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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嘯陽谷一戰之後,再見如同鏡像的黑發異瞳,鳳遙重意外只覺恍若隔世。烈風暴雪嘯如雷鳴炸裂耳邊,自昏暗風雪中而來的黑發魔者,睥睨神態未改,依舊傲然世間,不將萬物放於眼底。

“吾是否該打一聲招呼說一句好久不見?”勉力微笑起來,鳳遙重松開抓緊宵衣袖的手,故作輕松道。

輕擡手,將胸前濃墨般的發絲滑過纖長指尖,異度魔界的邪之尊者嘴角噙笑,“你想吾?”

少年居然點了下頭,認真道,“確實想啊,我可是一直都在想著到底怎樣才能讓你回到六天之界上去。”

“哈。縱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挑釁吾,卻無法掩蓋汝此刻緊張的心情。怎麽,一直堅持不服輸的汝,忽然間倒怕起吾來了?”

哪裏是怕,是現在根本無法發揮全力的問題。天知道上次嘯陽谷一戰後自己肉身的實力又提升了多少,可是,要逃又能逃到哪裏去?鳳遙重憂心地看向身旁嚴陣以待的宵,雖然知曉宵的實力必然不落吞佛童子之下,但是眼前的危險卻並不在吞佛童子,當然,前提是要防住不留神被他捅一刀。

“宵,你跑得快嗎?”鳳遙重低聲問道。

“日行千裏。”宵不知為何鳳遙重忽然問這樣一個不相幹的問題,還是老實說了。

將神刀天泣塞到宵的手中,鳳遙重定定看著青年錯愕的神情,“那你先走。”

宵握著天泣,看看鳳遙重,又轉頭看了左右兩邊一黑一紅的魔者,發現那兩人也饒有趣味地看著自己,他猶豫著,袖間夜刀露出,“我不能丟下你…你現在的情況很不好。”

鳳遙重也不知是該感動還是該扶額嘆息,心裏甚至是在考慮或許直接用阿那毗羅之風把宵吹走比較好,但還是耐心勸說道,“他們的目標應該是在我,這樣耗下去,我們兩個誰都走不了。”

“容吾提醒一句,這一次汝與天泣同樣都是目標。”吞佛童子特別更正道。

“連你也要幫他殺我?”

“吾只服從女後的命令。”

女後的命令?碧眸微怔,鳳遙重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問下去,衣袖下的手微微握緊。宵見狀,這次反過來拉住他,語氣堅決,“要走一起走。”

“宵……”少年此刻思緒大亂,盡管他剛才能夠提醒宵不要被吞佛童子的話擾心,但還是無法避免自己“當局者迷”的情況。

白袍的魔者看起來十分輕松,朱厭插地,似乎是在等他們兩個商量出個結果來。鳳遙重轉過頭對上那雙紅藍異色的雙眼,發現對方也一直在註視著他。

還未等他開口,就聽邪尊者道,“看來汝交了新朋友?”

察覺對面殺氣陡升,鳳遙重雖不明所以,但還是擋在宵面前,“那又如何?沒有把握的你,這一次還找來了幫手,怕輸了很丟臉嗎?”

若是按照以往的經驗,對方應該怒極直接動手才對,沒想到那張表情冷漠的臉上忽然有一絲松動,竟然笑了起來,“不過是一時興起才在嘯陽谷一戰最後放過汝,如此自信,汝的記憶果然問題很多。”

被刻意提起“記憶”一事,鳳遙重一楞,這幾日被他丟在腦後的那些紛繁破碎的記憶又再次湧現腦海之中,這一瞬的空隙,便是氣勢宏大一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來。

“你!把話講清楚,記憶的事究竟是怎麽回事?當初六天之界…….”

