向高處山巔上佇立的女子,“這樣對你來說,究竟有什麽意義?”

“意義?吾講過,你與他的結局,是我最期待的事之一。”

“可是這樣卻與摩醯首羅之舞的最基本要求相背離,你又想繼續拖住我?”

“最開始吾的目標就只有盡可能拖住他而已,至於你嘛…摩醯首羅之舞的最基本要求並不單單是超脫萬物,游離森羅萬象的心境。隨情,別情,不定情的三者和諧才能得梵我同一的境界。”

“梵我同一?”

“這個世界一切都是表象,唯有承認眼前幻相,才能邁向最本源的真實,真實,即為梵。”

鳳遙重將小貓放在身畔,行跏趺之坐,他搖了搖頭,“聽起來是空中樓閣一般的理論。”

山巔之上,她臨空踏出一步,纖細修長的手指捏出一個手印,如同即將綻放的蓮花。

輕輕一點在浮動山間的雲層之上,霰雪驟停,清風回旋。

天生月道,“味覺常情,識我之本質。萬物不變,萬世湮滅。諸行寂滅涅槃,我於過去,也於現在,更存未來。我即無窮無盡,焰中之光,蒼穹之音,眾生之命,生滅永恒,一切皆我。”

鳳遙重看著她一步步踏在虛空之中,形體忽散忽聚,那白雲疊嶂中,金色的蓮花,大朵大朵地盛開,燦爛灼目。

一切皆為幻相,那就唯有閉上雙眼,才能感知世界的本源。合上碧眸,少年邁出了斷崖。

金色的蓮花盛開在他的腳下後轉瞬又雕謝,接著,黑色的蓮花旋轉大盛於雲海之上。金與黑,是毀滅與再生。

大如傘蓋的蓮花相繼開出,交替輪回,不休不止,隨著少年越行越遠。

作者有話要說: 摩醯首羅之舞的理論源自印度古典詩論中的味論以及薄伽梵歌,求考據黨放過╮(╯▽╰)╭

這裏的“我”不是人稱中的我。

阿吞走上無間道的愉悅生活。

應該算是遲來的叛逆期?

諸君,我討厭中元節。啊飄退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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