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城陽王之命入宮。與之閑談了半日，馮晴柔才知道她此行的目的，竟是為了讓自己幫助裴玉煙對付皇後。

柳思思走後，馮晴柔趕忙將此事回明了鹹寧。而另一邊，幽蘭亦將馮晴柔此舉告知了裴玉煙。正在鹹寧猶豫要不要提醒陰靜志註意提防裴玉煙之時，裴玉煙卻意外地來到了沁水閣。

鹹寧若有所思地望著她，“我素日竟未看出，裴美人居然有這等心胸……”

裴玉煙謙和一笑，“與鄧貴人比起來，我的這點心胸，又算得了什麽呢？”

鹹寧便問：“皇後待你不薄，你何苦害她？”

她們二人之間，總是這樣的一針見血，從來不需要任何掩飾。

“我只是比鄧貴人更清楚，我要的究竟是什麽。而且，我清楚地知道，我要如何到達我想去的地方，如何得到我想要的一切。”玉煙依舊神態自若。

鹹寧略有些鄙夷地說道：“甚至可以為了你想要得到的東西，去殺害一個無辜的人？”

“哈哈……”玉煙捧腹不止，“無辜？在這後宮之中，誰能擔得起‘無辜’二字？縱是高貴冷傲如鄧貴人你，可當真敢說自己從未做過任何違背良心道德之事？想當日檀兒投湖之際，鄧貴人你不也是眼睜睜地看著一個鮮活的生命，就那樣走向毀滅而無動於衷？”

見鹹寧沈默不語，玉煙又道：“我便不解了，鄧貴人你何苦還要幫她？你可知，鄧朱與皇後正在密謀一個大計劃，而這個計劃就是針對鄧貴人你而設的。你可知，她們為什麽要送鄧湘寧入宮？”

鹹寧不動聲色地望著她。

玉煙繼續說：“她們早就計劃好，如果鄧湘寧能取代你在皇上和陰夫人心中的地位，就直接殺了你，從此宮中就只有鄧湘寧；如果她不能完成任務，就先殺了你之後，再讓她偽裝成你，而娘娘你也就會成為因病死去的‘鄧湘寧’的替身。”

果然如此，鹹寧在心中暗自感嘆道，她們送鄧湘寧入宮，果然為了是李代桃僵。

“不止如此，這只是她們的第一步計劃。等你死了之後，她們會繼續利用鄧湘寧去對付陰夫人和鄧府其他人，直到鄧朱、皇後、莫夫人和鄧四夫人她們完全解氣才可。”

鹹寧聽及此，不禁心頭一震。究竟需要多麽深的怨念，才能有她們今日如此的針鋒相對？

“可是，我和鄧貴人之間，倒是沒有什麽深仇大恨的。如果我當了皇後，一定會保鄧貴人一家平安。可如果皇後仍舊是皇後，她們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鄧貴人想必不會忘記，先前你小產一事，皇後正是幕後主謀！”

鹹寧思忖良久，方幽幽地說道：“這件事情，我可以佯裝不知。但你要保證我家人、馮晴柔和鄧湘寧的安全。”

玉煙即喜笑顏開地連聲答應，“那是自然。鄧貴人果然是聰明人，知道何謂‘明哲保身’。鄧貴人且放心，你我二人往後還是好姐妹。日後我母儀天下，你也依然是我在後宮之中最敬重的人。”

“娘娘，你真的要按她說的做嗎？”玉煙走後，蛾兒面露擔憂地問道。

鹹寧長嘆一聲，“上次企圖害我小產之人雖是皇後，可出謀獻策之人卻是裴玉煙。我本念著與皇後昔日的情分，想讓她提防一下裴玉煙。可誰知，她和祖姑母二人，竟然設下了如此毒計。如此，皇後和裴玉煙二人，我誰都不會幫。”

“可是，裴美人在宮中的位分並不高，也沒有子嗣。她如何斷定自己就一定能坐上後位呢？”

