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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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汙穢的人間,汙穢的人類,汙穢的你。”

“不過是罪業的化身,因為這一分的神格就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嗎?”

“站在人類的一邊,否定吾的魔道,汝真的很會挑戰神的權威。”

“這樣的你,與朱武有何區別?一樣令吾失望至極。”

“無用之物,不如毀之。”

鳳遙重在濃烈的血腥氣中恍恍惚惚醒過來,這氣味讓他近乎以為自己整個人都被扔進了血池裏。微微撐起身體,他發現自己是趴在峴匿迷谷住處的床上,上身赤裸,蓋著一床薄薄的被單,原本很長的頭發不知何時被人剪了去,只留下短短到肩膀位置的距離。

他眨了眨眼睛,想要爬起來,卻發現根本毫無力氣可言,勉強再撐起來一些,但又很快因為背部的劇痛倒回了床上,令木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聽到這個動靜後,木屋的小門被猛地推開,鳳遙重側過頭,看到阿九驚慌地沖進來,手裏端著的藥因為他太過急促的腳步而灑了許多出來,將原本淺青的交領短衫染出一片深深的水色。

阿九看著趴在床上表情茫然的少年,先是驚喜,接著又緊皺俊眉,他將藥碗放在桌子上,快步走上前,喝止了鳳遙重想要再爬起來的舉動,“遙重,你別動了,好好躺下,好了,別動了!你還嫌自己傷得不夠重嗎?”

還是第一次聽到阿九這樣驚慌失措甚至不惜大聲怒喝的語氣,鳳遙重楞了一下,接著開始猛烈的咳嗽起來,縈繞不散的鐵銹氣味充斥了鼻腔,待他好不容易止住喉嚨的幹癢,攤開手掌心,除了血以外還有類似血塊的東西混合著被他咳了出來。

鳳遙重這才想起失去意識前發生的事,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被摩羅婆娑貫穿時的劇痛到現在還心有餘悸。三叉戟並非尋常武器,那時他明顯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攪碎,隨著那把深海寒鐵打造而成的兵器透體而過的同時內臟器官應該還混著血肉離開了身體。

不出意料,傷口已經恢覆了。只是他能隱隱感覺內部的器官還未修覆完成,加上背部好像血肉都裂開了一樣的劇痛,真讓鳳遙重恨不得再昏過去算了。

少年呲著牙又趴回了床上,只是眨著眼睛看著連貓耳都貼在頭發的青年。

阿九見狀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毛巾,坐在鳳遙重的旁邊,握住少年的手腕,替他擦凈上面的血。他好幾次想要掀開被單看看情況,無奈手太過顫抖,幾番擡起又無力垂下。

“你…感覺怎麽樣?少艾說止痛的藥草對你的傷口無用,”阿九蒼藍的眼中閃過一絲心痛,接著拍了拍腦袋,“啊,你師尊也來了,我這就去告訴大家你醒過來了。”

“師尊來了……”少年喃喃著,忽然叫住阿九,”阿九。”

“怎麽了?很痛嗎?”

鳳遙重搖了搖頭,拉住青年即將離開的衣袖,問道,“後來怎麽了?宵呢?天泣呢?”

阿九沈默了起來,他再次坐回床前,替少年理了理額前的碎發,惋惜這只剩及肩的銀粉色短發,他還記得不久前那一頭長長及踝的頭發在手中如同秋日涼水一般的柔滑觸感。

“你的頭發當時被血染透了,又因為背部的傷口不能清洗,所以神子做主給你剪掉了。”回想起當時鳩槃神子抱過渾身被血染透的少年時的場景,阿九最難忘的就是那瞬間寒如森獄的清藍雙瞳,猶如修羅惡鬼一般叫人不寒而栗。

那位據說是任佛前侍蓮一職,極其清冷高傲的尊者,也有幾乎連剪刀都握不穩的時候。

“這樣啊,那就剪掉了吧,反正有時候也挺礙事的。阿九,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後來怎麽了?我好像是聽到你和羽仔叫我的聲音……可是……”

阿九摸了摸鳳遙重的頭,嘆了口氣,“看來你都忘記了,最後是你用阿那毗羅之風的力量一時阻止了邪尊者和吞佛童子的動作,我們才能帶著你逃出來,只是…天泣還是被他們奪去了。”