“六天之界啊,雖然有趣但也不乏令吾掃興的部分,忘了,就忘了吧。”

鳳遙重推開宵,擋下對方突如其來的一掌,透明佛珠環繞金色梵文立刻纏繞在黑發魔者修長的指間,暫時困住對方動作,卻也同時拉近了兩者距離。

四目相對,一者怒意,一者玩味。

“這一次,還是延續三勝的賭局?”鳳遙重提問道。

盈盈燦然的的碧色裏,映照出近在咫尺的明麗面容。

“吾這次來,是打算把汝帶回異度魔界。”

反手握住纏繞至手腕的佛珠,金色梵文如火焰跳動在蒼白的皮膚上,頓時燃燒起來。

棄天帝只是瞥了一眼被灼傷後深可見骨的手腕處,喚出摩羅婆娑在手,化為劍形劈開惱人的佛珠。隨著佛珠飛散,咒文傷害造成的傷口立刻消失。

“你以為我會信你,然後乖乖束手就擒?”

本應碎落的佛珠再次化形成為法劍回到鳳遙重的手中,順勢一個劍花挽起,便是直攻而去。

宵站在外圍,看著兩個容貌一樣的少年戰得不可開交,正尋找時機打算幫鳳遙重,卻見一把燃著烈焰的長柄武器橫過眼前,下意識用夜刀擋開,側過頭,正是一直在旁邊觀戰的吞佛童子。

“看來這場輸贏的賭局,汝與吾是非繼續不可了。” 或許是因為那艷勝烈火的紅發,即使在四周皆為白色的背景,一身白色法袍的俊美魔物也極為惹眼。

金紅細眸深處,鎖定的是宵別在腰間的神刀天泣。

“你要殺遙重?”宵所在意的卻並非是腰間的天泣,而是旁邊正陷入苦戰的鳳遙重。

吞佛童子看了一眼不遠處一白一黑的兩道少年身影,“汝難道不好奇另一個是誰嗎?”

“我好奇,但我只願意等遙重的答案。”

“信任,是友誼的基礎,哈,”暗含自嘲的一笑,吞佛童子揮動朱厭,魔焰再起,“一方倒下,即得神刀。救與殺,在此賭局之中。”

“同意。”夜刀在手,綺麗紫黑的光華在刀柄閃爍,較長兵的朱厭不同,宵手中的夜刀是一柄弧度彎曲的精巧短刀。

“蝕心魔火!”

“夜刀蝕焰!”

冰雪為火焰所融的同時,更為冷冽的雪風呼嘯而起,宵與吞佛童子陷入難解的鏖戰中時,不遠處的戰場上一招一式來往之間更是讓整個凝晶雪峰都為之撼動。

淵黑的劍劃開風雪的屏障,金色的劍光又令深覆大地數丈的雪四散沖天而起,兩道身影動若奔雷,所過之處唯餘被劍氣橫掃過後露出的赤裸巖層。轟然數聲,雪峰震動,大地開裂,鳳遙重見狀一躍而上一處尖峰,對面的黑發魔者也順勢躍上另一處尖峰,冷冷看著已經面目全非的戰場。

“汝還是這麽喜歡垂死掙紮。”

“反正,失敗的總是你,不是嗎?”

輕笑一聲未置一詞,紅藍雙瞳註視著對面傲骨的少年,想要從中找出些什麽,卻只有這一場暴風雪中一抹璀璨的碧色。

幾個回合下來,鳳遙重有幾次欲召喚業眼,卻因為體力上感受到明顯支絀而作罷。少年的額間已經開始滲出冷汗,盡管如此,在這場極快的速度與力量的比拼中,他也並未落於下風。只因心中的掛記與從不認輸的信念。

“宵……”鳳遙重趁對面暫時停手,擔憂地看向遠處雪原中一紫一紅兩道身影,發現那一邊也是勝負難分。

“為什麽要天泣?”鳳遙重不解這突如其來發生的一切,他在踏上尋找天泣之路時從未想過會遇上吞佛童子,以及會在凝晶雪峰上遇到前來說要帶他回魔界的棄天帝。

這一切,簡直匪夷所思。

“汝在擔心他的安危,為了無聊的友情。”順著少年的視線看了一眼雪原上與吞佛童子纏鬥的宵,黑發魔者的臉上浮現一抹嘲諷的笑意。

“摒棄了所謂無聊的七情六欲的你,有時候令吾感覺到深深的悲哀。”鳳遙重的臉上露出一樣諷刺的微笑。

不屑地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對面的少年,棄天帝的表情意外冷漠,只是手中的摩羅婆娑再度化回三叉戟的形態。

“這麽久了僅僅只用法劍的形態,汝那些引以為傲的招數呢?”