“按她的計劃，倘若她能順利地除掉皇後，那麽後宮中比她位分高的人，就只剩下了晴柔和湘寧。她斷定這二人都沒有為後的野心，而唯一與她位分相同的冷秋，就更是閑雲野鶴，不足為慮。如此，裴玉煙就可以借助她素日在後宮中立下的口碑，外加上城陽王在朝中的勢力，順利地登上後位。”

蛾兒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裴美人，真真是極可怕之人。怪不得她平日裏，哪怕是對下人都是一律笑臉相迎；凡是有求於她之人，她也大都會出手相助；無論是胭脂水粉，還是金釵銀環，她幾乎從不吝嗇，慣會收買人心的。”

鹹寧亦感嘆道：“在這後宮之中，她的確是最長袖善舞之人。在這一點上，我們都不及她。”

與這樣的人狹路相逢，往後的日子，真不知會是個怎樣的情狀……

【蝕骨香】

如何悄無聲息地除掉皇後，同時又能保住陰綱的地位，以便他日後仍能為城陽王和自己所用，一直是縈繞在裴玉煙心頭的最大困惑。

如果不想讓皇上遷怒於陰綱，那麽讓皇後“病死”，應該是最合適的辦法。可長秋宮素來守衛森嚴，除了侍衛們和大長秋以外，還有蔻丹、朱瑾等一眾死士。皇後的日常飲食用度，皆由這些人悉心查驗。自己若要在長秋宮下毒，絕非易事；而下毒之後還要確保令史不會驗出，就更需要自己好好地籌謀一番了。

玉煙於是向皇後告了假，接連幾日閉門不出，總算是想到了一個縝密的計劃。

是日，柳子姝在玉煙的指使下，興高采烈地來到了長秋宮，請皇後娘娘前往秋容圃賞菊。

原來，玉煙早已偷偷地在秋容圃的菊花之上，噴灑了一種名為“蝕骨香”的花粉。這種花粉，若是普通人聞到，並沒有什麽。可若是先喝上一盞玉煙精心調配的“寧心茶”，經由二者的合力，再作用到一個人的身上。不出片刻，這個人就會渾身抽搐、口吐白沫而死。到時，任是再高明的令史，也無法驗出究竟是何原因。

“哈哈……”皇後滿面春風地說道：“並非本宮不喜歡賞菊，實在是本宮如今有著身孕，再加上秋日風大，萬一染上風寒就不妙了。”

玉煙和子姝均是一怔，覆而起身相賀，“妾身恭賀皇後娘娘喜得龍嗣”。

“往後，這後宮裏的許多事情，本宮就只能仰仗裴妹妹了。你知書達理，處事公道，想來一定不會讓本宮失望。”

玉煙嫣然一笑，“娘娘請放心，妾身一定不負娘娘厚望！”她雖表面鎮定自若，心裏卻早已是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眼看著皇後之位就要到手，偏生她又有了龍嗣。如此一來，自己再想對她下手，恐怕是難上加難了。這樣想著，玉煙奮力地踢開了腳邊的石頭，瞬間感到了一股鉆心的疼。

“呦，這不是裴美人嗎？”

玉煙擡眼望去，見是當日被皇上指婚給閻暢的梁琬琰，於是堆笑迎了上去，“是梁妹妹啊，妹妹幾時進的宮？”

梁琬琰冷“哼”一聲，“你這笑容，陰不陰陽不陽的，真真是比哭還難看”。

玉煙被她這麽一說，不禁怔住，一時無話。

“聽說，你和閻暢曾經有過一段舊情，可是你卻負了他，這可是事實？”

玉煙不知她為何發問，因而並不敢輕易答話。

梁琬琰無奈地說道：“你放心，我與你之間並沒有什麽，也懶得管你們那些破事。只是他自那日見了你之後，回去就大病了一場，致使我們的婚事到現在也沒有成行。因而我想問問你究竟是怎麽回事，也好去解開他的心結，以便讓我們早日完婚。到時，我就可向皇兄交差了。”