“你們沒事就好…”他不自覺捏緊了阿九的袖子,引來阿九的詫異。

“遙重?遙重?你怎麽了?我這就去叫神子和少艾過來看看你的傷,大家都很擔心你,你都昏迷四天了。”

“四天了?原來才四天,我還以為,我已經昏迷很久很久了……”少年的語氣帶著不明悵然,他松開阿九的衣袖,目光飄遠空洞,仿佛看到了不存於眼前的景象,神色迷茫。

“什麽叫才四天,你知道你這幾天嚇壞了多少人?就連宵也……”阿九不解鳳遙重為什麽會覺得這四天短暫,不由拔高了聲音,卻在一時心急之下說漏了嘴。

察覺到阿九語氣奇怪,鳳遙重沒來由地心弦一緊,連忙追問,“你說宵也怎麽了?”

“宵他……”

“他去給你找造化之鑰了。”久違的清冷聲音響起,鳳遙重頓時一僵,望向門口,那逆光處站著一道出塵的白色袈裟身影,墨綠的卷發比平常還要亂上一些,毛毛躁躁的,不覆平日的亮麗色澤。最顯眼的,是他胸口的衣襟處還留著觸目驚心的血跡。

“師尊......”如果此刻鳳遙重還能動的話,他一定會立刻毫不猶豫地翻身滾到床底下躲起來。

鳩槃神子一步步走近,鳳遙重睜大了眼睛一轉不轉,不一會兒裏面就泛起了水霧,看上去可憐兮兮的。

阿九見他走過來連忙站起來讓到一邊去,慌慌張張地端起桌上的藥碗,“神子,遙重就交給你了,我去重新熱一下藥。”

鳳遙重的頭側枕在床上,就這樣看著鳩槃神子站在自己面前,平時坐在凈蓮池前悲天憫人的佛者此刻淺色的藍瞳變得深不見底,恍惚中與數百年前的魔界軍師重合。

不知道該開口說點什麽,師徒兩人陷入了長久的沈默之中,直到鳳遙重感覺到些許疲憊,想要活動一下酸痛的脖子時,一只溫暖修長的手緩緩覆在他的頭頂,接著撫摸上他冰涼的臉頰。

他聽到鳩槃神子嘆息了一聲,無奈,痛心,還有難過的情緒都透過接觸傳達到鳳遙重的心中,“每一次看到你重傷躺在那裏一動不動的樣子,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你小的時候體弱多病,現在長大了,病是好了,卻總是惹來一身的傷。”

“對不起,師尊。”鳳遙重怔怔地看著溫柔撫摸自己臉頰的鳩槃神子,似乎又回到了當初在北域與劍雪無名相處的時光。

“為什麽要道歉?”

“我總是讓你擔心,讓你難過。”

“還是和以前一樣傻得可愛,宵都把所有經過告訴我了。數百年了,你還是一樣被他騙,一點長進都沒有,”鳩槃神子輕輕捏了一下他的耳朵,發覺入手不是當年尖耳的觸感,指尖微動,接著道,“是,你總是讓我擔心,但那又怎麽樣?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沒了你,我可是連擔心也不能了。”

“師尊……”鳳遙重眼裏的水霧起得更厲害了,若不是行動不便只能趴在床上,他一定會向平時那樣撲到青蓮華香氣的懷抱中,抱緊鳩槃神子。

鳩槃神子纖白的指尖掠過少年被他親手剪短的發尾,緩緩道,“吾本來就打算出來找你的,只是萬聖巖中近日風波不斷,聖行者的事鬧得整個武林都為之震動。吾被光明和無垢兩位尊者再三拜托出來尋找證人和證據,沒想到在琉璃仙境拜訪時遇到了帶你回來救治的阿九他們。”

“佛劍大師?他出了什麽事?”鳳遙重察覺到鳩槃神子話語沈重,有了不好的預感。

“此事與你無關,不要過問了。現在你就乖乖養傷吧。吾要帶證人和證據先回一趟萬聖巖,之後就回來陪你。你在峴匿迷谷,好好聽藥師的話,知道嗎?”鳩槃神子說著,目光落在少年背後由被單遮住的地方,內中是藏不住的擔憂。

“好,我知道了,”鳳遙重乖乖地答應下來,卻憂心宵的事,“可是,師尊,你剛剛說宵去找造化之鑰了?等等……我記得造化之鑰自從上一次琉璃仙境一戰後,是在夜重生的手裏?!”