“吾只是在尋求如何更輕易打敗你的極限而已。”

這話聽起來太過狂妄,少年白色的衣袍烈烈,揮劍時快時慢,應對三叉戟每一次重逾千斤的一擊時,雖然在旁人看來這樣的表現甚至顯得漫不經心,但只有當事人在清楚自身的體力已經快到達極限。

“可惜,說謊掩蓋不了汝真實的情況。看來上一次嘯陽谷一戰時留下的副作用至今未消。”

微瞇鳳眸,他確實看到了,少年的瑩白額間緩緩滑落下冷汗,臉色也越發蒼白。心念一動,黑發的魔者忽然一變身形以雷霆之勢沖向另一方戰局。

“不妙!”鳳遙重咬緊牙關,緊追其後,“宵,小心!”

宵在聽到鳳遙重的警告後,本能般下意識向後一躲,險險避開了將身前地面擊穿的一擊。

不料,看似沈重的長戟在少年魔者手中如黑龍盤舞,吞天滅日,每一招都十分驚險,令宵堪堪招架下來,然而背後的朱厭魔焰更是不容絲毫喘息。

眼見宵處於兩面被圍的險境,鳳遙重碧瞳緊縮,腳步不停的同時幾乎慌忙地伸出右手,強行將業力之眼召喚而出,擋下摩羅婆娑的一擊。

“盡情展現汝的能力吧,看看汝還能救他幾次。”黑發的魔者挑眉,輕蔑地看著握住法劍的手已經開始微微發顫的少年。

“宵,帶上天泣快走。”法劍抵在三叉戟之下,身量不過在宵胸口位置的少年回過頭,看向心思單純不知心計為何物的同伴。

“我…不能走。”宵本該說得十分堅決,卻在看到鳳遙重背後時話語一滯,兩人身後的吞佛童子也顯然註意到了異常。

“你果然舊傷未愈。”一個最合理的推斷在吞佛童子看到白袍上隱隱滲透的暗紅血跡時浮現心中。

宵心中一沈,一手拉住鳳遙重左臂,“夜雪無盡!”

“宵?放手啊!沒用的。”

一招卻是向著頭頂上方的積雪巖石,頓時地面劇烈震動,凝晶雪峰之上殘餘的積雪被這一招引動了雪崩之勢。趁亂雪崩石擾亂視線的機會,宵不顧少年極力反抗掙紮,運起輕功,腳踏紫雲,拉著鳳遙重奔逃出戰場,卻在一段距離後停了下來。

暮夜法袍如無盡深淵的預示,黑色,是最絕望的代表。

“為什麽?”

“宵,放手吧,帶著我是逃不了的,”鳳遙重掙開了宵的手,對上青年茫然如琉璃無穢的眼睛,帶著無力與頹然,“那是我的肉身,現在的我則是魂體,身魂之間百裏的距離是可以相互感應的。你說,我說的對嗎?”最後一個提問,是向著對面手持三叉戟,有著勢在必得之姿的少年魔者。

“看來汝猜到了,是在瀚海那一次的時候嗎?”