玉煙聽及此，心防稍解，於是說：“我與閻大人並沒有什麽，不過是兒時玩伴而已。他生病之因想來並非在於我。妹妹聰慧過人，又十分可愛，閻大人以後一定會好生對待妹妹的……”

“你說的沒一句有用的”，梁琬琰打斷她道，“算了，你縱是不說，我也有辦法知道。”言畢，轉身拂袖離去。

玉煙不知所謂地立在原地，心下的煩惱更甚。

“外祖母，我有些害怕，此計果真行得通嗎？”皇後不無擔憂地問鄧朱道。

鄧朱安慰她道：“靜兒，你放心。宮中上下我已經全部為你打點好，一定可以做到萬無一失。只是在這段時日裏，你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你是假裝懷孕，否則我們就前功盡棄了。”

皇後順從地點了點頭，又道：“只是我何苦瞞著裴妹妹呢？她一向心思縝密，告訴了她我反而安心。”

“傻姑娘，後宮之中哪有真正的姐妹？答應我，這件事情除了你和蔻丹，對別的人一概不能透露。”

“好，靜兒答應外祖母，一定不會將此事告訴任何人。請外祖母放心！”

鄧朱愛憐地撫摸著她的發髻，“靜兒啊，你無法懷孕的消息一旦走漏，勢必會對你的後位造成威脅，外祖母此舉，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我不能讓任何人威脅到你的後位。”

“靜兒知道。有勞外祖母為靜兒費心張羅，靜兒一定不會讓外祖母失望的。”

作者有話要說：

☆、烏煙瘴氣

【一著錯】

露染胭脂，鶯鳴似醉。綠紗窗下，碧葉生煙。

恰是芙蓉花開時節，玉堂宮東殿之人，個個喜不自禁。原來，醉芙蓉有了身孕，並且被皇上封了美人。

消息傳至玉藻宮，左大娥不禁急火攻心。連日來，先是皇後有了身孕，如今連醉芙蓉也有了。眼下在這後宮裏，就只有自己和柳子姝是位分最低之人了。

她不甘心。

“春蘭，去請方太醫前來，”左大娥悄悄地吩咐春蘭道，“不要讓倩雲知道。你請過太醫之後，再想辦法把倩雲支開。”

“諾”，春蘭答應而去。

不多時，方太醫已至。他風度翩翩，醫術精湛。雖不過是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卻已能夠獨當一面。這方太醫與左大娥也算是舊相識，因而並不怠慢。他為左大娥細細地把過脈，便道：“彩女身體並無大礙……”

左大娥不無焦慮地問道：“那我為何遲遲沒有子嗣呢？”

“敢問彩女平日裏可有接觸過麝香、紅花一類的活血化瘀之物麽？”

左大娥壓低聲音道：“我這屋裏有不可信之人，還請方太醫把我日常用的這些物件仔細查驗一番罷。”

方太醫果然將她常用的東西細細檢查了一遍，只在一個妝奩旁停下腳來，“這個妝奩之上，浸著一股奇怪的異香。敢問彩女這是什麽香料？”

“這是旁人送我的，我並不知是什麽……”

“如此，微臣可否將這個妝奩帶回去，也好細查一下這上面究竟有什麽……”

左大娥趕忙答應，“這是最好。還望方太醫查明之後，早些讓我知道結果。”

“彩女放心”。方太醫答應而出。

沒出幾日，方太醫便再次來到了玉藻宮，他神色慌張地說：“那個妝奩之上浸入了大量的麝香，是什麽人要害你？”

“雲臺殿裴美人”，左大娥眼底蘊了一股怒意，憤憤地說道， “我原以為裏面的胭脂水粉有問題，因而並不敢用。誰知問題竟出在妝奩之上！我絕對不會放過她！”

“唉……”方太醫嘆了口氣，“後妃爭鬥，歷來如此。”