見少年剛剛才答應了要乖乖聽話,一下子又變得激動起來,鳩槃神子皺緊了眉頭,將鳳遙重的肩膀按住,“好好躺著,別動,你可知你背後現在是什麽情況?”

“什麽…什麽情況?”鳳遙重聞言,痛覺好像才又回來了一樣,集中在了背上。

鳩槃神子再次嘆了口氣,“若不是你體質特異,這裂口又非尋常情況,換作普通人,早就死了。”

裂口?鳳遙重這才記起他背後有一道裂口隱隱作痛的事,只是現在背部給他的感覺並非是一道裂口才會造成的痛感,而是……

“師尊,那裂口是不是變多了?”

一絲訝異閃過鳩槃神子的眼中,他點了點頭,“是,你的背後,現在有足足六道裂口。”

“六道?”鳳遙重聽了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摸看究竟是怎樣的情況,卻被鳩槃神子及時制止。

這時,一人的聲音響起,一如既往的輕松中帶著許久未有的嚴肅,“哎呀呀,摸不得呀,大家連看都不敢看,老人家我給你處理傷口後都害怕會做噩夢啊。”

慕少艾一手轉著水煙管,靠在門口,不住搖頭,他的視線掃過鳳遙重蒼白的臉,對上鳩槃神子。

“我們出去說。遙重,你在此好好休息,吾很快就回來。”鳩槃神子會意地點點頭,最後仍然不放心地深深看了少年一眼,得到回應後他才跟著慕少艾往外面走去。

“放心放心,阿九少爺照顧病患很熟練的,你把小圓兒送去萬聖巖後就能趕回來了。”慕少艾拍拍依舊臉上寫滿擔心的鳩槃神子的肩膀,半推著將人帶出了房間,順手關上了門。

圓兒?為什麽是圓兒?鳳遙重在只剩自己一個傷患的房間裏,不解慕少艾最後的那句話。師尊為什麽說佛劍大師的事鬧得武林震動,還要專門出來帶相關的證人回萬聖巖?鳳遙重眼前浮現琉璃仙境中曾經相處過幾日的銀發孩童,那與佛劍分說相似的外表令他早已拋之腦後的疑惑再度回歸。

少年趴在床上,倒抽一口冷氣,不敢再想下去。況且,現在腦子裏,令他心煩意亂的事可不止這一件。

“我確實看見了,在那個時候……”鳳遙重扶著額頭,記憶錯亂紛雜不堪,無數的聲音同時響起,在耳邊嗡嗡而鳴。

“哈哈哈,看來你確實忘記了很多在六天之界的事。”

“吾兒,看來你確實忘記了,當年六天之界上,是誰教會了你這一身武學。”

“六天之界啊,雖然有趣但也不乏令吾掃興的部分,忘了,就忘了吧。”

多少年過去了?從當年身魂最初分離開始,已經過了數百年,為什麽到最近幾年他的魂體才出現在苦境,中間又經歷了些什麽,棄天帝的態度也一變再變,從一開始的無所謂到反覆提醒他那段存在卻被遺忘的過去,到現在,又認為他不用記起也可以。

但是偏偏,他在三叉戟那貫體一擊時,腦中閃過的畫面是從來不曾存在於記憶中的一幕。

他認得,那是六天之界之上。出現的人物是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棄天帝的真身,還有年少時的自己。一把同樣屬於三叉戟的武器,準確無誤的貫穿了少年的身體,令他驚心的是,本應該是魂體狀態不存在受傷可能性的少年身體中奔湧而出的汨汨鮮血。

如同那日凝晶雪峰之景再現。

“無用之物,不如毀之。”

“原來,所謂的神明,不過是一具不懂七情六欲,徒有毀天滅地之力的空殼。”

“最後,你還是和朱武一樣,令吾失望。”

“可惜,我曾經是那樣的……”

鳳遙重過於專註沈浸在那場回憶中,沒有註意到阿九又端著藥進來,直到青年一聲驚呼,才將他重新拉回如今身在苦境的現實。

“遙重,你怎麽了?是不是疼得厲害,你…你怎麽哭了?”阿九一手端著藥,一手提著私藏的糖果袋子,本想著這次有喜歡的糖,少年應該不會拒絕這個被一看就苦得要命的藥。沒想到一進來就看見一直好好趴著的少年半坐在床上,出神地望著木窗外的天空,直到他出聲,才緩緩轉過頭來。