“瀚海那一次,讓我知道了感應的距離。身魂感應,哈,早在最初魔界破封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鳳遙重說著,將法劍拋向空中,本來清澈的碧色裏,漸漸有了詭異的紅色流轉其中。

剎那間,金色漩渦布滿天空,就在宵擡頭凝望的時候,那些漩渦卻開始了奇怪的變化,天幕扭曲,燦爛的金轉為最深的黑,帶給人近乎窒息的壓力感。

“業眼,阿那毗羅之風,重傷未愈的汝,還有多少力氣支撐?”吞佛童子趕至,面對天上即將降下的毀滅武器,只是註視著對面銀粉色長發亂舞風中的少年,卻見那張還稍顯稚嫩的臉上透露堅定。

“至少,也要讓宵帶著天泣離開。”

“汝可知天泣對於魔界的意義?”

“什麽意思?”

“那是……”吞佛童子只是開了一個頭,深沈的眼底卻是戲謔的笑意,百年時光的深知令鳳遙重心頭一凜,立刻喚過業眼擋在宵的身前,未曾料到風火雷擊之後還有三叉戟的萬鈞之勢。

“遙重!”同時呼喚一個名字的,卻是三道不同地方響起的聲音。

宵在很久之後再回想起當時的場景,少年蒼白血色褪盡的臉看上去比任何時候都要像他最珍視的凝晶花。透明,脆弱,在雪地之上盛開的好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花朵,隨時都會在他再睜開沈睡的眼後後消失不見。

那把三叉戟貫穿少年單薄的身軀時,宵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麽多的血,四散飛濺,溫熱無比,灑在他的臉上,遠比朱厭帶來的魔焰更為灼熱。直面這樣的場景遠比描述更為慘烈驚心,宵甚至不敢去觸碰少年的傷口,如果那樣混合著類似臟器的破洞還能稱之為傷口。他曾在隨著鳳遙重前往北域時見過人類女孩手中的玩偶,那時候的少年就好像被任性的小女孩扔棄一旁的破損布偶,只要一點點觸碰,就會四分五裂。

“汝…”鳳遙重第一次看到或輕蔑,或嘲諷,或無情冰冷的神的意識中,有了類似驚愕的情緒。吞佛童子故意擾亂他的心神,其意只在配合邪尊者除去宵奪得天泣,卻忘記了鳳遙重對他了解之深,正如這次重逢之時兩人互相冷嘲熱諷的那樣。

對吾了解之深者,恐怕世間無幾,汝確實算是為數不多的一員。吞佛童子看著這不曾預料的一幕如此發生在眼前,不久前自己說過的話還清晰地在耳邊回蕩。

“真是難得啊,我竟然也能看到你這樣的表情……”被摩羅婆娑貫體的痛苦因為這個根本不可能見到的表情而變得有些單薄,又或許是因為意識已經開始漸漸飄遠,所以痛覺也開始麻木,鳳遙重握著透體而過的長戟,忽然眼中閃過一絲驚亂,“不…你…你為什麽?”

“什麽?”似乎是忘記了要把長戟抽出來,寄宿棄天帝意識的少年魔者維持著這樣的姿勢,空著的左手微微擡了一下——

“為什麽還是……”最後倒下去的鳳遙重眼中,是刻骨碎心一般的哀傷與痛苦。

他最終還是伸出手了——

可惜,抓住的,不過是滿手風雪。

宵的視線裏,只剩下無邊無盡的紅色。鳳遙重如同一片輕盈的羽毛倒在他的懷中,他剛慶幸少年眼中的神采還在,可是那雙染滿血色眸子直直倒映著天幕上未散的黑色漩渦,緩緩伸出無力的手,“七業荼羅*修羅障月。”

他最後聽到的就是這個八個字,觀瀾嘯雪的凜凜劍意與朱厭相交,八翼飛揚的同時還帶來死亡的變形。

“遙重,雪停了。”

“遙重,我們去西苗找小妖吧。”

“遙重,你別睡了。”

然而懷中的少年閉著雙眼,始終未曾醒來。

作者有話要說: 遙重:為什麽又捅我?

棄爹:什麽叫又?

吞佛:???

宵:!!!

你們放下手裏的刀,有話好好說嘛

是不是捅得太狠了,那...倒回去看看番外嘛...番外挺甜的,嗯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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