“方大哥，”左大娥粉淚綿綿地說道，“你一定要幫我，如今在這宮裏，我只有你這麽一個可信任之人了。”

方太醫見其如此，心下一軟，於是安慰她道：“你放心，有什麽事情，盡管開口便是。”

“嗯……”左大娥接過他遞來的手帕，嬌怯怯地將眼淚拭去。

正是，紅妝泣淚處，男兒意亂時。

方太醫去後，左大娥略施了一層薄粉，便帶上妝奩向殿外走去。原來，左大娥先前在許多後妃那裏，也曾見過一模一樣的妝奩。她此行的目的，就是聯合那些後妃一起，當面揭穿裴玉煙的陰謀。

眾目睽睽之下，裴玉煙毫無還擊之力。皇後只得將她降為彩女，同時遷居迎春殿思過。

“娘娘，妾身也是想為娘娘解了後顧之憂，這才給她們送去了妝奩啊！”迎春殿內，玉煙早已泣不成聲。

皇後嘆口氣道：“本宮知道你的忠心，可是你這次行事未免過於魯莽。如今鐵證如山，本宮只能暫且先平了她們的怨氣。”

玉煙趕忙認錯，“是妾身的錯，妾身以後再不會如此大意了……”

皇後上前將她扶起，“只得暫且委屈妹妹先在這裏呆上一段時日了。等她們漸漸忘卻了這件事，我再找個由頭放你出去。”

“多謝娘娘垂憐。”玉煙無比謙恭地說道。

皇後微微頷首，又問：“只是，你既然給醉芙蓉也送去了妝奩，她怎麽還會有身孕呢？”

玉煙憤憤地說道：“大概，她從一開始就懷疑那個妝奩有問題。沒想到，這個醉芙蓉平日裏看起來天真單純，原來是暗藏心胸。”

皇後譏笑道：“煙花柳巷出來的女子，哪一個是簡單的？”

玉煙低下頭去，良久方問：“娘娘預備如何對付她？”

“本宮如今腹中有著子嗣，暫且沒有心思和她計較。妹妹有什麽好計謀？”

裴玉煙欲言又止，良久方道：“妾身一時也想不出。娘娘且好生將養著些，若想到了什麽好方法，妾身到時再稟告娘娘。”

“好。那你好好休息，本宮便先回去了。”

“彩女，你為何不幫皇後娘娘呢？你若幫了她，她一開心，興許就能放我們出去了。”皇後離去之後，墨蝶趕忙問道。

玉煙冷“哼”一聲，“我為什麽要幫她？我倒樂得見她和醉芙蓉鬥個你死我活呢！出不出去，有什麽打緊？我們如今勢孤，出去了對我們有什麽好處？”

“彩女，那我們以後應該怎麽做呢？”

玉煙眼底現出了一絲茫然，面龐之上也是從未有過的疲憊，“為今之計，先在這裏休養生息吧！”

機關算盡，步步為營。一路走到今天，她一直以為自己能看穿所有的人，卻為何還是無法將所有人掌控在手中？還是，自己從一開始就錯了？

“玉娘，”祜兒的叫聲，將玉煙從思緒中拉回，“玉娘陪我去院中踢毽子好不好？”玉煙看著他，嘴角漸漸浮現出了一股笑意。她心想：不，自己還有籌碼，絕對不能認輸！

【尺素書】

裴玉煙失勢以後，左大娥又借故將倩雲趕出了玉藻宮。

倩雲無處可去，而幽蘭此時又自身難保，也無法為她說上話。倩雲走投無路之際，醉芙蓉收留了她。倩雲感激不盡，從此只認醉芙蓉是她的主子。

幽蘭在晴柔那裏一直不受重用，如今見倩雲有了好前程，也忙不疊地投靠了醉芙蓉。馮晴柔正不知要如何將幽蘭從自己身邊支走，如今見她自願離去，自然也是樂見其成。

醉芙蓉與皇後和裴玉煙的行事作風不同，她見幽蘭和倩雲確實對自己有用，便想辦法讓她們二人都受了寵，雙雙被封彩女。

自此，這二人待醉芙蓉便如自己的親姐姐一般。她們雖已遷往別宮，卻日日來醉芙蓉跟前探望侍奉，從未落過一日。

左大娥經過了方太醫的悉心調養，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強健了起來。沒出幾個月，竟也有了身孕，如願以償地被封了美人。