阿九還沒有見過鳳遙重哭的樣子,少年眨著碧色的眼睛,內中依舊空洞。掛著透明晶瑩淚珠的睫毛輕輕顫動,他臉上淚痕未幹,轉眼又是一滴滴滾落下來,卻聽不到任何抽泣的聲音。

“我…哭了?”少年的聲音聽起來毫無生氣,只是麻木地用手背反覆蹭了蹭臉,才感覺到確實有液體在臉上。

“是太疼了嗎?”阿九看他這幅模樣,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悲哀感,一向都是充滿朝氣活潑的少年,一下子這樣呆滯的模樣不僅是頭一次見,而且從未想過會見到。

他以為鳳遙重除了偶爾發發神,感傷幾句莫名其妙的話以外,只會笑的。

阿九沒有哄過傷心的人,他倒是在以前還是一只小貓,得不到想要的麥芽糖時被不少人哄過,這其中就有鳳遙重。

鳳遙重沒有回答,只是搖搖頭,又點點頭,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又是搖頭又是點頭,你是痛對嗎?”

這一次只是點頭,還是沒有回答。

無奈只好遞給鳳遙重之前用來給他擦血的毛巾,阿九方才順手帶出去洗幹凈了,沒想到這麽快又要派上用場。

“那你擦一擦,用手是擦不幹的。”

接過毛巾,卻只是拿在手裏。

阿九坐在他旁邊,正好能看到少年赤裸著的背部,他本來是不想看的,之前不小心在少艾處理傷口時看了一眼,只覺得頭皮發麻,從未見過這樣的傷口。

但現在,他又鬼使神差地將目光投向了少年細白的背部,整個房間彌漫的血腥味都來自於少年背後的傷口。那本來應該光滑一片的地方,除了左側蝴蝶骨上的越發光芒熾盛的金月印以外,左右兩邊的肩胛骨以下,各多了三道縱深程度匪夷所思的裂口。

皮膚如同被強行撕裂,鮮紅的血肉粘連其中,黑氣縈繞其中,不時幾縷外滲飄出,帶給人陰冷森寒之感。汨汨的血隨著裂口流出,又被纏在腹部傷口處的紗布給吸收掉。

良久,少年沙啞的聲音才響起,“阿九,你不覺得這裏的血腥味太濃了嗎?我想換一下紗布。”

阿九看著那雙不覆往日神采,就像蒙了層灰一樣的碧眸,有些手忙腳亂地把床單拉起披在少年的背上,“那你等一下,我這就去拿紗布。”

他剛一起身,就看到桌子上放著的那碗藥,還有一起放著的糖果袋子。於是端起來又回到鳳遙重面前,“你先把藥喝了。”

少年意外聽話地一口氣喝了藥,好像一點也不覺得有多苦。阿九滿意地接過空碗,從糖果袋子裏拿出一顆糖塞到鳳遙重的嘴巴裏,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好了,你喝了藥好好休息,我知道很疼,等宵帶回造化之鑰一定能治好你的,再忍忍吧。”

這口氣就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樣。阿九見鳳遙重還是楞楞地沒什麽反應,卻也猜不出此刻少年心裏究竟是在想什麽事,只有把糖果袋子塞到對方手裏,這才走出去找紗布來給少年換藥。

只是他沒有想到,當他走出去後,原本一直狀態似乎在神游的少年眼中忽然恢覆了一點點清明。

“盡管是這樣……那又能怎樣呢?”

一陣布帛撕裂的聲音響起,少年站在屋內的銅鏡前,看了背後詭異的六道裂口許久後自嘲一笑,低下頭看向手中碎成布條的床單,他解開腹部傷口上纏繞著早已吸滿血的紗布,隨手扔在地上,一咬牙,就著手裏的布條開始往身上纏起來。

再看了一眼銅鏡裏被纏滿數層布條的背部,鳳遙重四處張望了一圈,發現早就有準備好的新衣服放在床頭不遠處。一件黑色的淺交領廣袖長衫。估計是因為考慮了背部傷口的原因,選了血染後也看不大出的顏色。

“只要宵平安,很快就可以回來了。這一次也不算是任性吧?”鳳遙重自言自語著穿上外衫,推開木窗,確定了外面沒人後跳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不,你這就叫任性你懂嗎?

神子:我討厭做支線任務。

阿九:啊啊啊啊啊,又不見了!!!

默默給遙重遞紙巾的作者娘,我答應你一定有糖吃,一定是HE

昨天有小天使說討厭我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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