皇後雖急在心裏，但因身邊沒了裴玉煙，她一時也無可奈何。

轉眼到了皇後“生產”之日，她依鄧朱之命，在榻上拼命地叫喊著。看著太醫和產婆忙進忙出，皇上亦在外殿焦慮不安。

不多時，產婆滿面歡喜地出來回稟道：“恭喜皇上，皇後娘娘順利為皇上誕下了龍子！”

皇上喜不自禁，趕忙進了內殿。

皇後斜倚在榻上，厚厚的脂粉將她的面頰渲染得極其蒼白。皇上只當她是虛弱，因而命太醫為她好生調養一番。

鄧朱將小皇子抱給皇上看，皇上笑得合不攏嘴。皇後看他如此開心，心裏也十分欣慰。各宮聞言爭相前來道賀，外加上各王爺及大臣姬妾連番前來，可忙壞了蔻丹、朱瑾等人。

原本，一切都順理成章地進行著。可誰料，一日夜間，小皇子突然高燒不止。所有太醫幾乎全都被召到了長秋宮，開方煎藥，守了一夜，卻終究是回天乏術。

皇後整整痛哭了三天三夜，到了第四日，她在皇上的勸說之下，勉強吃下了一點東西，但自此心裏就落了病。

裴玉煙喜不自禁，又生一計。她暗示皇後，此事必是後宮其餘有孕之人所為，皇後自然將矛頭對準了醉芙蓉和左大娥。

恰逢除夕，皇上與眾妃一同暢飲於長秋宮。皇後悄悄地將裴玉煙交給自己的“送子香”放入了膳食之中。

又過了幾個月，直到醉芙蓉與左大娥生產之日，二人才知道小皇子早已胎死腹中。令史與太醫皆沒有查出究竟是何原因所致，二人雖心痛不已，卻也無法。

後宮接連有皇子夭折，一時人心惶惶。皇上命皇後仔細查明此事，自然是毫無收獲。

周冷秋服喪期滿，一身縞素地回到了宮中，才從晴柔口中得知了宮中近來發生的事情，自是唏噓不已。

而此時的沁水閣內，鹹寧正在滿心歡喜地教剩兒走路。偌大的後宮之中，僅剩了這一處安寧祥和之地。

皇上於圍墻之上見到了這一幕，心裏也是十分歡喜。好在，她總算為自己保住了一個孩兒，也是他最在意的皇兒。

鹹寧隱隱感覺到有人前來，擡眼望去，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倉皇離開。

是他嗎？她在心裏問自己道，興許是自己看錯了吧？

“忽寢寐而夢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想來，應該就是這樣一種情愫吧？

夜深人靜之時，她不是沒有想過他。她甚至還在絲絹之上動情地寫道：“君不在側，針落地而心驚；窗外雜聲徒增百種，盼與君聽。”

可是，這一番心事，卻終究是無處可寄。

冷傲倔強如她，又如何肯向他輕易低頭？況且，他的身邊如今裙裾環繞，又哪裏肯給她留一片棲身之地呢？

倒不如在這沁水閣，日子雖平淡如水，卻和樂安穩。不必日日爾虞我詐，陰謀算計。

剩兒依舊不能講話，鹹寧用了好多醫方，姬若遺和濟北王他們也想了不少辦法，卻始終無一奏效。

或許，這樣也好。因為不那麽完美，就不會成為眾矢之的，也就不會平白給自己招致禍端。這樣想著，鹹寧心裏也漸漸寬慰了些。

作者有話要說：

☆、機關算盡

【半世涼】

天色向晚，馮府晚膳將開。

正廳之內，馮將軍呆呆地望著檀兒的空位子，不覺已愁腸百轉。數月來，檀兒經常借故外出，有時甚至還會徹夜不歸。她的臉上，也漸漸地多了一些不屬於他的笑容。

“回將軍，二夫人今日在寺裏宿下了，請將軍和夫人不必等她”。丫鬟藍兒小心翼翼地回稟著，卻見馮柱雙手之上的青筋漸起。

果然，她今日又不回來了。

“既如此，將軍就請先用膳吧！”夫人趙氏忙道。

“不用了”，馮柱起身道，“山間濕寒，她如今又有著身子，怎好在那裏過夜？我還是去把她接回來吧！”

趙氏見馮柱執意前往，也不敢留，只叮囑小廝路上多提防著些。

幽禪寺的禪房之內，檀兒依偎在城陽王的懷中，淺笑盈盈，絲毫沒有察覺到危險的迫近。城陽王撫摸著她略微隆起的小腹，柔聲道：“圭兒出生之前，我一定想辦法接你們走”。

檀兒懷抱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欣然應允。

“砰”地一聲，禪門被一腳踹開，馮柱提劍走了進來。

檀兒見狀，忙將城陽王護在自己身後，“你有火只管沖我來，一切事情都與他無關”。

城陽王卻自檀兒身後走了出來，滿臉堆笑道：“馮將軍，本王原是來寺裏上香，不曾想竟在此遇到了馮二夫人，於是與她閑談了幾句。還望馮將軍不要多心才是。”

話音未落，忽見一道劍光直逼城陽王的脖頸而去，檀兒卻早已擋在了他的跟前。馮柱來不及收回劍鋒，檀兒白潤的臉頰之上頃刻間便落了一道紅跡。

“你……”馮柱見檀兒如此，一股羞憤和憐惜交織在心頭，他竟氣惱地說不出話來。

檀兒擡眼冷對，“我如今捱了你這一劍，也就不欠你什麽了。從今往後，我依舊是城陽王的人，與將軍再無半點瓜葛！”

看著她去意已決的臉龐，馮柱眸底的餘熱終於一點點褪去。

“想必這其中有什麽誤會吧？”城陽王突然開口道，“本王與馮二夫人，只是偶然相遇而已。馮將軍何需如此大動肝火？”

檀兒不可置信地望著他，希望能從他的眼中看到一絲暗示，卻只看到了滿眼的冷漠與疏離。

“本王這便告辭了，還望馮將軍與二夫人不要因此事心生嫌隙才是。”言畢，城陽王匆匆離去，再也沒有回頭看上一眼。

直待他的身影完全消逝，檀兒方才回過神來。一股熱意自她的胸腔而上，帕子上便多出了一口鮮血來。

眼前頓時漆黑一片，她無力地向身後倒去。

幾日後，未央宮。

皇上問馮柱道：“馮將軍名震邊陲。此番前往戍邊，定能再建功勳，以保我大漢四境祥和。”

“臣一定竭力而為，不負皇恩。”

皇上滿意地點了點頭。

馮柱剛走出未央宮，便見到了等候多時的馮晴柔。

“哥哥何苦要去受那等苦？你這次自請前去戍邊，可是因著檀兒的緣故？”

馮柱緘默不語。

晴柔長嘆一聲，“哥哥既去意已決，妹妹也不多留了。還望哥哥萬事小心，一定要保重身體。”

馮柱無力地點了點頭，先前的意氣風發已全然不見，只剩了滿臉的愴然。

趙氏心中雖有無限不舍，奈何皇上聖旨已下，她只能含淚為他收拾行裝。

病榻之上的檀兒得知了馮柱即將離去的消息，也悄悄地拭了一把淚。

原來，她那日因悲憤過度而小產，命在旦夕。多虧了馮柱飛馬帶去了一位太醫，又在她榻前整整守候了兩天兩夜，這才算是將她從鬼門關給拉了回來。

這幾日，她想了很多，終於明白了自己不過是城陽王與裴玉煙的一顆棋子。而在這荒涼的天地間，真正對自己好的人，只有馮柱一個。可是，一切都已經太遲。他如今，是連正眼也不願再瞧自己一眼了。

藍兒回稟，說將軍啟程在即。檀兒掙紮著起身相送。剛行至二門外，迎面遇上了趙氏。

“將軍已經走了，你回去休息吧！”趙氏一面說，一面拿著帕子黯然拭淚。

馮柱並未將檀兒和城陽王之事告訴趙氏，因而將軍府上下待她一如往常。只是她臉頰之上的那道劍痕，依舊殷紅，像極了一抹紅菊花瓣。

馮柱走後，檀兒自請搬去了晚景樓。這是將軍府中最偏僻的一處角樓，四周盡是蒼翠的竹林。檀兒自此深居簡出，再不過問身外之事。

只落得，半世荒唐半世涼，夜夜鸞鏡濕紅妝。

【聰明累】

“玉娘，他們都欺負我，說我是沒有娘的野孩子！”迎春殿內，劉祜氣呼呼地說道，眼睛裏噙滿了淚水。

“傻孩子，你怎麽會沒有娘呢？只是旁人不知道罷了。”

“那……玉娘你知道我娘是誰嗎？”

裴玉煙故作神秘地說：“祜兒，這件事情，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玉娘，你就告訴我吧！”劉祜苦苦哀求道。

“唉”，裴玉煙嘆了口氣，“那玉娘告訴你，你可千萬不準告訴旁人去。”

劉祜趕緊抿起了小嘴，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玉煙便道：“皇宮裏有一處地方，名字叫沁水閣，你的親娘就是裏面的鄧貴人。”

“真的嗎？”

“當然了，你帶的這條長命縷，就是她親手為你做的。”

“既如此，我娘為何不認我？”

“你娘也想認你啊，只是她如今被皇後娘娘關了起來。她自身難保，又豈能與祜兒你相認呢？”

劉祜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道：“我這便去求皇後娘娘將我娘親放出來！”

“不可”，玉煙止住他道，“皇後一向不喜歡你們母子，你去求她也無用。”

“那我們怎麽辦？”

玉煙將他擁入懷中，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背，“祜兒，你放心，等玉娘有朝一日做了皇後，一定把你母親從沁水閣裏放出來，讓你們母子相認。只是……”

“只是什麽？”

玉煙笑道：“只是玉娘不知，祜兒有了親娘以後，會不會把玉娘給忘了？”

“玉娘，你對祜兒視如己出，祜兒一直都拿你當我的親娘一般看待。即使日後我和母親相認，您依舊是我的玉娘啊！”

“有祜兒這句話，玉娘就放心了。”

待祜兒出殿去後，果子問道：“彩女，你為何要騙祜兒，說鄧貴人是他的親生母親呢？”

玉煙淺笑一聲，“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你日後就會知道了。”

墨蝶進來回稟道：“皇後今天又命蔻丹來請彩女了，奴婢要如何回她？”

“你只說我病著，等身子略清爽了些，我自會去向皇後娘娘謝罪。”

墨蝶領命而去。

果子又問，“彩女為何不去見皇後娘娘？”

“先前因妝奩之事，我得罪了不少人。如今即使皇後願意將我們放出去，我們出去後也少不得要受她們的奚落。既如此，我何不先給自己找一個替罪羊。等她們將怒火轉到別人身上，我們再出去不遲。”

“彩女心中可有人選？”

玉煙恨恨地說道：“我淪落至此，全是拜左大娥所賜。我要找的這個替罪羊，自然也非她莫屬。”

“那……彩女有什麽計劃？”

玉煙見她問得如此細致，心下有了警覺，於是笑道：“我暫時也還未想到什麽辦法。”

玉藻宮內，果子將方才玉煙所言一一向左大娥回稟。

左大娥並不十分滿意，讓她日後再找機會細細打聽，一面將一只金釵放到了果子的手中。

果子滿面歡喜地回到了迎春殿。

夜間，果子出門小解之時，忽感陰風陣陣，間或夾雜著女人的哭鬧之聲。果子以為是舊主尤婉儀前來尋自己，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於是也顧不得去茅廁，折身返回了屋內。

她蜷縮在被褥中，身子嚇得瑟瑟發抖。

“果子，果子……”

一陣淒厲的女聲在枕邊響起，果子登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忽然，有一只手來撕扯她身上的被褥，果子拼盡全力也抵擋不得，被子終於被掀開。燭火已滅，果子借著慘白的月影，總算看清了眼前之人，竟然是一個白衣長發、朱唇如血的女子！

“啊……”果子慘叫一聲，嚇暈了過去。

白衣女子將一根毒針紮進了果子的脖頸，這才緩步離開。

第二日，果子被發現死在榻上，令史說其是因驚恐過度而氣絕身亡。自此，迎春殿鬧鬼一事愈演愈烈，別宮之人再沒一個敢踏入此地半步。倒是玉煙、墨蝶和玉蘭主仆三人，依舊神色如常。

原來，當日玉煙察覺到了果子的異樣之後，便派墨蝶暗中跟著她，這才得知了果子早已被左大娥收買之事。於是，她們便謀劃了這場“鬧鬼”事件，總算是除去了這顆眼中釘。

“逆我者亡……”玉煙的心裏響起了這樣一句話，竟將她自己嚇了一跳。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變成了這樣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不，是她們對不起自己在先，自己只是在反擊罷了。

“彩女，該就寢了……”墨蝶的呼喚，將玉煙從思緒中喚醒。

她喝了一口安神茶，緩緩地向玉榻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寸寸柔腸

【月影動】

“姐姐……”湘寧手持一個墨綠色的硯臺來到了沁水閣，“我今日得了這樣一個物件，想著姐姐必定喜歡，便趕忙拿了過來。”

鹹寧細細地端詳著那塊硯臺，見其果然是色澤奇穎，溫潤如玉，“這種硯臺，確是不常見的。”

“姐姐喜歡就好。”

鹹寧小心翼翼地將硯臺包好，一面吩咐蛾兒去準備糕點。

“姐姐不必忙了，我這就要回去……”湘寧說罷便起身告辭。

“且慢……”鹹寧止住她道，“妹妹最近身體可有不適？”

湘寧答道：“並未有何不適。姐姐何故如此發問？”

“你且坐下，讓我看一看。”

湘寧聞言覆又坐下。

鹹寧細細地為她把了脈，這才發現她氣血瘀滯，內有濕邪，應是長期接觸某種有毒之物所致。若是不加以悉心調養，她恐怕此生都難有身孕；並且，一旦到了毒發之時，任是再高明的醫者也會回天乏術。

湘寧吃了一驚，“怎會如此？”

鹹寧心知是皇後等人所為，卻又無法道破，只能說：“深宮險惡，妹妹以後還是多提防著些吧！”言畢，鹹寧將一根特制的銀針送給了她，“妹妹回去可仔細查驗一番，看究竟是什麽人要害你。”

湘寧正欲起身，鹹寧又道：“妹妹即便發現了什麽，也不好登時發作。記住，保住自己的性命、從長計議才是最緊要的。”

“我記下了。”

夜間，湘寧失魂落魄前來，一進門便哭泣不止。

鹹寧忙問何故。湘寧便將烏黑的銀針拿了出來，“姐姐你看，皇後娘娘賜給我的用物裏，大都藏了毒。若非姐姐發現，我恐怕命不久矣……”

“皇後為何要害妹妹呢？”

湘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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